暑假开始后的第二周。我跟着带队老师到了当地的一个视障人士支援协会。
这是一个市民自发组成的协会,主要的愿景是为视障人士们提供聚会交流的场景,当然还有一些自发的培训和讲座,内容和质量则取决于提供服务的志愿者个人水平。
嗯——我们能做的也就跟他们交流,或者给他们念点书啥的吧。
三十分钟的志愿活动说明会过后,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我所说的“我们”并不包含带队的藤原老师。她正在隔壁的钢琴教室开音乐鉴赏课呢。
非常有人气,几乎所有来参加集会的视障人士都集中在哪里了。
相对应的,我则是独自坐在会话室,一边无所事事地看着窗外流动的游云,一边听着隔壁传来的音乐。
一曲终了,传来陆陆续续的试音声——是让听众尝试上手吧。
和我一起参加志愿活动的柚子带着另一个女孩来到会话室。
“看起来关系真好呢。”我打趣道。
女孩身穿一袭纯白色的无袖连衣裙,腰上用红色丝带绑着一个蝴蝶结,一头黑发如水般泻下,一手抓着柚子的手腕,另一手拿着白色的手杖。
随着手杖有节奏地在地上轻轻敲击,女孩先在门前停下,然后继续前进,再而找到椅子的位置,坐下。整套动作完成得比我想象中的流畅得多。怎么说呢,没有迟疑,也没有偏差,简直像是舞者在跳一支经年累月练习过的舞蹈。
“开始交流会吧。”柚子也坐下之后,说。
“这么正式总感觉有点像相亲呢,而且还是二对一。”我转头向女孩说:“小姑娘~告诉姐姐我你今年多少岁啦?”
“喂——玲奈!干嘛突然一副大叔搭讪的语气啊,很没礼貌哦!”
女孩掩着嘴哼哼笑着,说:“没关系的,这样子好像反而能轻松地谈话呢。”
“她这么说哦,柚子。”
“玲奈——”柚子好像还有很多抱怨的话想说,但是马上放弃了:“算了,小泽同学没意见的话,就好,不过至少先做个像样的自我介绍吧!”
女孩叫小泽亚纱,跟我和柚子一样,都是高中三年级,准确来说——是本应在上高中三年级的年纪。
“但是村上同学很有姐姐的样子呢。”小泽说。
“真的?!呀~说实话,我家里有个老姐,老妹已经当得够多了,偶尔也想当一回姐姐呢。”
“还是不要太抬举这家伙好哦,马上就会得意忘形。”柚子说。
“柚子——!”
“村上同学和伊藤同学关系很好呢。”说完,小泽微微笑了。
“毕竟从小学的时候就认识了嘛,我们的事先放一边,小泽同学是在盲校学习吗?”
“是的,现在是二年级,因为家里的原因入学晚了一年,对应的进度也耽——”
“也不用觉得沮丧嘛,区区一年时间,人生很长哦。”
柚子瞪了我一眼,我双手合十低头表示歉意。
‘别打断人家讲话啊。’
‘抱歉,我已经在反省了。’
无言中发生了以上对话。
“…也是呢。”
“小泽同学在盲校学习什么呢?”柚子问。
“我的话,在学习盲文,因为最近手机很发达,盲文不怎么用得上,所以我还不是很熟练。还有做饭打扫之类的生活技能。走路的话,从小就在社区里接受训练,基本没问题了。”
“难怪小泽同学走起路来就像跳舞一样优雅。”
“…再怎么说这也太夸张了。”小泽笑了笑。
我争辩说是真的,柚子说差不多得了。交流会就以这样的节奏进行着,我或者柚子试着提问,让小泽同学尽可能畅所欲言。我了解到,除了整体都铺有盲道,老师跟学生的比例更加均衡之外,盲校跟普通高中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小泽也正常地在学习语数英之类的课程,所以我们的话题也涵盖了诸如‘社会课记忆起来真的很难’、‘老师上课时的说话方式有点难懂’这样的普通的高中生也完全会聊的话题。
我们区别也许远远没有我想象中的大呢,从外表上看起来也——本以为会不方便穿好的衣服正整整齐齐地穿着,纽扣规规矩矩地扣到脖子处。
小泽同学的脖子,真纤细啊…
皮肤也很白净,是因为不方便户外活动吗——
现在在聊什么呢,不小心盯着看得有点走神了。
“…比如想吃奶油意面,结果拆开酱汁做好才发现弄成了肉酱意面。毕竟速食酱汁摸起来是一模一样的嘛。”
不知为何柚子半张着嘴不说话,一副搞砸了的表情。
“这不是很有趣吗,就像抽奖呀。”我说。
“喂、玲——”
“是的,我每次做意面都会很期待。”小泽笑盈盈地说。
“有可能吃不到想吃的味道,却很期待吗?”柚子问。
“是有可能吃不到想要的味道啦,但是摆在家里的都是爱吃的口味,所以刚好吃到想要的就会觉得‘真走运’,吃到其他味道,想法也不过变成‘这个口味也不错’,我可不是在逞强哦。”
“这么想的话确实是稳赚不赔啊,说得我都想吃意面了,我们去车站前的家庭餐厅吧。”
“小泽同学没问题吗?”
“我想去,想和村上同学和伊藤同学一起吃午饭。到车站前的路我很熟悉,那家餐厅我也一个人去过,不用顾虑我。”
小泽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拿起她的手杖。我小跑到她身边。
“换班换班!小泽同学,去餐厅的路上就扶着我走吧。”我把手伸到小泽手边。
柚子毫不掩饰地投来敌意的眼光。
“怎么,吃醋了吗,哼哼~”
“哪有!只是希望你这个冒失鬼不要给小泽同学添麻烦。”柚子没好气地说道。
“那我就麻烦你一下了,村上同学。”
“……”
小泽抓住我的手腕,稍微有点冰凉的手,仿佛从皮肤的接触面渗入了镇静剂,让我亢奋得有些过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突然觉得心跳的声音有点吵。
“走呀?呆着不动,小泽同学会很困扰哦!”已经走到门口的柚子催促道。
“…啊,不好意思,我这就来。”
·
邻座铁板烤肉滋滋作响,空气中飘来油脂的香气。
总感觉周围顾客谈话的声音也更清楚了。
“玲奈?从刚才开始就干嘛呢?一直闭着眼睛。”
“想好点什么了吗?”我问。
“我是看完菜单了,小泽同学呢?”
“我在来的路上就想好了,我想要沙拉、汤和意面。嗯…可以麻烦你念一下菜单吗?”
当然可以,说罢柚子开始念起菜单,最终小泽同学选择了浇着酸奶的水果沙拉、奶油蘑菇汤和西班牙式海鲜意面。
“玲奈呢?干嘛还闭着眼睛,你不吃?”
“当然要吃,麻烦帮我把菜单翻到意面那一页。”
“搞毛啊你这,”虽然声音有点不耐烦,但我还是听到菜单摆到自己面前的声音,“好了。”
“我要这个。”我指着菜单上的某处说。
“真的好吗?这样点单。”柚子有点无语地说。
“没事,端上来什么我都会吃完的,拜托帮我翻到主食那一页。”
“你自己说的哦,吃不了我可不管你。”
‘划、划——’的翻页声过后,我再次指向菜单的某处,说就点这个。
“ok,那我就叫服务生来下单咯。”
“帮大忙了柚子妹妹,姐姐请你吃甜点哦。”
“算你还有点良心哦。”
睁开眼睛,是司空见惯的餐厅场景。
“村上同学刚才在干什么呢。”坐在身旁的小泽问。
“在闭着眼睛随机点单呢。”柚子说。
“哇哦。”
“谁叫小泽同学在说到随机酱料的时候笑眯眯的呢,看了那样的表情我就想试试了。”
“我…露出了那样的表情吗。”小泽把手挡在两边脸颊上。
“非常可爱的表情哦,小泽同学,当然现在害羞的样子也很可爱。”
“……呀。”就像要把脸彻底遮住一样,小泽捂着脸低下了头。
“好了好了,玲奈你差不多得了,别欺负小泽同学啊。”
“喂喂,这算哪门子欺负,我只是诚实地说出了我的感想而已。”
“就算是诚实的夸奖也要分清场合去说呀,玲奈你太没有距离感了!”柚子说,“小泽同学?你没事吧?脸好红,这里有水哦,要喝吗?”
“原来有水啊,帮大忙了…”
小泽伸出手在前面的空间搜寻杯子,找到之后‘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
“还要吗?”我问。
“要的,谢谢你。”说着她把杯子朝我的方向推了一段距离。
到水吧装完水后,已经上了几道菜。
“放回原位了哦。”我把水杯放回小泽面前。
“谢谢。”
摆在我面前的是一盘漆黑的意面——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盘子大小的通向深渊的入口。
“这…是我的…?”
旁边的汉堡排是我常吃的菜品,问题在于——
这盘意面。我从小学开始就光顾这家连锁的家庭餐厅,上上下下的菜品基本都吃过了。唯独没有吃过的——就是眼前这盘墨鱼汁意面。
漆黑的外表,乍一看就不是适合放进嘴里的东西。这颜色,毫无疑问地激起了我作为生物的自保本能…
我很清晰地看见了、我的大脑正亮着红灯警告我——别吃颜色奇奇怪怪的东西!
“当然是你的呀…”收拾掉面前沙拉的柚子说道,然后,嘴角微微地有些上扬。
“柚子!你刚刚在心里说‘活该’了对吧!”
“就是活该呀,大大方方说又怎么样。”
“……”
“拿你没办法,分一半——”
“——你真敢说!我吃给你看!”
用叉子卷起一口,一鼓作气地放进嘴里——
普通地好吃。
入口稍微有点咸,但是咽下去之后,口腔内残留着墨鱼汁的鲜味完美地补偿了这一点。虽然想试试这种风味能在嘴里停留多久,但果然还是——
把鱿鱼和炒过的辣椒和蒜片一起卷在面条中间,然后——
“好吃~!”
稍微有点刺激的辣椒和大蒜跟鱿鱼搭配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平衡,慢慢地咀嚼鱿鱼的过程中能品尝到好几种层次的风味。
我跟这道菜不是挺合得来的嘛!
然而这么多年我却因为以貌取人而一次都没有点过,不对——要不是受到小泽同学的刺激刚好选到,我可能这辈子都尝不到这道菜。
这就是所谓人生的局限性吗,这种事情,只是想想,都有些寂寞…
“小泽同学,谢谢你!”
“啊…突然之间怎么了?”
“要不是认识了小泽同学,我可能一辈子都没有勇气点墨鱼汁意面。这可是美妙的邂逅。一想到自己原本会错过好吃的料理,就感到有些寂寞。然后就想着不向小泽同学道谢可不行!”
“可是我也没有特意做什么。”
“好啦!不用特意做什么也行,只是邂逅,小泽同学就给我提供了完全不同的视界,这就够啦!对了——我们来干杯吧!当然,柚子也一起——”
不知为何,柚子紧咬着下嘴唇,皱着眉头,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喝冰咖啡的时候冻到后槽牙了吗?
“干杯…我要怎么做才好?”小泽问。
“啊…眼睛看不见去碰杯确实有点危险呢——我有点太兴奋了,说话欠考虑,抱歉呐。”
“不用道歉也无所谓的…我很高兴村上同学不会过分顾虑我。”
“那——小泽同学你把杯举起来,我跟柚子来碰你吧。”
“好的,”小泽把杯子举起来,“我准备好了…”
“干杯!”“干杯。”“…干杯!”
“顺带一提,我说的美妙的邂逅,说的是小泽同学哦。”
“…村上同学真是的!”
“玲奈你赶紧吃啦,时间不早了啊。”柚子说。
“啊…抱歉,我说得太多了。”
柚子已经吃起了甜品,小泽面前也只剩半碟意面。相比之下,我的意面只吃了两口,汉堡排更是一动没动。
“——就麻烦你们稍等我一下下啦!”
稍微有点匆忙地解决掉眼前的食物,我们离开了家庭餐厅。
“我下午要去补习学校呢,就拜托玲奈你带小泽同学回去了。”
“了解——升学看起来果然很辛苦呢,柚子,加油哦!”
“辛苦啊,玲奈也快点决定进路吧。”
“知道啦,别说老姐会念的话呀,拜拜。”
“那个、伊藤同学!”小泽稍微往前走出半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升学!能顺利就好了,今天谢谢你!”
柚子双手握住小泽伸出来的手。
“我也很高兴认识小泽同学哦,拜拜。”
“…嗯,拜拜。”
柚子离开以后,只剩下我和小泽两人。
“回去应援协会吗?”我问。
“不了,打算就这么回家。”
“ok,牵着我的手吧。”
“不不、怎么好意思麻烦村上同学跟到我家里来。我、一个人可以的!”
“我倒是很闲无所谓呀。”
“村上同学不是还没决定进路嘛!哪里是什么说自己很闲的时候。”
“呃…”
被这么说了,我也没法坚持了。而且毕竟是到她家去,也不好太强硬。
“那…一路小心?”
“嗯,谢谢…”小泽踏出去一步,又回过头来。“村上同学…!”
“怎么了?”
“今天…!对我来说也是美妙的邂逅哦!当然,指的是跟村上同学!”
“啊哈哈…被突然这么说…还真是有点…当然,我很开心哦!”
“那我就先回去了,拜拜。”
“…拜拜。”
总感觉有点热。
暑期正午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洒在泊油路上,总感觉汗水滴到地上五秒之内就会蒸发。
我在家庭餐厅门旁注视着小泽穿过马路、登上天桥。直到她渐行渐远的身影,完全从我的视野中消失。
与她最后的对话萦绕在我心头。
脸,再次地发热了。
肯定是这毒辣阳光的原因——大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