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见到仙台老师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这个人真的好漂亮。

不是那种很张扬，很刻意的漂亮，而是那种像八月的月光一般的漂亮—不刺眼，不灼热，只是撒下一缕，就把我的眼前全染成了银白色。

仙台老师就坐在我的对面，翻开参考书，去准备今天要给我布置的作业。

我看向老师的侧脸。

眉毛修得很整齐，弧度柔和，像是用画笔描绘上去的一般。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每次眨眼的时候，都会轻轻颤动。

仙台老师的头发垂在肩膀两侧，发尾微微卷着。有一缕从耳后滑了下来，落在她的脸颊旁边，随着她翻看书本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好想把那缕发丝拨回去。

但我并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缕发丝晃过来，又晃回去。

“又走神了哦，花卷同学。”

仙台老师拿起她手中的笔轻轻点了点我的鼻尖，让我回过神来。

“对不起。”

我说。

脸颊有些发烫，不是发烧的烫，是那种从内心最深处往外慢慢渗出来的，让我心情久久无法宁静的烫。

我知道我的脸肯定红了，虽然可能只是像樱花那样淡淡的粉色，但仙台老师肯定能看得出来。

我低下头，把视线落在参考书上。白纸黑字，数字和符号排列得整整齐齐，比我此刻的心跳整齐多了。

“最近花卷同学你总是走神呢，多注意一下哦。”

老师的语气很轻，完全没有责备我的意思，只是轻轻地陈述一件事实，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很好一般。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是？不是？说“对不起”已经说过一次了。再说就显得刻意一些了。

我的手指攥住裙摆，无意识地揉搓着。

“是想什么事吗？”

不是质问，是关心，老师对学生理所当然的关心。

只是老师对学生的关心而已。

我不可能说是在关注仙台老师的睫毛，或是说想拨动她垂下去的发丝。

所以我说：“没有，只是在想一道题。”

仙台老师看了我一眼，没有对我的谎言多说什么，继续低下头翻找题目。

她的眼角还是那么柔，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的手心在出汗。

我悄悄把手藏到桌子底下，在裙子上蹭了蹭。指尖碰到布料的时候，我想起刚才那缕本该在她耳后，却垂落下来的发丝。想起它在空气中晃动的弧度。想起自己差点伸出手去

如果我真的在那一刻，真的伸出手来去拨弄仙台老师的头发的话，会碰到什么？

她的脸颊，她的睫毛。还是空气

我什么也想不出来，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内心的躁动，到现在也一直没有平静下来。

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没有告诉宫城我要去哪里。

宫城不会问我，也不会想着问我。

出门的时候连镜子都没照。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子上，痒痒的。我懒得去理。反正也没人看。

黄金周之后的傍晚，天气已经暗了，太阳早就躲到了另一片楼房背后，只留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把天边染得像是被水晕开的油墨一般。

中午时留下的热气，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消散而且，但风却是很快凉起来了。

蝉还没有到叫的季节，整个人行道上也只有零星几名行人，从我身旁匆忙擦肩而过。

这个季节的傍晚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我也并不在意。脚步没有目的地，只是机械地往前迈。一步，两步，三步。脑子里的声音比脚步声更清晰。

“我不当你的舍友了。”

宫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语气也是，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犹豫，像在说今天吃的饭是什么一样，轻飘飘的就把这话给说出来了。

我当时想问她为什么要这么说，也想过要打断她，但我的喉咙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连顺利呼吸都无法做到。

我眼前的世界失去了色彩，我无法对宫城的话话做出任何抗议，连对此的看法都说不出来。

我只能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之后我便转身走了走出她的房间，穿过共用空间，拿上桌上的钥匙，打开玄关门，走了出去。

没有留字条，没有发信息。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也许她后面还有话要说。但我没有听，也听不下去。

不是“我们不要当室友了”。是“我不当你的室友了”。主语是“我”，不是“我们”。像是她自己做了什么决定，一个不需要我参与的决定。

我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我只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以为我们已经不只是室友了。虽然她不说，虽然她总是用“仙台同学”叫我，虽然她只对我之外的人展露笑颜，虽然她从来不承认——但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不只是室友了。

原来在她心里，我们一直就只是室友。现在连这个都不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停下了脚步，站在人行道中间。从我身旁路过的几个行人，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

夹杂在这些有目的的行人中，我根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横在人行道上，像一道道栅栏。我从上面跨过去，一步，又一步。风从前面吹过来，吹过我的脸颊。凉凉的，裹挟着五月傍晚特有的孤寂。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的脸上，暖暖的，但我只感到冷，从内心里渗透出来的冷。

我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往前走——

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我转过头。

路边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

高中制服，短发。一只手伸向路边的草丛，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摸什么东西。那只手的主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眼睛圆圆的，鼻梁不算高，但线条柔和，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专注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花卷同学？”

“老师？”

小桔梗回过头，在看到我之后，她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被夕阳照到的亮，而是从里面散发出来，像在房间里打开白炽灯一样亮 。她的嘴角上扬了几分，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几乎多了三倍份的元气。

我顺着她的手臂往下看。一只三花猫正躺在她的手边，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猫的眼睛眯成一条线，看起来很舒服的样子。

那只三花猫见到我后，便从桔梗手边跑开，蹭了蹭我的脚踝。毛茸茸的，温热的，带着一点傍晚阳光晒过的余温。我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的毛很短，摸起来有点扎手，但身体很暖，呼噜声从喉咙里传出来，震动着指尖。

“……你在摸小花啊。”

“小花”桔梗看了看正在被我抚摸着的小花。“老师取得名字？”

“嗯，随便取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桔梗。我在看小花，小花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很直观的就能把小花的心情表达出来。这样真好。

小花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蹭了蹭我的手心。

桔梗没有看猫，她一直在看着我。

“老师，你眼睛红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用手背蹭了蹭眼角。手背是干的。没有湿。

“……是吗？”

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平静。

“嗯。”桔梗点了点头，但没有再说什么。

傍晚的风吹过来，吹得行道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吹得小桔梗的头发飘起来，拂过她的脸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很轻柔。

小桔梗没有追问。

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尘。比校规规定更短一些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露出膝盖上方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然后她转过身，朝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仙台老师，要不要去喝点什么？我知道这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咖啡店。”

小桔梗没有向我伸出手。

只是站在那，歪着头，静静等待我的回答。

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躺在地上，刚好延伸到我的脚尖。

我想说“不用了”。想说“我该回去了”。想说“下次吧”。

但回去哪里呢？那个家，宫城在，但她不要我了。共用空间的灯会亮着，冰箱里还有很多的食材，碗筷也就摆在桌子上，但宫城也不会再想和我一起吃饭了。

宫城不再想和我当室友的话，那我回到家，又该用什么样的表情跟她说话呢？

我不该把学生卷进我的情绪里。不应该。她只是我的家教学生，每周见两次面，坐在桌子对面写题、提问、道谢、道别。我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到此为止，不应该延伸到咖啡店、傍晚的散步这种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

手指碰到裤腿的时候，我还在犹豫。这不对。我是她的老师，她是我的学生。我应该在补课结束后说“下周见”，然后回家——回那个有宫城在、但宫城不要我的家。

但是小桔梗还在等着。她的眼睛很亮，像此刻柔和的夕阳，我也不忍心让这缕夕阳熄灭。

“好。”

我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也许是怕惊动站在对面的小桔梗，也许是怕惊动那个还在犹豫的自己。

桔梗的眼睛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整个脸都亮起来的那种亮。是嘴角微微上扬的同时，眼尾也往下弯了一点，像是有盏灯在她眼底被轻轻拧开了。她没说话，只是把原本歪着的头正了回来，然后转过身。

短发随风摆动的弧度很好看。

那家店在那边，走路大概五分钟。”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但没有到雀跃的程度。但我能感觉到小桔梗的心情明显好上不少。

我跟在她身后，隔了半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只是默默跟着她，看着她随风摆动的发梢。

空气里总是有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味。不知道是她身上的，还是路边的花散发出来的。

我没有再想到底该不该回家，我只是跟着她走。

去哪里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