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第六使徒的逃亡与再会

作者:Rikumi
更新时间:2026-04-02 1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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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5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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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人眼能够看见的星星,其实早已死去。


它们的光芒穿越数万光年的虚空,抵达视网膜时,本体或许早已坍缩成黑洞,或散落成星尘。我们仰望的不过是幽灵——宇宙延迟投递的明信片,寄件人地址早已不存在。


星野朔夜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是在父亲的书房里。那时她八岁,刚刚随父母搬离这座海滨小镇。父亲作为天体物理学家,用这句话安慰因离别而哭泣的她:"所以朔夜,想念一个人时,就抬头看星星吧。想念和星光一样,是不受时间约束的东西。"


八年后,她独自拖着行李箱回到这座小镇,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残酷之处。


想念确实不受时间约束。它只受心脏约束。而心脏是会疼的。


新学期的第一天,朔夜就逃课了。


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在寻找教务处时迷了路,穿过一条爬满常春藤的拱廊,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然后——


"……第六使徒。"


声音从头顶传来。朔夜抬头,看见天文台穹顶的观测窗口处,垂下一双赤裸的脚踝。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在午后的阳光里像某种易碎的瓷器。


"那个,"朔夜退后一步,"这里不是废弃建筑吗?"


脚踝缩了回去。片刻后,一个身影从螺旋楼梯上滑下来——真的是滑,像猫一样,脊背贴着扶手外侧,在朔夜来得及惊呼之前就稳稳落在她面前。


银发。不是染的,是那种缺乏色素的、近乎透明的银白,在昏暗的室内依然泛着微光。主人似乎刚从被子里钻出来,发丝乱蓬蓬地支棱着,末梢还粘着几片……饼干碎屑?


"使徒不会迷路。"少女歪头打量她,琥珀色的眼睛在阴影里呈现出某种蜂蜜般的质地,"你是人类。人类才会在半径三百米的校园里迷路四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


"听见了。"少女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耳朵,"你的脚步声。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这里。"她顿了顿,"像被困在透明箱子里的小白鼠。"


朔夜想说这比喻很失礼,但对方已经转身走向角落的储物柜,从里面拖出一个纸箱,开始翻找什么。天文台内部比外观宽敞,中央是台老旧的折射望远镜,周围堆满纸箱和星图,墙上贴着手写的观测记录,字迹潦草得像某种加密符号。


"那个,"朔夜清了清嗓子,"请问教务处——"


"东教学楼三楼。"少女头也不回,"但现在去也没用。注册截止时间是四点,现在是四点零七分。"


朔夜摸出手机。16:07。


"……"


"表情不错。"少女终于从纸箱里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那是种让人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恶意的弧度,"像发现自己其实是第九使徒的第六使徒。"


"这是什么动画的梗吗?"


"《新世纪福音战士》。"少女举起手中的东西——两包便利店饭团,"要吃吗?金枪鱼的。作为你成为天文部第零号幽灵社员的见面礼。"


"等等,我什么时候——"


"你推开了门。"少女把饭团塞进她手里,指尖冰凉,"这就是入社测试。通过率百分之零,因为过去三年没人推开过这扇门。"


朔夜低头看着饭团。保质期到今天为止。


"……你在被流放吗?"


少女眨了眨眼。那一瞬间,朔夜注意到她的睫毛也是浅色的,在眼睑下投出淡薄的阴影,像冬日清晨结在窗上的霜花。


"被流放的是使徒,不是人类。"她说,"我是月城柑橘。月城的月,柑橘的柑橘。天文部兼幽灵部兼宇宙部兼——"她掰着手指数,"兼被学生会遗忘部,部长。兼唯一部员。"


"星野朔夜。"她下意识回应,"转学生。兼……迷路者。"


柑橘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捉摸不定的弧度,而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我知道。"她说,"你父亲是天体物理学家星野诚一。八年前住在这座镇上,经常带女儿去港口观测站。那个女儿最喜欢的是——"


"猎户座大星云。"朔夜脱口而出,随即愣住,"你怎么——"


"观测日志。"柑橘指向墙上的某张星图,角落里有行小字:「2017.12.24 星野父女,M42首次观测。女孩说像正在融化的薄荷糖。」


朔夜走过去。字迹确实是父亲的,但比记忆中更年轻、更有力。她伸手触碰那行字,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像被惊扰的星尘。


"这座天文台,"柑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你父亲年轻时参与设计的。后来他去了东京,再后来又去了更远的地方。"


"……嗯。"


"你回来了。"


不是疑问句。朔夜转身,发现柑橘正仰头看着穹顶的裂缝,那里漏下一束夕照,恰好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像给她戴了顶虚幻的冠冕。


"我回来了。"朔夜说。


"为什么?"


"父亲的工作调动。暂时回来住一年,也许更短。"


"不是问这个。"柑橘终于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闪烁——不是反光,而是更深的东西,像望远镜深处捕捉到的、来自远古的星光,"你推开了门。为什么?"


朔夜沉默了很长时间。


废弃建筑。锈迹斑斑的铁门。正常人不会推开。正常人应该转身离开,寻找教务处,在四点前完成注册,成为普通的高中生,度过普通的一年,然后再次离开。


但她推开了。


因为门缝里漏出的光。因为某种熟悉的气息——陈旧纸张混合金属机油的味道,和父亲书房一模一样的味道。因为……


"我看见了。"她最终说,"从走廊的窗户。屋顶上有个人。在白天用望远镜看天空。"


柑橘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在找什么?"朔夜问,"白天明明看不见星星。"


漫长的沉默。天文台外传来远处棒球部的击球声,海鸥的鸣叫,潮汐的呼吸。这座小镇的声音和八年前一样,像被装进琥珀里的昆虫,完好无损地保存至今。


柑橘走向望远镜,动作里带着某种仪式感。她调节旋钮,俯身看向目镜,然后——


"能看见哦。"她说,"星星的颜色。"


"……什么?"


"现在,正上方,天顶方向。"柑橘没有抬头,"天狼星是白色的,带一点蓝。老人星是淡黄。大角星——"她停顿片刻,"是柑橘的颜色。"


朔夜走过去,俯身看向目镜。视野里只有一片惨白——午后阳光过于强烈,光学系统过载产生的光晕。


"什么都看不见。"


"嗯。"柑橘直起身,"只有我能看见。"


她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以至于朔夜一时无法判断这是妄想、玩笑,还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真相。


"所以是被流放的理由?"朔夜试探着问。


柑橘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也许吧。"她最终说,"能看见不存在的东西,确实很像使徒。"她转向朔夜,夕照在她的侧脸勾勒出透明的轮廓,"但你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其他人都说'是是,柑橘又在做梦了',或者'该去医务室了'。"


"我没有相信。"朔夜诚实地说,"我只是没有说不相信。"


"一样。"柑橘笑了,那种冰面裂纹般的笑容,"对使徒来说,这就是救赎。"


她从纸箱底部翻出一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递给朔夜。封面上烫金的字迹已经磨损,只能辨认出"观测日志"四个字。


"第一百个。"柑橘说。


"什么?"


"我想和某个人一起看的星象,还差一百个。"她的指尖轻轻敲了敲笔记本,"作为第零号幽灵社员,你的第一个任务:帮我填满它。"


朔夜翻开笔记本。第一页贴着一张褪色的照片:年轻的父亲站在望远镜旁,怀里抱着个模糊的小女孩。照片下方是父亲的字迹:「给未来的观测者——愿你的星空永远明亮。」


她的手开始颤抖。


"你父亲,"柑橘的声音变得很轻,"是上一个答应帮我填满这本笔记的人。"


朔夜猛地抬头。


"但他没有完成。"柑橘继续说,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他离开了。像所有人一样。所以这本笔记一直空着,直到——"


"直到?"


柑橘终于看向她,眼睛里闪烁着那种来自远古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光芒。


"直到你推开了门,第六使徒。"


天文台外,夕阳正在沉入海平面。最后一束光穿过穹顶的裂缝,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斑,像某种指向未知的箭头。朔夜低头看着手中的笔记本,看着父亲年轻时的笔迹,看着那个被抱在怀里、正在打哈欠的幼小的自己。


她想起今早离开临时住所时,在玄关发现的东西:父亲留下的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去港口观测站看看。有人在等你。"


"……为什么是第六使徒?"她问。


柑橘已经重新爬上了螺旋楼梯,正在调试穹顶的开启装置。金属齿轮发出生锈的呻吟,一扇天窗缓缓打开,露出正在变暗的天空。


"使徒有十二个。"她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带着笑意,"你是第六个推开这扇门的人。前面五个都逃跑了。所以你是第六使徒——逃亡的使徒。"


"那你呢?"


"我?"柑橘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变成剪影,"我是莉莉丝。使徒的母亲。也是囚徒。"


她转过身,从高处俯视朔夜,银发在晚风中飘动,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所以,要一起逃亡吗,第六使徒?在星星追上我们之前,在光芒抵达之前——"


她伸出手。


"——把这一百个星象,变成我们的不在场证明。"


朔夜看着那只手。苍白,冰凉,指尖沾着机油和饼干屑。她想起八岁那年的夏天,父亲牵着她的手,指向银河最明亮的区域:"那里是天蝎座的心脏,朔夜。每颗星星都在燃烧自己,只为了被看见。"


她握住了那只手。


"期限呢?"


"一年。"柑橘说,"或者更短。像你刚才说的那样。"


"如果我再次离开呢?"


柑橘的手指收紧了。不是挽留的力度,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溺水者抓住浮木,又像渡船者松开缆绳。


"那就把笔记本带走。"她说,"在别的地方继续。星星是连在一起的,朔夜。无论你跑到哪里,抬头看见的,都是同一片天空。"


天文台完全暗下来了。柑橘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型手电筒,咬在嘴里,开始操作望远镜的追踪系统。光束在她的唇齿间晃动,像叼着烟的不良少女,又像含着星光的野兽。


"第一个目标,"她含糊地说,"今晚的月牙。月龄2.3,像被咬了一口的柑橘。"


"……这是冷笑话吗?"


柑橘取下电筒,眼睛在黑暗中发亮:"是命名权。我命名的。就像你父亲把猎户座大星云叫做'薄荷糖'一样。"


她们并肩坐在观测窗口下,等待天空完全黑透。柑橘从纸箱里翻出第二包饭团——这次是三明治——两人沉默地分享。朔夜发现柑橘吃东西的方式很特别,一小口一小口,像在确认每一口的味道,又像在拖延某种终结。


"柑橘。"


"嗯?"


"你真的能看见颜色吗?"


咀嚼声停顿了一秒。


"真的哦。"


"什么样的颜色?"


柑橘转头看她。黑暗中,她的眼睛呈现出某种兽类的微光,像猫,像夜行动物,像不该存在于白昼世界的生物。


"悲伤是靛蓝色。"她说,"快乐是金黄色。想念是——"她停顿了很久,"是银白色。像你头发的颜色。"


朔夜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普通的黑色,和父亲一样,和这座小镇上绝大多数人一样。但在柑橘的描述里,它变成了某种发光体。


"我的颜色呢?"她问,"你看见的,我是什么颜色?"


柑橘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看向窗外,月亮刚刚升起,确实是细细的一弯,像被咬了一口的水果,悬挂在港口观测站的剪影之上。


"现在还不能说。"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颜色会变的。根据距离,根据时间,根据——"她寻找着词汇,"根据观测者的心情。"


"那什么时候能说?"


"等这本笔记填满的时候。"柑橘举起手中的三明治,像举起某种契约的凭证,"第一百个星象观测完成的时候,我会告诉你。你最初的颜色,和最后的颜色。"


"如果是一样的呢?"


"那就是命运。"


"如果不一样呢?"


柑橘笑了。这次朔夜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声音——那种冰面完全碎裂、春水涌动的声音。


"那就是成长。"她说,"对使徒来说,很珍贵的东西。"


她们开始观测。柑橘指导朔夜调节焦距,辨认星座,在笔记本上记录时间和方位。她的教学风格很奇特,不讲原理,只讲故事:"那颗是牛郎星,正在逃跑的王子。旁边是织女星,追着他的公主。银河是他们的护城河——很老套的故事,但星星们很喜欢,所以重复了几亿年。"


朔夜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2025.4.2,月龄2.3,月牙。柑橘色。与月城柑橘。」


她停顿片刻,又补充:「第六使徒逃亡的第一天。」


柑橘探头来看,发出满意的哼声:"字迹和你父亲很像。丑丑的,但很有力。"


"……这是夸奖吗?"


"是遗传的证明。"


她们一直观测到宿舍门禁前十五分钟。柑橘送朔夜到天文台门口,银发上沾着夜露,像落满细碎的星屑。


"明天见。"她说,"带着便当来。金枪鱼吃腻了。"


"那是我的台词吧?"


柑橘歪头,露出困惑的表情——那种八岁孩童才会有的、纯粹的不解。


"使徒不需要进食。"她说,"但莉莉丝需要。莉莉丝很饿。"


她关上了铁门。朔夜站在常春藤拱廊下,听见门后传来上锁的声音,然后是脚步远去的声音,然后是——某种更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


她没有离开。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确认那声叹息不是自己的幻听。


然后她抬头看向天空。月牙已经升到中天,确实像被咬了一口的柑橘,悬挂在无数"早已死去"的星星之间。


想念和星光一样,是不受时间约束的东西。


父亲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起。朔夜握紧手中的笔记本,皮革封面已经染上她的体温。


她想起柑橘说的"银白色"。想念的颜色。


那么,此刻她眼中柑橘的颜色呢?那个在白天观测星星的、自称能看见颜色的、把饭团塞进她手里的少女——


朔夜在笔记本的边角,用小字写下:「月城柑橘,银发,琥珀色眼睛。颜色未知。待观测。」


她合上本子,走向宿舍。


身后,天文台的穹顶天窗依然敞开,像一只仰望天空的眼睛。而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柑橘正透过望远镜注视着她的背影,嘴唇无声地翕动,念出某个颜色的名字。


那是连她自己都尚未理解的颜色。


是逃亡的开始,也是再会的证明。


是第八使徒尚未抵达的、来自未来的光芒。


这章是序章,所以用“第0章”
处女作,不喜勿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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