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还没彻底醒透，熟悉的花香气息，就顺着晨起的呼吸，轻轻漫进鼻尖。

本能循着那缕香气往前挪，结果一头栽进了一片温柔之中。

听觉慢慢回笼，空调低沉的嗡鸣萦绕在房间。

偶尔飘来门外几声沉闷的脚步，还有近在鼻尖，轻柔平稳的少女呼吸。

微微睁开眼皮，浅淡的天光透过窗帘渗进来，把眼前之人散乱的头发染成温柔的金黄。

少女纤细的手臂轻轻环着我的后背，我被这软糯又安心的氛围裹得严实

刚冒出来的几分清醒念头，瞬间就被压下，我安心合上眼，重新沉回慵懒的温柔里。

————————————

9月初，夏天的余温仍然没有消退。

人人都下意识保持距离，生怕贴在一起，连热气都要黏成一团。

可校园的告示栏下却挤着一大群人。

暑假落幕，分班结果如期贴出。期待与忐忑缠在一起，压在每个人心头。

学生们围在展板前，惊喜的欢呼与失落的叹息，一阵接着一阵。

我没有急于挤进人群，而是与他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分到哪这种事，晚一点知道也无所谓吧？

正放空思绪，吮吸着手上的草莓牛奶。

一道清新的嗓音忽然把我拉回神。

「不去看看吗？」

转头看去，身旁站着个穿着同期校服的女生—— 粉白相间的发圈扎着利落高马尾，一身干净的衬衫别进改过的校服裙中，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环顾四周确认她是在跟我说话，我才轻声回应。

「呃，等人少一点吧。」

是自来熟？还是单纯热心？算了……不管哪种，我都不太想牵扯太多。

我早就打定主意不深交朋友 —— 关系这种东西，最不可靠。

「你叫什么名字，我挤进去帮你看一眼？」

「啊，不用麻烦吧…我待会…」

「反正我也要去看，顺便帮你看了就好，站在这儿干等，多磨人呀。」

其实我根本不怕久站。

只是对方都这样说了，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回答，只好报出名字。

「我叫周绘晴……」

「绘画的绘，晴天的晴。」

话音刚落，她便一头扎进拥挤的人潮里。

她看起来比我高一个头，气场一看就知道，和我不一样。

转身时发尾扇过我身侧，扬起的气息，带起一缕清淡好闻却叫不出名字的花香。

多半是那种人缘超好的现充吧。

只盼着千万别和她分到一个班。

萍水相逢，转头就忘，这样对我来说是最好的。

「二班哦，和我一样呢，走吧？」

我还在琢磨待会儿怎么客气道谢，然后立马抽身，她已经带着这个最坏的消息回来了。

这会她开口约着同行，也没什么理由拒绝。

「谢谢……那就一起走吧。」

和她并肩往教学楼走。

路过旧教室，里头早已坐满陌生面孔。

升上高二换到更高楼层，往后上课，得多爬一层了。

「对了，还没正式介绍，我叫白燕音。」

「嗯。」

「你以前在哪个班？」

「三班。」

「我之前在五班，分到二班运气很好哦，毕竟新五班还得再往上一层楼。」

一路走到四楼，终于到了新教室。

教室内已经坐了不少学生，门口贴着一张座位表，靠近一看，突感一阵窒息。

「哇，真巧呢周同学，我们是同桌。」

「啊…嗯，真巧。」

我们的位置在教室最内侧，靠窗那排，离讲台不算远。对视力一直不好的我来说，座位本身倒是不错，可同桌偏偏是她。

倒不是讨厌，我们不过刚认识，但这展开总让我心里发慌。

毕竟和一个长得不赖，看就知道很受欢迎的人当同桌，对我而言实在说不上是什么好事。

落座后，我默默把带来的备用文具一一摆进抽屉。

正如我担心的那样，陆陆续续的，不少人围到桌边——当然是来找白燕音搭话的。

我硬生生当了半天背景板，越发笃定：跟她做同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人群渐渐散去，周遭嘈杂的喧闹声终于淡了下去。

「周同学有和其他朋友分到一起吗？」

「没有，她们应该都在别的班了。」

朋友？我哪有那种东西。

不过，真坦白自己孤僻寡言，没半个朋友，只会招来更多闲话吧。

所以只是想想就行了。

「这样哦？那会不会有点孤单，不过下课了也可以去找他们玩。」

「嗯。」

不知什么时候，老师已经站在讲台。

我环顾一圈，座位几乎已经坐满了。

几张眼熟的面孔，是以前同班的同学，但是完全不能算是朋友—— 毕竟我连他们名字都记不清。

老师交代完新学期事宜，开始竞选班干部，让有意向的同学自荐。

一群外向开朗的同学轮番上台自我介绍，不过我并不在乎，毕竟谁当班干，其实都一样吧。

反倒能借着这个环节，默默在心里划清界限 —— 把这些爱热闹、扎眼外向的人，统统归进「绝对不要主动接触」的名单里。

不过我现在最怕的，是身边的她突然起身参选 —— 她一看就是天生惹眼的类型。

一想到她如果担任什么班干部，每天围绕着她的人只多不少，我总不能每次都躲到厕所吧。

好在，直到班委全部定下来，这位同桌也依然没有任何动作。

她似乎对这些事情并不感兴趣。

这让我松了一口气，至少情况没有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对了，同桌，加个联系方式吗？你平常用社交软件吧？」

「嗯…用的。」

「加个好友吧？我扫你，平常多个照应嘛。」

趁着老师暂时离开教室，她又提了个我没法拒绝的请求。

我只好点开主页亮出账号，没几秒就收到了她的好友申请。点通过的瞬间，她发来一只软乎乎的小狗表情包。

我都记不清多久没人私下发我消息，发我表情包了。

说白了，根本没人会主动找我，除了广告。

没等我回味这久违的私信，头顶老旧的广播喇叭忽然先滋啦响了起来，电流杂音沙沙挠着耳朵。

杂音顿了两秒，清晰的集合通知顺着喇叭落下来：全体高二学生即刻前往体育馆，参加新学期开学典礼。

场馆很大，装得下整个年级，唯独高三缺席。

毕竟到了那个阶段，所有琐事都要为备考让步。

一想到明年的自己不用再熬这种无聊的仪式，心底倒是莫名愉快。

典礼依旧无趣，和去年一模一样。一个个陌生领导轮番讲话，台下没几个人认真听。

悄悄往后瞥，刚才主动加我好友的白燕音，正混在队伍后面，和别的女生聊得热闹。

这再正常不过了，毕竟她看起来就是那种玩社交的类型，我只暗自祈祷，别是那种下课就被一群女生围着转的核心人物。

毕竟如果是那样，自己可能会疯掉的。

典礼结束，新课表还没排，学校提前放了学。

我不是住校生，径直背着书包往校外走。

刚走出校门几步，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下意识回头。

「同桌？你也不住校？顺路吗，你家住哪个方向？」

「那边。」

我抬手指了方向，她眼底立刻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可唇角依旧轻轻勾起。

「啊，那好可惜，我和你反方向了。」

她拉了拉因为小跑而略微滑落的书包肩带。

「那，路上小心哦？我先走了，明天见周同学。」

转身，她朝着相反的街道走去，高束的马尾随着这个动作轻轻一晃，划出一道弧线。

真是耀眼得过分。

总觉得，社交这码事会很消耗我的精力。

所以反倒很庆幸，我们不同路。

沿着街道走了十几分钟，走到一栋公寓楼下，这就是我的家。

不是斑驳老旧的围墙小区，也不是戒备森严的高档住宅，就是平平无奇，随处可见的居民楼。

电梯停在8楼，走出轿厢穿过走廊，来到了家门口。

砰——

指尖刚碰到钥匙，动作猛地顿住。

这次又是什么？听起来是钢制物品砸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争吵声就透过门板涌出。

虽然早已习惯这样的场面，但是如果现在进入，只会显得很尴尬吧。

实在是不想回家。

逃离的念头刚冒出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转身投入了电梯之中。

能去哪呢？学校应该已经没什么人了，还是去商场逛逛？可自己还穿着校服。

漫无目的地走着，回过神，又站回了校门口。

朝里面望去，已经只剩下零零星星的学生，和即将下班的教师。

不想回家，那就继续朝前走吧。

学校离市中心很近，却从来算不上什么优质名校。

真正拔尖的高中早就迁去了郊外的学园城。

据说单一所高中的规模，都快比得上一座大学。

我们的学校，只是没来得及搬迁的一个，坐落在拥挤城市中老旧的不起眼的高中。

当初选这里，理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 步行十几分钟就能到家，虽然我经常不想回去。

沿着离家反方向的这条街往前走，就来到了跨江大桥，对岸就是市区最大的商业街，要去那逛一逛吗？

沿路总能撞见三三两两穿着同款校服的同学。

想来大家憋了一整个假期没碰面，不少家住城郊的，平日里也少有机会进市区闲逛。

提早放学，自然都想着结伴多逛一会儿。

看着满街同校的身影，我那份穿着校服独行在外的别扭，也淡了不少。

找家咖啡店坐着吧。

叮铃——

推门而入，风铃轻响。

这家店的店员从来不会主动上前搭话。

对我来说，这实在是让人放松。

指尖点完付款，一张能安安静静坐到关门的通行证就攥在了手里了。

熬到太阳下山再回去就好 —— 起码那时候爸爸出门上班，家里的争吵，也能暂时歇一歇。

静坐了不知多久，杯里的饮料早已喝光，吸管被无意识咬得扁扁皱皱。

手机接上店里的充电线，屏幕暗下去，安安静静晾在桌边。

望着窗外怔怔出神，可忽瞟见的画面，使我整个人骤然僵住。

素雅的白色连衣裙，外搭轻薄针织马甲，长发随意散着。

白燕音？

而她身侧，还陪着几个画风相仿的女生，说说笑笑地沿路逛着街。

千万千万别往这边来。

我慌忙低下头，悄悄把身形往桌沿缩了缩，恨不得整个人都埋进阴影里，只盼着她压根注意不到窗边的我。

隐约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玻璃窗，我把头埋得更低，默默祈祷着赶紧走开。

等我鼓起勇气再抬眼时，白裙终于消失在街角。

只剩下陌生的人潮。

我紧绷的肩膀骤然松懈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气。

我就这样耗到了太阳下山。

掐着点回到家，屋内果然静下来，再没了刺耳的争吵。

抬手推开那扇本该几小时前就打开的家门，动作熟练，低头快步飞进自己房间，反手落锁，将所有嘈杂与压抑，全都隔绝在外。

至少现在，终于能彻底喘口气了。

褪去被冷汗浸得发黏的衬衫，指尖捏住裙侧的拉链，缓缓往下拉，齿缝轻轻滑开。

失去束缚，布料顺着大腿滑落，堆在脚边。

抬眼望向镜面，看着自己的身体。

哈……

真是个麻烦的人。

换上居家服，浑身脱力似的重重砸进床铺，捞起手机，屏幕亮起微光。

映入眼帘的，还是今早白燕音发来的那只软乎乎的小狗表情包。

真好啊。

又阳光，又漂亮，身边永远围着热闹的朋友。

这样耀眼的人，是谁都会忍不住想靠近，想成为的模样吧。

指尖还停留在那张表情包上，疲惫顺着四肢漫上来，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

手机滑落在枕边，屏幕慢慢暗下去。

就这么蜷在床上，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天刚微亮，我赶忙起身换上校服，看了眼时间，爸爸还有十几分钟就回家了，得赶在这之前赶紧离开。

慌乱地把衬衫下摆塞入校裙，拉紧拉链，像逃命似的轻手轻脚溜出家门。

可刚走到校门口，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传进耳里。

「好巧哦，周同学。」

抬眼看去，又是她。

校服依旧穿得一丝不苟，马尾扎得利落，和昨天没什么两样。「早。」

「吃过早餐了吗？」

「还没。」

「想也是，这么早，去吃个早餐吧？对面有一家卖早点的店。」

「嗯。」

随意点了份粥，她则是点了一份糯米饭团，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吃着早餐。

和别人吃饭，这对我来说也算是久违的体验了。

滚烫的粥散发出阵阵蒸汽，熏得我眼镜满是白雾。

不过也没什么想看的东西，就这样吧。

正吸溜着粥，她忽然放下糯米饭，轻快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昨天在咖啡店，看见周同学了。」

「啊？」

「那家小巷子里的咖啡店，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你穿着校服，是没回家吗？」

「回了……」

「那怎么还穿着校服呢。」

「没回……」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我索性抬手，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睛望向别处。

「以后不想回去的话，随时跟我说就好哦？」

「欸？」

「啊，她们来了。」

还没回过神的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几个穿着同款校服的女生，正从校门小跑过来，一边挥手一边喊她。

「白燕音！等很久啦？」

「还好，我刚吃完。」

她回头轻轻看了我一眼。

「那我先走咯，她们约我一起去超市。」

她拎起椅背上的书包，快步走向那几人。

其中一个立刻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说说笑笑，很快就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我还坐在原位，手里捏着喝剩大半碗的粥。

原来她早就和别人约好了。

倒不如说，这才是理所当然的吧。

一个人走进教室，从今天起，总算要正式开课了。

提前抄好的课表贴在桌角，原本还想着先把书本备好，但教科书还没发下来。

据说今年的新模式，是各科的第一堂课，老师把书带来，我们一个个领。

好处就是，不用再叫一些看起来就好欺负的人去搬书了。

学生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我则是继续对着窗外发呆。

「周同学~」

闻声转过头，是同桌白燕音。

她一路小跑，手里提着一箱草莓牛奶。

走到我面前，轻轻把一罐草莓牛奶搁在我桌角。

「顺带给你买的，就当早饭后的甜点吧，别客气。」

「谢谢…」

心底悄悄叹了口气。

其实白燕音明明没什么不好，温柔又体贴。

但是真没必要对我这样。

早上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

这段时间里，我大多都在安静待着，偶尔搭两句白燕音的话，敷衍着应和。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班里那群性子活络的，压根不管讲台上还在收尾的老师，一窝蜂就往门外冲。

老师无奈扶着讲台笑了笑，索性顺水推舟，随口宣布放学。

「同桌？你中午回家吗？」

「回的。」

「真的呀？该不会又找家咖啡店，一个人窝上一整个中午吧？」

「不会…那个，我先回去了。」

「嗯，下午见哦。」

她朝我挥了挥手，转身就跟着早上在校门口见过的那些人，结伴着走出了我的视野。

其实，我根本不想回去。

这个点，家里那两个人都在。

从升上高中起，他们就几乎不怎么管我了。

那两个人只管吵架，但暂时都没能力真的离开。

我这边的话，每个月生活费准时打进卡里，虽然少得可怜。

不过只要别闹什么大事，做什么他们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放在同龄人眼里，这大概是宽松到离谱的待遇。

算了，找个咖啡店坐着吧。

虽说这样，就等于对着同桌撒了谎。

但是无论如何，都好过回家。

谁料刚踏出校门，正朝着和家截然相反的方向迈步时，一阵急促的脚步从身后传来。

「我就知道，你果然是要躲去咖啡店发呆对吧？」

「白同学？你不是跟她们走了吗。」

「她们都是住校生呀，你忘了？」

对哦，早上那些女生，好像都是住校生。

所以她只是陪那些人回宿舍？

「我特意等了你一会儿呢。」

「为什么？」

「因为看得出来呀…… 」

「你明明心里藏着事，好像很难受，又不好意思说出口。」

「你看嘛，你来学校之后，除了我，根本找不到别的能说话的人吧。」

「放学也不肯回家，只是一个人躲去别的地方发呆。」

她往前轻轻走近半步，我则是低着头往后退，保持着彼此的距离。

但是她并不让步，最终把我逼到了墙角边。

「所以…… 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了什么？

我该怎么说呢。

难道要直白告诉她，我的父母整天只会吵架，等着我成年？

要说我性格别扭又孤僻，活该连半个朋友都留不住？

还是坦白，家里从来就没打算供我读大学？

说了又能改变什么呢？

「我们只是普通同学，就算告诉你也没用的……」

「从昨天开始，你看我的眼神，肯定在偷偷觉得我麻烦，觉得我是那种不好接近的现充对吧？」

「欸？」

「早就看穿啦，你的心思全都在眼睛里，根本瞒不住哦。」

「我不知道你到底藏着多少心事，可我看得出来 —— 你再这样把自己关起来，迟早会撑不住的哦？」

「所以呀，就试着…… 稍微信任别人一次，好不好？」

信任别人？

信任……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吗？

「可是，白同学，你又是什么回事呢？」

接下来说出这些话，让我一直后悔了很久。

「你对所有人都很好对吧？草莓牛奶，本来就不止买了一罐吧？」

「是不是要分给很多人？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现在跑来关心我，拉拢我，也只是因为我看起来孤僻、可怜，是个不起眼又满身麻烦的家伙，对不对？」

「然后靠着你搭把手，把我拉出所谓的阴霾 —— 这就是你早就想好的，讨人喜欢的剧本吗？」

「你是不是很享受，这种感觉？明明我们根本不熟，你靠过来，是想当救世主吗？我不需要……」

刻薄的话音落下，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脑子瞬间一片发胀发麻。

指尖绷得发紧，连耳尖都烧得滚烫。

她似乎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啧」

我不敢抬眼去看她的表情。

是愤怒吧？

这下她总该彻底明白了吧？

明白我为什么从来交不到朋友。

我死死垂着头，静静等着最后的审判。

最差，也就是挨一巴掌吧？

余光瞥见她抬起手的瞬间，我下意识闭上眼。

可预想里的耳光与斥责，迟迟没有落下。

「走。」

下一秒，温热的掌心稳稳牵住了我的手。

我连开口问一句要去哪的勇气都彻底没了。

刚才的那些话，已经烧干了我所有的气力。

她要带我去哪，我都无所谓了。

就算是一路牵去河边，把我推下去喂鱼……

我也认了。

就这样，她抓着我的手，一步不停往前走着。

力道绝对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

想把我弄疼的感觉？

掌心偶尔传来刺痛，想必是她用指甲在发泄怒意吧。

我垂着眼，任由她牵引，余光悄悄掠过她紧绷的侧脸。

唇线抿得很紧，看起来半点笑意都没有。

沿途不断撞见同校的学生，一道道好奇又诧异的目光频频落过来，窃窃私语的细碎声响隐约飘在耳边。

但是她始终没有停下。

大约走了十几分钟，她一路牵着我，径直带进一处规整干净的小区。

抬眼望去，这里的绿化，楼道外立面，还有路边整洁的休憩长椅，样样都比我住的那个老旧杂乱的小区要好上太多。

精致，安静。

她牵着我走进光洁的电梯轿厢，手始终没松。

我能感到，已经被她的指甲掐了不止一道印子。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爬，直到稳稳定格在十五。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来到一扇白色的门前，她抬手按下指纹锁，清脆的解锁声落下。

她把我，带到了她家？

攥住我的手腕，力道重得让人挣不开，硬生生把我拽进玄关。

反手甩上门，她指尖飞快点开智能门锁的后台，输完验证密码，屏幕亮起冷光。

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强硬扣住我的食指，不由分说按在指纹感应区。

「别动。」

语气依旧带着火气。

她按着我的指尖，逼着我跟着提示按压指纹感应区，一遍又一遍。

机械的提示音在玄关反复响起。

直到最后一声「录入成功」

随后，她拽着我来到了客厅。

这里很大，装修很简约，粗略观察应该是3室1厅。

但是没什么生活气息。

「这间是客房。」

她松开手，侧身指着整洁干净的小房间，语气依旧带着没消下去的愠怒，眉眼还绷得紧紧的。

「以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不想回那个家，没地方可去 —— 随时来就行。午睡也好，过夜也罢，在这写作业，吃东西，全都随你。」

「为什么……而且这样不好……」

我攥着衣角，声音轻得发颤。

「不好？」

她立刻转过身，眼底还凝着尚未消散的怒意。

「那你对着我说的那些话就好？」

「自己当个闷罐子，别人好心接近你，你还要一脚踢开，这就好了吗？」

她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愤怒。

「问题就在这……你根本没有理由对我好。」

「这是你的家，我怎么能随便想来就来？根本不合常理，而且……」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

「我一个人住着本来就无聊，谁让你污蔑我的好心？这就是对你的惩罚。」

「惩罚？」

我怔怔望着她，整个人都懵住。

「没错。」

「惩罚你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孩。」

「惩罚你这个孤僻别扭，不会好好说话的闷罐子。」

「从今天起，家里的碗我不洗，地也不拖。」

她叉着腰，还带着点赌气的小脾气，眼神却认真得不行。

「但要是这间房乱了，脏了，或者碗放着隔夜不收拾 ——」

她微微凑近，对着我的耳朵，低语。

「我就把你赶出去，到时候你就真的没救了，如你所愿当个闷罐子就好了。」

撂完那句狠话，白燕音便不再多言，就这么把我孤零零撂在客房门口，转身踩着重重的步子，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僵在原地。

过了一会，我的目光开始小心翼翼的落向这间客房。

房间不算宽敞，却干净得不像话。

床品叠得整整齐齐，书桌，收纳柜样样齐全，该备的一样没缺。

最意外的是，窗边还连着一方小小的阳台，采光极好。

一瞬间，心口那点酸涩，愧疚，搅在一起，堵得我眼眶又悄悄发涨。

心里揣着乱糟糟的情绪，我缓慢起脚，走进了一个似乎能容纳我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