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洛洛第一次看见那个女生的时候,正是春雪化开的第一天。
曾经白雪皑皑的路面恢复了它原本的黢黑模样,屋檐上滴答落着冬雪最后的倔强。虽然看起来有些杂乱不堪,却有着新生的气息在空气里淡淡地飘着。
余洛洛一路踱着步子,哼着不着道的少女调调。她的家离学校不过十分钟的行程,这也是她每天最惬意的时候。在这十分钟的路上,她既不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也不是校内的三好学生。她只是单纯的余洛洛自己。这种感觉对她而言独一无二,因此她也尤为珍惜这一日两次的十分钟。
那个人就是在她这段路途的终点前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面前的。
那辆校车在她前方不远隆隆地停下。窄门吱呀地打开,那个人第一个跌跌撞撞地下来,与余洛洛擦肩而过,带起的风吹过了她的发尾。
余洛洛盯着前面那个随意绑着凌乱高马尾的女孩。她七扭八歪的步调让她想起恐怖片里的僵尸,仿佛下一刻就会躺在地上。她似乎严重睡眠不足,在余洛洛视线可触及的侧脸,能看见她的眼睛几乎已经闭上,只是眯起一条小缝,以便最低限度地看清脚下的道路。
余洛洛有些怕她会真的倒下去,和她保持了安全距离。凌晨六点半的到校学生并不多,她们身边只有寥寥两三个学生。余洛洛试图移开眼神,却又总因为好奇不住地向斜前方的那个女孩瞟着。
一步,两步。
余洛洛发现这个女孩行进的速度也缓慢至极。她似乎半梦半醒地走着,居然真的有人能做到这个地步。她愈发地好奇了。
咣当。
不锈钢的米色水杯叮叮当当地滚落在她脚边。余洛洛俯身拾起,发现底座上用稚嫩的笔迹写就的名贴上写着:
“附小一年五班 池影”。
从小学用到现在吗。
余洛洛抬头,发现不远处的池影已经睁大了眼睛,目光在地上慌乱地四处游移。
“……池影?”
面前人抖了一下,然后如捣蒜般疯狂点头。
余洛洛又看了看水杯底座上的名贴。
“五班的?”
“不啊咳,不是,我小学是五班的。”
她似乎是起床之后第一次开口,声带仿佛生了层铜锈,清了清嗓子才能有气无力地开口。
看来她真的睡得非常不好。
余洛洛本来有点想逗逗她,但是几乎等同于梦游的池影老老实实地回应了她。那还是算了。余洛洛把水杯交还给她,看着她完整地执行了把水杯塞进书包侧兜的代码后才离开。
六点半的天是蒙蒙的灰蓝。在视线被凸出的矮檐遮蔽之前,余洛洛一路望着天空,不由得又回忆起那个人的模样。
她发现那个女孩把眼睛睁大了其实挺好看的。
这是高一的冬春交界。余洛洛已经是上了半年高中的学生了。不过对她以及她的同学而言,学校里的花草陌生如故。
因为那场半年的噩梦,这是当届新生在校学习的第二个半月。
大部分人对彼此都还完全陌生,有些人在离校前熟悉了起来,有些人成了互相在一小块屏幕里看见对方的网友。不过这些已经成为小圈子的人终归是小部分。像余洛洛这样的“多数人”,至今只认识各科老师和零星几人的脸。
余洛洛是第一个来到教室的。她打开灯,安静地走向她的座位。四班是单人单座,四周邻座的模样在她记忆里已有些模糊。余洛洛把打印装订成册的假期作业整齐地放在桌角,轻轻把书包放进窄小的书桌膛。她无事可做,索性继续想刚刚那个名叫池影的女生。
她们穿着同样的校服,是同一届的学生。她会在一楼还是二楼?会和她在同一侧楼道吗?她有些好奇池影清醒起来究竟会是什么模样。能以那样的半梦游状态行走的人,会不会还有什么异于常人的超能力?回想着池影东倒西歪的样子,她又有些忍俊不禁。
“上学,很开心吗?看你笑得。”
余洛洛一惊,这才发现面前的座位上已经来了第二个人。那女孩收拾得还算利落,不过眉眼间的疲惫却难以掩藏。看清来人的面孔后,余洛洛有些惊喜地挑了挑眉。
“宋忆安?你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难不成你孤家寡人守着空教室很开心吗?我不是看你一个人才来陪陪你。”
宋忆安没好气地呛了她一句。余洛洛听完笑得更开心了。
“那你班上也没有人呀?”
宋忆安啧了啧嘴,偏过头去。
“倒是有一个比我先到的。但是她睡得像死了一样。”
“我想起来了,我跟你讲,我刚刚进校门的时候碰见了一个超级大牛人!她几乎是闭着眼睛在走路,步调还像僵尸片里的清朝老尸,颠三倒四,七扭八歪!”
宋忆安不知为何没接话。余洛洛感觉有些奇怪。
“爱卿为何一言不发?”
宋忆安眨了眨眼,犹犹豫豫地开口。
“你说的那个人,是和我们同年级的吗?”
“嗯?她穿高一的校服,应该是吧。你认识她?”
宋忆安眼神游移着,似乎在尽力地回想。
“好像……就是我刚刚和你说的那个睡得跟死了一样的人。她在上学期在校的那几天里就有一天是以那个半死不活的状态来的。当时我正好在楼道里看见了她,印象很深刻。”
“她叫池影?”
面前人闭上双眼,沉重地点点头。
“真是她啊?!”
余洛洛就这样非常容易地知道了池影是高一七班的人,和她的发小宋忆安还是前后座。宋忆安对她的印象除了那个早晨之外也没有太多。就是平时很喜欢睡觉。
“奥对了,池影上学期上网课的时候干了票大的。”
“她把老师给宰了?”
“?”
“哈哈你说你说。”
宋忆安换上敬仰而庄重的表情。余洛洛见状,心里有点发毛。她感觉会听到一些非常炸裂的奇闻。
“我们班历史课是李校长给上的。有一次老头课上叫她回答问题,她把电脑声音关了在那看书,我们所有人都看见她翻书页。班主任都要气炸了,她课后愣是化腐朽为神奇以三寸不烂之舌给他们俩都安抚得明明白白。”
“……”
余洛洛似乎已经对这个人勾勒出了一些基本的轮廓。她沉默了一小会儿。
“看的是什么书?”
“……你可以去问问。”
“那你帮我问问。”
宋忆安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你听完这个的感想居然是问看的什么书吗?”
“能让她关声音看,肯定挺好看。”
“我感觉你也有点超级大牛人。”
“记得帮我问呀~”
六点五十左右,人开始陆陆续续地到齐。宋忆安赶在班主任来之前回去了七班,余洛洛所在的教室也渐渐热闹起来。
春夏学期的第一天,寒假作业永远是绕不过去的坎。有些人神采奕奕,健步如飞;而有些人的神情就像是在和上天企盼自己的作业能收上去直接被当废品卖。
余洛洛是前者,她乖巧地将各科作业依次平整放在门外的桌上。
池影则是后者,她心一横将各科作业依次塞进小山们的最底下。
她们的第二次相遇很快就到来了。大概不到三个小时。
“余洛洛,英语老师找你去办公室。”
第一节课后的课间,门口刚刚回来的同学向屋内喊着。余洛洛的第一反应是自己的作业出了什么问题。她一边走,一边回想着自己是不是全部按时按量把英语作业悉数完成。记忆里似乎没什么问题,但问题一般都是她不知道的。
“余洛洛,老师这边人手不是很够。我看你上学期英语成绩非常棒,要不要来当我的课代表?”
英语老师孙楠和蔼地问她。余洛洛松了口气,绽开阳光的笑容。
“我会尽力的,老师。”
而不远处,孙楠的邻座却并没有她们这么和谐。
“池影。”
“老师我在。”
“我没叫你。”
“……”
“你知道我在念什么吗?”
“我的名字,老师。”
“我在念你的英语作业上仅有的由人类用笔写出来的字。”
这是余洛洛第一次看见常态的池影。她似乎在清醒过来之后稍微打理了一下,至少没有了早上那种凌乱的感觉。发型也变得比较干净,虽说眼神依旧迷离,但至少她已经正常睁开了眼睛。池影乖巧地——倒不如说是认命一般地——负手站着。而她面前的女人——英语老师张青溪,似乎想要将她吞吃入腹。
“你,假期干什么去了?”
“……”
“我问你,80页的寒假作业多吗?我们放了一个多月,三十多天的假。不算你过年那几天是不是也至少有二十多天?二十天,一天四页很难吗?你给我一个字都不写?你是不是就顾着玩了,是不是都忘了自己是谁了?你是学生!九中高一的学生!别看你现在才高一,高二高三就是一眨眼的事儿……”
那边张青溪已经开始滔滔不绝,这边孙楠还在一个劲儿地说着夸她的话,好像也在嘱咐一些注意事项。余洛洛佯装认真地听着,期间还不时点头。但她的注意力早就全在余光那模糊的一角里了。
“好了,去吧。老师相信你,加油!”
孙楠似乎已经说完了。但是张青溪好像才刚刚骂到兴头上。余洛洛向办公室的大门走去,期间与池影擦肩而过。她路过时带起的风吹过池影的发尾。
池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趁着张青溪的注意力全在那本空白的寒假作业上,她稍微偏了一下脑袋,与正在门口开门的余洛洛恰好对上视线。
这个女孩,似乎在哪见过?
池影不太记得。可能是在上学期见过吧,不然也不至于有印象但是这么模糊。她是几班的来着?
池影反复确认余洛洛的脸,却总是模糊不清。
余洛洛轻轻地将门拉开,转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她忽然停住,轻柔而俏皮地,对池影挥了挥手。
池影怔住,看向另外一侧,孙楠正在低头准备教案,余洛洛绝对不可能在和她的英语老师打招呼。
所以,是在和她?和她池影?
她再次看向门口,而门已经被轻轻地关上,一点声响也没有。
“你在看哪儿呢?!”
池影一惊,连忙低头继续接受张青溪的洗礼。
只不过这一次,她没有再观察地板上的大理石纹路。她的心思已经不需要这个来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