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oraison : Gardenia

《楔子》

寂静的，被午后的暖阳给染成鹅黄色的走廊里，迴盪着鞋跟敲击声，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其中漫无目的地穿梭。

金发的少女逐渐加快脚步，又不时止步、回望，调转方向，试着再度迈出步伐。精緻的脸庞微蹙着眉头，很显然地，她迷路了。

正当她试图透过楼道间那简略地有些过分的示意图，想看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方时，她隐约地听见了——

「钢琴声……」

少女转过头，顺着琴声的方位，她穿过通道，来到自己从未在上课过程中造访的一角。

不远处，那座被翠绿树影包围的琴房，隔着窗，她依稀看见，钢琴前正坐着一人，专心致志地弹奏着。

当她悄悄地靠近琴房，这才发现钢琴前坐着的那人，是一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棕发少女。

琴声仍持续流洩着，那架与少女相比显得更加庞大的钢琴，此时却像个被驯服的巨兽，任凭那双纤嫩的双手飞跃于琴键之上，虔诚且忠实地依照她的指示吟唱乐句。

「请问……」

琴声戛然而止。

琴前的少女缓缓地转过头来，望向窗外的不速之客。

那张脸庞平静地彷彿没有一丝情绪，酒红色的双眸里波澜不起。只是静静地打量着窗外的不速之客。

「我好像……」

「迷路了，是吗？」

琴前的女孩露出一丝微笑，轻轻地站起身来。

「我好像看过妳，是刚转学来的，我想想……伊莎贝拉，对吧？」

被唤作伊莎贝拉的少女微微地睁大了双眼，显然没有料到她竟然认得自己。

「妳可能对我没什麽印象吧？」

她走到窗边，打趣地说道。

「我是和妳同班的枫，伊吹枫。」

「枫……」

伊莎贝拉的少女细细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努力地试图在短短两周的校园生活里回忆起这张脸，与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

「要不要进来坐坐？」

她拉了张椅子，摆在自己的钢琴椅旁，看着仍明显犹豫着的伊莎贝拉。

「如果不嫌弃的话，等我再练一会儿之后一起走吧。」

即便第一眼时，她那略显冷淡的模样让伊莎贝拉感到几分害怕，但实际上，她似乎意外地称得上友善。

伊莎贝拉轻轻地点头，走进琴室坐在枫的身边，枫替她倒了杯红茶，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继续了弹奏。

几乎是指尖重新接触琴键的一瞬间，枫方才眼神中的笑意悉数褪去，成了原本那专注而略显淡漠的模样，这一刻的反差，让伊莎贝拉刚接触到茶杯握把的手指停滞了一会儿。

曲目变换着，有些曲子伊莎贝拉能轻易辨认，有些则是她未曾听过的。但无论是轻柔和缓，抑或是奔放轻快，每一个音符，每一段旋律，都是她从未经历过的体验。

几首曲子过后，枫停止了演奏，看了眼小桌上的翻页钟，满意地阖上琴盖。

「好了，我们一起走吧？」

她看向一旁似乎还在沉思的伊莎贝拉，轻声笑了。

两人走出琴房，此时的阳光已经转为更加温和的橘红色，远方运动场仍不时传来笑闹声。她们并肩穿过了小花园，只是简单地转过几个拐角，伊莎贝拉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学校的中廊。

「谢谢妳今天下午陪我，有空的话，再来找我吧。」

「好、好的……」

目送着枫的背影逐渐远去，伊莎贝拉再次咀嚼起了那个名字。

枫。

第一幕【重逢】

机场大厅里的一角，身着简约黑色条纹毛衣和素色长裙的女性正坐在长椅上，藏在贝雷帽下的酒红色双眸不断在熙来攘往的人群中扫视着，寻找熟悉的身影。

大厅里偶尔响起的广播，电子看板上不断变换的字样，或是重逢前的期待，让她不由得感到一丝紧张。

小枫低头看了看手机，画面上那张大大的猫咪贴图，以及配上的诸如「我好想妳」、「人家饿了」之类撒娇的文字，让她不禁莞尔一笑。

四年前，小枫在同样的地方目送着她离去，日夜颠倒的两人依然尽可能地在琐碎的时间里，无论是用几则讯息，或是一通电话，就能让她们感觉到彼此还陪在对方身旁，从未离开过。

她依然耐心地等待着。

直到夕阳终于透过玻璃窗，将地面染成温柔的橘红色时，小枫终于在闸门前看见了那个睽违已久的身影。

那是在人龙之中，一名推着行李箱的年轻女性。

纤细的身躯配上米白色的大衣，踏着那双亮皮的靴子，在夕阳下闪耀着光泽的金色长发，随着她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脚步而轻微晃动，慵懒的姿态和过去相比没有丝毫改变。

小枫微微睁大双眼，她无比地确信，那人便是伊莎贝拉。

「贝儿！」

小枫从长椅上起身，高高地举起手，甚至不经意地踮起了脚尖呼唤着。她的动作甚至让周围的人对她投去目光，但她丝毫不在意，只想让对方能注意到自己。

「小枫！」

伊莎贝拉几乎是瞬间就转过头来，隔着人群，那是四年以来，两人第一次面对着彼此，四目相接之时，那些广播、谈笑和孩童的哭闹声，都彷彿在霎那间安静了下来。

这一刻，伊莎贝拉知道，自己终于回家了。

◇

走出大厅的两人并着肩走向停车场，小枫悄悄地从伊莎贝拉手上接过那只银白色的行李箱，一路上，两人只有偶尔交换着眼神，却像还在思考着彼此之间的第一句话要说些什麽一般维持着沉默，只剩下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喀啦声。

直到两人终于来到她们的座驾前，伊莎贝拉看着那台从未见过的，小巧而优雅的敞篷跑车，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那的确是小枫的风格。

鲜红色的烤漆、米白色的软篷和燻黑的轮圈，内装简约而不失质感，和那有些不实用，却显得几分浪漫的双人座椅与手动排档杆。

「很可爱呢。」

她轻笑着，小枫则有些不好意思地替她打开了车门。

将有些沉重的行李箱装进后车厢，小枫随后也坐上了车，将引擎发动。

「饿了吗？」

「嗯……」

「那……去吃南瓜先生吧？」

听见这句话，伊莎贝拉的双眼亮了起来，四年的时光让她的面容不再青涩，但面对最爱的餐厅时，她依然笑得如此单纯，让小枫不禁愣了一瞬。

像是为了掩饰那微妙的尴尬一般，小枫赶紧别过头，踩下离合器，顺势推动着排档杆。在她纯熟的操控下，车辆几乎没有任何地顿挫地行驶起来。

前往市区的路上，车内依然保持着宁静，只有淡淡的馨香和音响里播放着的柔和音乐。伊莎贝拉仔细地听着，那旋律虽是如此熟悉，但与曾听过的任何钢琴家演奏的版本都完全不同。

确切来说，即使是相同的乐句，其中蕴含的情感和力度，她只听过一个人能如此透过琴键来表达。

「小枫，这是妳弹的对吧？」

听见她的话，小枫轻笑了一声，她纤细的手指配合着离合器与油门的节奏，推动着排档杆将档位变换，车辆的转速下降了一些，让音乐显得更加清晰。

「真是逃不过贝儿大小姐的耳朵呢。」

「毕竟我们都认识快十年了嘛。」

小枫透过后视镜悄悄看了副驾驶座的伊莎贝拉，内心咀嚼着那个词。

十年了呢。

她稍稍握紧了方向盘，许久许久以前的那个下午，彼此就像现在这样，并着肩，用琴声陪伴着对方。小枫本想趁着机会与伊莎贝拉多聊一些，但也许是长途搭机的疲劳，加上车内的氛围，透过余光，小枫看见副驾驶座上的伊莎贝拉已沉沉入睡。

「真是的……」

将音量稍稍降低，调整了冷气的风力与角度后，小枫重新将注意力拉回面前的高速公路上。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当夕阳没入地平线后，小枫终于看见了不远处那点起灯光的出口指示牌。她稍稍松了口气，那代表着这段接近两百公里的耐力赛已经接近了尾声。至于本来还在副驾驶座上睡得香甜的伊莎贝拉，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此刻正像个孩子一样不断向窗外张望着，彷彿要将这四年错过的景色给一次看尽兴一般。

即使比起两人还在念高中时有些变化，但那些街道的每一个角落，依然是伊莎贝拉再熟悉不过的，当车子缓缓开进其中一条街道，那描绘着一个戴着厨师帽的大南瓜招牌映入眼帘时，她轻轻地推了一下小枫的肩膀，语气中再也藏不住雀跃。

「哇，真的是南瓜先生呢……」

下车后，伊莎贝拉忍不住拿起手机对着那颗大南瓜拍了几张照，咯咯地笑着。

「明明我们以前念书的时候很常来的不是吗？」

「人家好久没来了嘛，小枫妳倒是三不五时传他们家的食物照片给我，好坏喔。」

看见伊莎贝拉那副模样，小枫忍不住跟着笑了。这时，她才真正地有机会好好地观察她。

那头金色的直发似乎比记忆中又更长了一些，水灵的浅蓝色双眸盈满了笑意，那张脸庞，以及她那身打扮，比起四年前的最后一面，更增添了几分成年女性独有的韵味。

意识到自己行为好像有点失礼的小枫感到几分尴尬，便赶紧调开视线，对着早已上锁的车子又按了一次遥控器。然而这一切早就被伊莎贝拉看在了眼里。

「好啦，我们快进去吃饭吧。」

伊莎贝拉一边说着，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小枫的手。

手掌相触的一瞬，那股温度便流入了彼此的掌心之中。她望向伊莎贝拉，看向那双夹杂着几分淘气，却有着无须质疑的温柔的水蓝色双眸，几乎让小枫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仍依旧强作镇定，试图让自己显得自然一些。

伊吹枫啊伊吹枫，振作一点啊，这才刚见面两个小时呢。她自嘲着。

◇

推开门，清脆的铃铛声响起，伴随着浓郁的咖哩与炖菜香气，在柜台后，穿着印有与招牌相同的主厨南瓜图案围裙的老闆娘探出头来。

她微微地眯起双眼，她当然认得三天两头来报到的小枫，但跟在一旁的金发异国女性，却夹杂着几分熟悉和陌生感。

「伊吹小姐，这位是？」

老闆娘微微鞠躬，伊莎贝拉也用同样的方式致意，随后绽放出她那招牌的甜美笑容，这一刻老闆娘终于认出她了。

「哎呀哎呀，原来是伊莎贝拉小姐，真是好久不见了呢。」

「我也很开心能再次见到您，阿姨。」

认出来客的老闆娘立刻恢復了笑容，但与刚才那营业用的微笑不同，此时的老闆娘表情中明显多了一种名为「真可爱啊」的，彷彿对于两人之间的关係已经心知肚明的表情，让好不容易才从伊莎贝拉刚才突如其来的牵手举动中冷静下来的小枫再度感受到一丝羞耻，甚至连耳根都微微地泛红起来。

要不是她也饿了，而且还被伊莎贝拉牵着，不然此时此刻的小枫真想立刻转身夺门开熘。更过分的是，小枫明显感觉到伊莎贝拉靠得更近了一些。

而店里的熟客们，也默默地投来了与老闆娘相同的目光。

看来，这间店以后不能常来了，小枫在内心暗暗地说道。

寒暄过后，两人默契地选择了靠着窗的小隔间坐下，那是两人过去常常选择的座位。两个小女生、两杯饮料和一块南瓜派，便能让她们开开心心地度过一整个午后。而那独特的咖哩滋味，与店里从不停止的演歌，便是两人少女时期的副旋律。

不一会儿，浓郁的香气传来，随之而来的便是端着两人的餐点来到桌边的老闆娘。

「伊吹小姐的是特製南瓜咖哩，伊莎贝拉小姐则是汉堡排咖哩对吧？」

「又承蒙您照顾了。」

小枫礼貌地微笑着，伊莎贝拉则赶紧伸出手帮忙接过洁白的瓷盘。

「这是哪儿的话呢？您们两位对我们家餐厅的照顾才多呢。」

「尤其是伊吹小姐，总是喜欢坐在这个位置，每次都点同一道餐呢。」

看着从青涩少女，成长为面前这两位成熟女性的老闆娘，脸上的笑意又增添了几分。

「这两个小姑娘第一次来的时候，我都还记得呢，妳们那时侯才这麽高而已……」

穿着与老闆娘相同款式围裙，正用白毛巾擦着手的老闆倚在厨房门口，对着出餐口比划了一个高度。

「哦，小枫，妳们今天是不是又来约会啦？来来来，让我招待妳们一些可乐饼……妳们以前最喜欢分着吃了。」

不但如此，他还非常刻意地强调了「分着吃」三个字。

「哎呀，你这老头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去去去。」

老闆娘叉起腰，即便如此说着，但话语之中丝毫没有责备的意思，两夫妻一来一往拌嘴着，让整间店霎时盈满了笑声。

小枫看了看明显正在偷笑的旁人们，将视线转回伊莎贝拉脸上，没想到这女人一副「没错，就是这样哦」的表情，让她的双颊彻底地染红了。

她现在真的、真的很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再也不出来了。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后，两人终于能好好地享用晚餐，伊莎贝拉轻巧地切开汉堡排，肉汁便顺流而下，成了一道蜿蜒的小河流，与咖哩酱融为一体。

久违的味道再一次于舌尖绽放之时，她的双眸也不自觉弯成了弧线。

「还是这里的汉堡排和咖哩最好吃了。」

「咦？贝儿在美国不是应该常常吃最正宗的美式汉堡吗？」

「不一样嘛。」

「这里有我熟悉的声音，还有熟悉的人。」

她放下刀叉，微笑着用一手托住脸颊，缓缓地低声说道

「这里才有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啊……」

小枫喃喃自语着。

从小，她就跟在父亲背后，看着他熟练地处理着食材，讲述着每一道料理背后的故事，那些调味的秘诀、火侯的精妙，曾几何时，小枫也以为自己会走上与父亲同样的道路。

然而——

「小枫，不快点吃的话，咖哩要凉了哦？」

伊莎贝拉轻轻地用汤匙舀起一勺送到了小枫嘴边，配上那人畜无害的无辜表情，当她意识到伊莎贝拉这个举动时，已经太晚了。

不用看也知道，现在一定有好几双看热闹的眼睛正默默地注视着彼此。

她真的要晕倒了。

◇

告别了南瓜先生后，两人在微凉的晚风中漫步着，街道上的商家们大半已经熄灯，住家则点起了灯火，猫儿站在一户人家的围牆上望着她们，彷彿在思考能不能从两人身上得到一些小鱼乾之类的。

小枫与伊莎贝拉忍不住停下脚步，像小女孩一样逗起了猫儿，但牠很快地发现无法得到什麽好吃的，便甩了甩尾巴，跳进围牆后，留下面面相觑的两人。

「小枫妳看，那是我们以前常常去逛的店呢。」

伊莎贝拉指向街角的二手商店，不知从何时开始，街角支起了这麽一间小店面，在同学们的口耳相传之下，那不起眼的店铺，便成了学生们经常造访的小宝藏窟。

「是啊，不过前阵子听说吉田先生身体不太好，已经有一阵子没开门了。」

两人默默地经过小二手店，看着紧锁的铁捲门，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失落感。小枫透过眼角余光发现伊莎贝拉那明显黯淡几分的神色，便轻轻地扬起手上的钥匙，只见上头挂着一个由木头凋刻而成，有着些许磨损痕迹的兔子装饰。

「妳记得吗？这是我们第一次去逛的时候妳找到的，妳说看起来很像我家旅馆养的那些兔子。」

看着那兔子装饰，伊莎贝拉再度展开了笑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触着它。彷彿在和一个老朋友叙旧。

「当然记得呢。」

两人继续沿着街道走着，经过了还营业着的书店，纸门后不时传来欢声笑语的小居酒屋，偶尔有晚归的上班族，踏着疲惫的步伐与她们擦肩而过。

这条商店街并不算长，绕过两个转角后，她们便回到了南瓜先生的停车场。

坐上车后，小枫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伊莎贝拉身上，将空调的温度稍稍提高一些。伊莎贝拉则悄悄地，将头靠在了小枫肩上。

这一次，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害羞，只是顺其自然地迎接着她的倚靠。也许，这一次，她再也不想将伊莎贝拉放开了。

「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