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羽(Wakaba)学姐的手指触碰到我的背部,来自她皮肤的冰凉感,即便隔着短袖都使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与姐姐的葬礼那天,她抚摸我的脸庞时带给我的寒冷一模一样。
或许自那时起,这份寒意就从未消失过。
「啊」
「抱歉,美音(Mion)酱」
「嗯嗯,没事」
若羽学姐流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胆怯。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是个开朗且率真的人,总是挂着那温暖的如太阳般的笑容。姐姐曾告诉过我,她最喜欢的,就是若羽学姐的笑容。
但从她穿过黑色丧服的那天开始,阳光便不复存在了。
「对不起,我还是……」
若羽学姐把手挪开,轻轻搭在身体两侧。
「我做不到」
说着,像是要逃跑般,若羽学姐跳下了床,穿上了拖鞋。
我的胃里涌上了一股恶心。
什么呀,这就是姐姐喜欢的那个若羽学姐啊,像个害羞的小学生跑到我房间里和我谈论约会计划的姐姐喜欢的那个人啊。
老是挂在姐姐嘴边不停念叨着的那个若羽学姐,周末像根法棍一样横躺着霸占客厅沙发的姐姐的电话那头的对象。
每次一提起就害羞得脸红的姐姐所爱着的那个人,听说要去一起看电影就连事先答应妹妹的事情都能忘记的姐姐所爱着的那个人…
这样懦弱的人哪里值得喜欢了,这样犹豫不决的人哪里值得喜欢了,姐姐就是这样没有眼光的笨蛋啊!
「诶?美音酱」
若羽学姐的身体好冷好冷。但我要向姐姐证明,她喜欢的那个人就是这样一个狡诈的、瞧不起人的冷血动物。为此,我必须抱紧她,就像姐姐曾对她做的那样。
「叫我汐音(Sion)」
「但是美音酱……」
「不要再『美音』『美音』地叫了,你喜欢的又不是美音,是汐音才对吧!」
「我……」
抱住若羽学姐后,她就没有再挣扎了。所谓「做不到」的决心像是一张白纸,用美工刀轻轻一刮就会发出“刺啦”的撕裂声音。简直就像在诱惑我,希望我将她刮得遍体鳞伤一样。
若羽学姐的身上飘散着薰衣草的淡淡香气,是姐姐喜欢的味道。
「汐音……」
「嗯,若羽」
我抱得更加用力了。因为姐姐的力气比我大得多,如果不倾尽全力的话,一定无法给予若羽学姐被姐姐拥抱时的感受。
「哈……哈……」
若羽学姐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我能感受到她的身体在颤抖,冰冷的肌肤也慢慢有了温度、是我的温度。
对的,对的。被姐姐拥抱的若羽学姐就是这副模样,经过姐姐的房间,偷偷往里看的时候,坐在床上的若羽学姐就是这样的表情。
但是,我也会像姐姐那样变得面色绯红吗?
藏在她金色长发后的耳根通红,嘴唇一张一翕。也许是抱得有些太紧了,若羽学姐的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我不去理会, 倒不如说,我想看她变得更加痛苦。我要替姐姐惩罚眼前这个可恨的女人,惩罚这个背叛了爱人的感情、挑逗爱人的妹妹的女人。
可笑的正义感如雪花般一片一片地落在我的心脏上,我要使之厚到无法被上升的体温融化。我不想让自己看见心脏的真实模样。
大约五分钟后,我松开环抱着若羽学姐的手。
「好了,约定的时间到了」
「汐……美音酱」
「对,对,现在是美音酱了」
若羽学姐做了几个深呼吸,大概是在让自己平静下来。
「谢谢,美音酱」
「真是的,差点就被你当小孩子看不起了」
「我没有……」
「好好,按照契约,1000日元我就收下了」
「嗯,不过美音酱要是觉得有哪里不舒服的话就不要勉强了」
「所、以、说,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
「呵呵,美音酱真成熟呢」
若羽学姐摸了摸我的头顶,手心的温度传到了我的脑袋上…不再冰冷的,像春光一样的手,和曾经一样。但这温度是发自她跳跃的心脏,还是只是单纯地被我的身体捂热了而已呢?
「拜拜,美音酱」
在玄关处,我看清了,那久违的、让姐姐着迷的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与照射进来的落日余晖构成了五度的和弦。
「再见,若羽学姐」
在若羽学姐转过头,抬起一只脚即将跨出我家门的瞬间,我听见了那声细不可闻的道别。
「再见,汐音」
……什么啊,姐姐。你喜欢的就是这样一个眷恋过去,连眼前之人都已经看不清的人啊。姐姐就是这样没有眼光的笨蛋啊。
◆ ◆ ◆ ◆ ◆
在睡着的时候,我偶尔还会梦到姐姐葬礼那天的事情。
或者说,她的葬礼对我来说始终像是一场梦。明明前几天还因和女朋友煲了一宿电话粥而被我嫌弃的姐姐,现在却已经没有呼吸了。他们告诉我姐姐出了车祸,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没有实感。
以至于在葬礼上,穿着黑色丧服的时候,哭不出来。
即便周围的人都哭得很伤心,我也还是哭不出来。因为整人频道里不是经常有吗?节目组专门请来的演员,装成嚎啕大哭的样子,但其实在暗处有摄像机拍我的表情,将我哭花脸的那一瞬间的滑稽表情传到YouTube上,再在上面贴几个夸张字体的大字供人消遣。
但直到葬礼结束,也没有人揭开幕布冲出来。
当然了,没有人会开如此残忍的、恶劣的笑话,我打一开始就知道。
母亲哭成了泪人儿,失态的模样让周围的亲戚都皱起了眉头。
连母亲的哭声都没能将我感染,我可能是个很无情的人。
但没有哭的人不止我一个。
在那些我连见都没怎么见过的亲戚纷纷离去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站在角落处的金黄色头发的女孩,面容憔悴,目光呆滞,像是活在阴影里的幽魂。
到场的所有人里,只有我和母亲认识她。
浅井若羽(Asai Wakaba),姐姐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愣愣地盯着灵堂上姐姐的照片。
我注视着她的脸,直到她微微转头时,和我四目相对。
「汐音……」
她自阴影处走到我的跟前,用冰冷的手触碰我的脸庞,我从她蓝色的瞳孔里看到了和姐姐几乎一模一样的身体。
是啊,若羽学姐第一次见到的我时候,是这么对姐姐说的。
「你妹妹和你还真像呢,明明不是双胞胎」
「对吧,和我一样可爱吧」
她的眼睛如雪山圣湖般澄澈,湖水中倒映出了姐姐的影子。
也许,从若羽学姐把我看成姐姐的那一瞬间,原本应结束的故事,重新从历史的黄土里钻出,朝着逆时间之流的方向窜动、不可阻挡。
「哈!」
从梦境的海洋中探出头来,原本的窒息感在急促的呼吸下也消散开去。
我打开手机,发现还只有四点半,但也已经没法再睡着了。
昨天傍晚拥抱若羽学姐的触感还残留在我的手上。一回想起那五分钟,我的心脏就开始砰砰直跳。
我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接受了若羽学姐那怎么看都无比荒唐的请求呢?1000日元让我扮成姐姐的样子和我拥抱5分钟?开什么玩笑,从一般的角度看来,这就是对姐姐的背叛吧!?
「但如果姐姐在天有灵的话,她一定也不希望看到若羽学姐继续消沉下去吧」
……
真恶心啊。
想到这般亵渎姐姐的借口,我自己都感到恶心。
要不就直接承认:「最近我很缺钱,就是想要1000日元」算了。是啊,我其实就是个爱财如命的守财奴。这样的解释反而会让我好受一些…但这也绝不是我真实的想法。
我的愿望比这恶劣得多吧。
思绪像是沉没在冰海里的实心玻璃碎片,偶尔能捞上来几块,但拼凑不出完整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