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一个女孩子诅咒了。
而且要说起来的话,这个女孩是我的亲姐姐。所以状况显得有些复杂。
一边喝着蜂蜜水,一边欣赏着墙上挂着的装饰画的时候,我这样想着。
先不管那些。
现在的我是个侦探,负责侦破尊贵的伯爵遇害一案。
案情相当简单,我才刚刚试探了几下,在晚宴时负责斟酒的小女仆就声泪俱下地向我和盘托出,从自己的动机一直到下毒的手法。
而我并不打算把她交给伯爵领的治安官,相反,我还想帮她掩盖罪责。
要说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我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侦探。
“记住,负责调查的尼姆总管是我的朋友,她不会为难你,你只需要正常地回答问题就可以。”
在我面前,这个努力逃脱成为领主情人的命运,为了自己的青梅竹马而拿起毒酒杯的女孩哭得很大声。我不得不摸摸她的脑袋,告诉她不用感谢我,这是我愿意做的。
走出仆人的住宿区,来到姹紫嫣红的花坛,我的心情因为叫不上名字的橙色花朵变得好了许多。
花香若有若无地飘向这边。我摘下帽子,让阳光洒在我的脸颊和长发上,感受着温暖的抚摸。
“玛利亚。”
笑容一僵。因为在现在这个世界里,会这样称呼我的只有一个人。
跑!
我迈开双腿。身上穿的夹克衫和长裤很适合运动,但我的体力还像之前一样糟糕。没跑出几步,我就很没形象地栽倒在了草丛里,悔恨地回头看向绊倒我的藤蔓。
姐姐不紧不慢地来到我的身边。
“摔痛了吗?对不起哦。”
她伸出手想来拉我。姐姐穿着白色的洋装,在我面前遮住了太阳的光线,让我只能看到她柔和的笑容。
之前的恐惧还刻在骨头里,我畏缩地蜷起身体。
“怎么?是我吓到玛利亚了吗?放心吧,在你遇到麻烦的时候,我还是会出手帮忙的嘛。”
是这样吗?回想起小时候因为够不到松果而沮丧的时候,只比我高半个脑袋的姐姐一次又一次地跳起来,拼命地把松果摘到手,手指却被松针扎到的经历,我觉得她似乎说的没错。
但是……现在又不是这样。
“啊……嗯。”
低着头,我没法坦率地握住姐姐的手,只是伸出自己的手,任由她抓住后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是来杀我的吗?”
问着答案心知肚明的问题。
“呵呵,玛利亚希望的话,我可以推迟几天哦。”
仿佛在说什么很好玩的事情一般,姐姐笑了起来。
“还请您高抬贵手。”
我无奈地看着她。
……
晚餐依然在庄园中进行。尽管伯爵已经身死,但他的家庭还是正常运行着,书房里会传出家庭教师给最小的孩子念祈祷文的声音,女仆小姐也会按时从厨房里端出美味的饭菜。
“没想到作为客人,连续两天都能喝到葡萄酒。”
显得有些胆怯的小女仆为我斟酒的时候,我取笑道。
“因为……我看侦探小姐昨天晚上用餐的时候好像很中意这款酒。”
没问题吧?为了将知道真相的我灭口,所以用出相同的办法在酒里下毒,这样的事情我可不想经历。我用如此的目光盯着她看。
明白了我的意思,小女仆红着脸,瞪了我一眼,有些委屈地抱着盘子逃跑了。模样有点可爱。
心情很好地笑着,我晃动玻璃杯,抿了一口深红色的液体。果然还是我喜欢的味道。
“小孩子不可以喝酒。”
一只手从我背后出现,抢过酒杯。你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啦。
“我是大人。”
转过头,我对姐姐强调这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法律规定二十岁成年,所以你是小孩。”
将葡萄酒一饮而尽,姐姐似乎因为不习惯这种口感而面露苦涩。既然这样,就不要如此糟践名贵的酒啊。
“那只是我们国家的法律吧,在这里当然不适用。”
论起饶舌的本领,我还从来没有输给姐姐过。
“真是的,不管怎么样,在姐姐面前,妹妹永远是小孩子。”
如同往常一样,姐姐在这种时候耍起赖来。
“而且,我记得自己还在位的时候签署过这样一条法令,对于依靠自己劳动成果为生的十六岁以上的人,可以被视为成年。这是为了照顾那些自食其力的穷苦人家的孩子。”
“在我的任期里,已经把年龄门槛降低到十五岁了。”
“原来是这样吗!”
姐姐随口就说出了很重要的事情,我瞪大眼睛看她。
“姐姐有把我的立法改动很多吗?”
“放心吧,你引以为傲的那些,一个都没有动哦。”
喝光了葡萄酒,姐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开始吃我的沙拉。
“那个……请问这位是……”
小女仆端着饭后甜点的盘子回到餐厅的时候,明显对于这个多出来的女孩有些疑惑。
“我是她的王后啦。”
咬着最后一片蔬菜叶,姐姐含糊不清地说着。
“嗯……女王?”
小女仆依然一头雾水。在我们的语言里,“王后”和“女王”是相同的单词,所以不明真相的她搞混了……不过现在的姐姐被称为女王也没错就是了。
“姐姐是中二病患者,喜欢讲些莫名其妙的设定,不要管她就好了。”
以这样的说法勉强搪塞过去以后,我离开餐厅,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往客房的方向走去。主要是心累。
脚步声一直如影随形般地跟在我的身后。
“唉……”
实在是出于无奈,我回过头,和正嚼着奶油面包的姐姐四目相对。
“你要跟来吗?”
“当然。我在这里又没有住处。”
没有住处,所以就要睡在妹妹的床上,姐姐把这样的意思理所当然般地传达给了我。嘛,我们以前的确也做过这样的事情。我把反抗的话语咽回肚子。
“你要保证至少今天不会动手。”
我抓住她的手腕,入手处是冰凉柔滑的肌肤。
“当然。你想要帮那个小女仆脱罪,我会至少把你留到这件事结束之后的。”
姐姐的嘴唇上沾着一丝奶油。若是放在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用舌头帮她舔掉,但今天却没有这样做的兴致。
哼,就让这个坏姐姐无知觉地保留一张小花猫一样的脸吧。
……
案件的调查很顺利。很快,治安官就出具了报告,伯爵是因为晚餐时食物中毒的意外而死,而这种有毒的食材正是他一时兴起采回来的毒蘑菇。
对于这样一位尊贵的大人以如此不体面的方式去世,伯爵领里有头有脸的人物议论纷纷,但谁也不会质疑德高望重的克伦威尔治安官和解决过不下一千起疑难案件的拉拉·康斯坦丁丽娜·西绪弗娥斯·迪·阿斯特瓦尔……可恶,当初起的假名太长,写作本书的时候已经记不住啦……总之就是名侦探的推理结论。本案顺利结案。
一周后,在无人留意的地方,失去了雇主的小女仆恢复了村姑的身份,和她青梅竹马的小伙子成婚。临别之前,她把自己心爱的手环送给了侦探小姐,她们似乎在这段时间的相处里变得很要好。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接下来,就是对于我的审判了。
“对于作伪证还包庇罪犯的侦探,应该怎么惩罚呢?”
坐在我的床上,姐姐只披着一件薄薄的外套,咯咯地笑着。
“应该亲亲脸颊作为惩罚,最好之后再抱抱。”
饶舌的同时,我的眼睛在四处观察着逃生路线。
“说得好,我会全部满足你的。之后再附赠你一颗子弹作为奖励。”
姐姐真的张开双臂抱了过来,被她藏在外套袖子里的短火枪露出了一截枪管。我夺门而逃。
我应该一边跑一边呼救吗?这样大喊大叫不符合淑女的形象,况且要是真的有人闻讯赶来让姐姐被抓住就麻烦了。因此,我尽量往人少的地方跑。
跑出庄园,穿过夜晚寂静无人的麦田,直到小树林的边缘,我才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
“慢点,等等我——”
姐姐拖着长音喊着,同样脚步踉跄地跑在后面,完全不像个追逐目标的杀手,而像一个趁爸爸妈妈睡了之后偷偷和妹妹出来玩的小孩子。
“你怎么不跑了?”
看我站在原地等她,姐姐有些惊讶。
“你不是让我等你吗?”
我瞪了她一眼。
“话是这样没错。”
姐姐喘息着,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长发。她的身体一直比我健康,发质也比我好,甚至同为金发,她头发的颜色就更偏向耀眼的金黄,而我充其量只是黯淡无光的土黄色。
“快点结束,我也有点累了。”
靠在树干上,我用手帕擦了擦顺着脸颊留下来的汗水。
然而,姐姐并没有掏出短枪,而是向我靠了过来。
“不杀我吗?”
被她拉进怀中之前,我问着。
姐姐的拥抱一直恰到好处,不会让我痛苦得喘不过气,但也热烈到足以传达她的爱意。从最初的第一次拥抱开始就是这样。我轻轻踮起脚尖,享受着她的宠爱。
分开之后,她摸摸我的头。
“因为玛利亚不是说,想要抱抱吗?”
“那就再抱我一会儿。”
既然要撒娇,那就彻底一点。我埋在姐姐怀里,环着她的腰。
“真是的,玛利亚就喜欢这样呢。”
姐姐的身体也靠上来。夜晚的风有些凉,但在姐姐怀里,我感受不到寒冷。
某个被体温暖热了的坚硬物体慢慢地顶上我的胸口。
“要瞄准哦。打偏了的话,姐姐在重新装填火药打第二发的时候,我会很痛苦的。”
轻轻地咬住她的耳垂。
“放心吧,不就是这里吗?”
姐姐没有握枪的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胸口。我也能听见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跳得真有力呢。”
姐姐的声音里渗入了一丝哀伤。
“嗯。”我把她抱得更紧了,“现在,除了姐姐之外,已经没有人能再让它停止了哦。”
“玛利亚……”
“爱你,姐姐。”
枪声响起,我倒在小树林间的草地上,眼中映着的月亮慢慢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