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诺凡纳

作者:harutsuge
更新时间:2026-02-24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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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时分,淅淅沥沥的秋雨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雨丝细密冰冷,织成灰蒙蒙的纱幕,笼罩着田野与远山。我们的马队在泥泞的田间小路上艰难前行,车轮和马蹄碾过湿卝滑的泥地,留下深深浅浅的辙印。路旁,冬麦刚播下不久,新翻的泥土里隐约透着怯生生的绿意,仿佛也被这连绵的阴雨冻得不敢舒展。


我坐在队尾一匹温顺老马的背上,身上裹着一块旧油布。虚软的身体随着马背单调的摇晃着。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半阖着,透过油布的缝隙看那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路。


高烧昨日才退,尽管身体还未完全康复,我还是执意跟着戏团一起上路。明天是诺凡纳城的施洗节,届时会有大批人涌进城中参加庆典和集市。那是我们这样的小戏团一年里为数不多能挣到可观收入的机会,关系着整个冬天能否吃饱穿暖。我不能因为自己一场病,就拖累大家错过它。


“……这鬼天气,真够呛。”


队伍后方的交谈声穿透雨幕传来。


“弓弦这么潮着,怕是要松垮,明天表演准得出岔子……”


这是安德罗大叔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慢吞吞的忧虑腔调。他约莫四十出头,总穿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旧皮甲,一头黑发已掺了不少灰白。我喜欢叫他“疤脸大叔”——他左颊上那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狰狞旧疤,据说是年轻时干佣兵行当留下的“纪念”。这道疤让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但其实他是个顶温和细心的人。


“要我说,当初在多里洛就该早点动身!磨蹭那几天,钱没多挣几个,倒把咱们的小妮娅给耽误病了!”


这中气十足的大嗓门是劳苏斯叔叔,我私下叫他“胡子叔”。他不过三十来岁,却留着一把浓卝密杂乱、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大胡子,加上总是乐呵呵眯着眼,眼角的笑纹又深又密,看起来倒比疤脸大叔还显年纪。他是团里的开心果,也是力气最大的那个。


“哼,当初是谁在多里洛的旅店后头,跟人赌骰子赌红了眼,死活要多留两天?”


这个清脆利落、带着薄嗔的女声,是维比娅婶婶。她是胡子叔的妻子,生得漂亮,一头栗色长发总是梳成精致的麻花辫盘在脑后。团里大大小小的杂务、采买、伙食,几乎都是她在张罗,是我们实际上的“管家婆”。胡子叔被妻子戳中痛处,登时语塞,只能发出几声讪讪的干笑。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搭上我的肩膀。


“妮娅,喝点水。”


我扭过头,透过湿漉漉的额发,看到了姐姐拉缇娜的脸。她也裹在一件深色的旧斗篷里,兜帽边缘不断滴下水珠。黑色的长发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光洁的额头和脸颊上。她那双和我一样的褐色眼眸里,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担忧。


我听话地接过皮质水囊。冰凉的液体滑过仍未消肿的喉咙,带来刺痛,但我还是强迫自己多吞咽了一些。爷爷常说,生病时水就是最好的药。


清凉的水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许。也正是这一丝清明,让我第一次清晰地注意到,姐姐的面容比我记忆中憔悴了许多。眼睑下方透着淡淡的青黑色阴影,嘴唇也少了几分血色。这都是为了照顾发烧的我,两天日夜不眠换来的。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攫住了我的心脏。


“姐姐,我感觉好多了!”我努力扬起笑容,但出口的声音依旧嘶哑虚弱。姐姐仿佛一眼就看穿了我强撑的意图。她没有戳破,只是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疲惫的笑,伸手接过水囊,用冰凉的手指轻轻贴了贴我的额头。


“没再烧起来就好。”她低声说,像是松了口气。接着仔细帮我将滑落的油布重新拢好。“这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千万别再着凉了。”


她转向后方询问:“安德罗大叔,依您看,咱们还得多久才能到诺凡纳?我怕妮娅的身子……”


“缇娜你放宽心。”疤脸大叔不紧不慢的声音传来:“瞧见前面那个村子影了吗?过了那儿,离诺凡纳城门最多也就五六里地了,快得很。”


“就是!老爷子早上不是又给丫头灌了碗药下去?他老人家开的方子,说有把握,那就准没错!”胡子叔的大嗓门紧跟着响起。


“老头子的本事咱们都晓得,女神会保佑妮娅的。”维比娅婶婶也温言劝慰。


姐姐似乎还想说什么,队伍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短促而尖锐的马哨声,紧接着是几声带着慌乱的叫喊。我听出那是帕拉斯的声音——团里那个二十出头、有一头漂亮金色卷发的年轻人。他长得是不错,但总带着一股油滑气,喜欢有事没事凑到姐姐身边献殷勤,或者拿我这个“小不点”寻开心。我不怎么喜欢他。队伍最前面还有塔尔康老大爷,一个瘦高个、留着山羊胡的严肃老头,快六十了,是团里的账房先生。他身上总有一股浓烈的、劣质鼻烟的呛人气味,让我不太愿意靠近。


“你看,那就是溪口了,从这儿往上游走一点,过了石桥,顶多再要一个钟头……”疤脸大叔正指着雨雾中某个方向对姐姐说着。


话音未落,前方又传来两声更加急促的呼哨,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嘶鸣和人的呵斥。整个马队停了下来。


“前头怎么了?”维比娅婶婶探头望去。我尽力在雨幕中眯起眼,也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马轮廓堵在了路中间。八成又是帕拉斯,慌里慌张让马踩进了路边的水坑或者泥潭。


“拉缇娜,你去前头看看吧,估计是马陷住了。”维比娅婶婶轻轻推了推姐姐的肩膀:“妮娅这儿有我和安德罗看着。”


姐姐犹豫地看了我一眼。


“我没事,姐姐你快去吧。”我赶紧说。她这才点点头,紧了紧斗篷,压低兜帽,小跑着消失在雨雾弥漫的前方。——————————————————————————————————


约莫中午时分,我们这支沾满雨水和泥浆的队伍,终于抵达了诺凡纳。


这是一座南北走向、地形狭长的小城。灰扑扑的砖石房屋挤挤挨挨,统一的暗红色陶瓦屋顶在雨中泛着湿漉漉的光。两条主路呈十字交叉,市政厅和地方法庭那略显古旧的建筑,就矗立在十字路口的中心广场上。城市东南边的缓坡上,坐落着据说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的诺凡纳大教堂,高耸的钟楼尖顶刺破雨幕。


我们从南门入城,这一带是商业区,沿街挤满了各式各样的铺面、摊档和临时搭起的帐篷。脚下的石板路年久失修,坑洼不平,积着浑浊的雨水。


我们牵着马,拖着道具箱,一连询问了五家车马店,才终于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找到一家尚有空房的。店里人声鼎沸,挤满了远道而来参加节日的信徒、行商和护卫。空气里混杂着汗味、劣质酒气、湿羊毛和皮革的气息。


我和姐姐被分到二楼一间临街的小房间。因为下雨,房间里那扇小小的木板窗紧紧关着,室内光线昏暗,凝滞着带霉味的空气。姐姐花了两枚磨损的铜贝拉,请老板送来一盆温水和两碗稀薄的麦粥。她用温水仔细帮我擦去脸上和手上的泥垢,又看着我小口小口喝完了那碗热乎乎的粥。


躺在那张散发着陌生气味的窄床上,困意如同涨潮的海水,不容抗拒地将我淹没。我几乎立刻便沉入了梦乡。但那睡眠极不安稳。混乱、荒诞而又无比清晰的梦境攫住了我。


我看见成群的、身躯庞大如山丘的怪物,它们踏着漫天的暴风雪,如同黑色的、充满恶意的潮水,涌向一座北方冰封的雄伟城市。一群陌生的、手握巨大兵刃、有着金色长发和银色眼眸的女战士,在街道上组成了绝望的防线。她们的呼喊被风雪吞噬,剑光在怪物坚硬的甲壳上溅起冰冷的火星。战斗很快变成了一场屠杀,鲜红的血液在青灰色的石板街道上肆意流淌,汇聚成小溪,冒着热气,旋即又被酷寒冻结。最终,无尽的白雪缓缓飘落,无声地掩埋了一切……


“不——!”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着,冷汗湿透了单薄的里衣。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床头矮凳上一小截蜡烛,努力燃烧着豆大的烛火。借着这昏黄微弱的光,我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姐姐的身影。


“又做噩梦了么,妮娅?”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却异常温柔。


我大口喘息着,梦中的惨烈景象和冰冷绝望感依然清晰得可怕。过了好几秒,我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嗯……做了一个……很吓人的梦……姐姐,你一直没睡吗?”


“下午雨小些的时候,跟爷爷他们一起去看了看明天搭台子的地方。刚回来不久。”她挪近了些,冰凉的手再次贴上我的额头。“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好多了,就是头还有点……蒙蒙的。”


“没再发烧就好。”她似乎松了口气:“还想吃点什么吗?”


我摇摇头。


“那,把这个喝了吧。”姐姐从旁边端过一只粗糙的木碗,递到我面前。烛光下,碗里是深褐色的、散发着浓烈苦味的药汁。


“刚才爷爷来看过,特意叮嘱,睡前得把这碗药喝了。”


我顿时苦了脸。但在姐姐温和却不容拒绝的注视下,我只得接过碗,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了下去。


“呸呸……好苦……”浓烈的苦涩从舌尖一路炸开到胃里,我忍不住吐了吐舌头。


就在这时,姐姐忽然飞快地把一小块硬硬的东西塞进了我因抱怨而张开的嘴里。我吓了一跳,舌尖下意识地舔了一下。一股淡淡的、清甜的滋味,立刻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是糖块!


“姐姐!我不要!”我反应过来,急忙想把糖吐出来。糖在乡下是稀罕物,价格不菲。


“听话,含着!”姐姐按住我的肩膀,语气难得地强硬。“爷爷说过的,糖能补气力,对你身体恢复有好处。这也是为了让你快点好起来。”


我几次想把糖块吐出来还给她,都被她坚决地挡了回去。推让不过,最终我只能妥协,小心翼翼地用舌尖卷着那块小小的、坚硬的甜蜜。


“我知道你心疼钱,”姐姐见我乖乖含着糖了,语气重新变得柔和,像往常一样开始细碎地唠叨起来:“但这糖不贵,一块才三个贝拉,是刚才在楼下跟一个穿黑衣服的行商换的。那人摊子上东西可真不少,上好的香粉,一包才要四十贝拉!还有那种染成红色的呢绒布,摸着可厚实了,一码才一百二十贝拉,我看了又看,最后咬牙买了五码……等到了新年,咱们就能一人做一件新衣裳了,红色的,多喜庆……”


我依偎在姐姐身边,听着她絮絮地讲述着对便宜货的欣喜、对未来的小小盘算。她略显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梳理着我汗湿后有些打结的头发。这些平常的、甚至有些琐碎的唠叨,此刻却像一张温暖柔软的网,将我从那冰冷血腥的梦魇里缓缓拉回现实。


我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姐姐的手掌。她的手并不宽大,甚至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指关节微微凸起,掌心带着薄茧。但那掌心传来的、是稳定而真实的温暖。


“姐姐,”我抬起头,看着烛光在她柔和侧脸上跳跃,很认真地说:“等我将来长大了,一定要赚好多好多钱。让你,让爷爷,让安德罗大叔、胡子叔、维比娅婶婶……让咱们团里的每一个人,都穿上最暖和的新衣服,天天都能吃上饱饭,再也不用冒着雨赶路,住破屋子……好不好?”


姐姐听到我的话,先是愣了一愣。随即,她那双总是盛着温柔与忧虑的褐色眼眸里,迅速漫起了一层更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水光。那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混合了无尽怜爱、酸楚与骄傲的复杂情感。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我,然后伸出双臂,将我紧紧地、温柔地拥入怀中。


“……嗯。”她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异常坚定:“我们妮娅,将来一定会成为了不起的人。奥古斯塔女神……一定会保佑你的。


”愿奥古斯塔女神保佑我们。——我在姐姐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睛,也在心中默默地祈祷着。


【食用TIPS】

1. 奥古斯塔女神出自原作的“圣都拉波纳篇”,其中主角克蕾雅曾提到,她携带的古董雕塑是“雷诺亚时代的奥古斯塔女神像”。本文据此引申,将雷诺亚(Renoa)原型定为罗马(Roma),奥古斯塔(Augusta)原型定为奥古斯都(Augustus)。在文中故事开始的时间点,雷诺亚时代已经过去了将近三百年。在雷诺亚时代中后期,双子女神信仰已经成为岛上的主流。如今奥古斯塔女神仅有少数被视为异教徒的人信仰。

2. 本文描绘的社会生活部分,一定程度上借鉴了15世纪意大利及西欧的情况。

3. 多里洛(Torilo)为原作克蕾雅、米莉亚、海伦、迪维四人讨伐团初次集结时的城镇,位于中区偏西北。诺凡纳(Novana)为原创地名,设定在中区偏东。

4. 贝拉(Bera)为原作提到的基础通用货币,首次出现在“圣都拉波纳篇”。文中物价为私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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