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是无比耀眼的白色光芒,仿佛整个世界都被融化在这片圣洁里。
父亲纯白的六对羽翼在身后舒展,遮天蔽日,每一片羽毛都流淌着珍珠般润泽柔光。
他高举着惩戒大剑,剑身映出母亲平静的面容。
他的声音洪亮而虔诚,像是教堂深处传来的圣咏:“我仁慈的父,我为你征战,为你洗涤,天上地下所有污浊与不洁都不再会触碰到你悲悯洁白的衣襟。”
然后剑落了下来。
第一剑劈在母亲的肩膀上,她没有躲。第二剑划破她的侧腰,她依然没有躲。第三剑、第四剑——血从她的嘴角渗出,从她的身体里涌出,染红了脚下纯白的地面,像是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玫瑰。
可母亲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紧紧抱住的孩子。她的手指穿过希赛琳的银发,那么轻,那么温柔。
“希赛琳,”她说,“我可怜的孩子。”
然后希赛琳感觉到母亲的手收紧了一瞬——那只手从她的发间滑落,凝出一柄漆黑匕首。
黑芒一闪。
右边翅膀从根部被齐刷刷削落。
那一下太快了,快到希赛琳甚至来不及感觉到痛。
她只看见自己半边翅膀落在血泊里,白色的羽毛被母亲的鲜血浸透,然后剧痛才像潮水般涌来——痛的像半边身子被扔进滚烫的油锅,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骨头深处传来嗞啦嗞啦的灼烧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根部被彻底焚毁。
太痛了。
痛到她甚至没有看清母亲最后的表情。
希赛琳猛地睁开眼睛。
头顶是地狱永远混浊漆黑的天空,厚重的云层像陈旧的棉絮压在头顶,偶尔有暗红色的闪电在云层深处游走,像是天空的血管。
她从锯刃草坪上缓缓坐起来,草叶在她身下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一个锐利的三叉戟直直刺向她的面门。
希赛琳连眼睛都没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戟尖擦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然后在下一秒,伤口愈合如初。
“啧,我还以为这次能成呢。”薇汐尔一甩手,三叉戟化作红雾消散在空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聊的遗憾。
希赛琳站起身,抬脚,踹倒,踩住,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她的靴底在对方脸上优雅地碾了碾。
“我的致命点不在脸上。亲爱的。”
薇汐尔躺在地上,没有丝毫挣扎的意思。她睁着眼睛看天上浑浊的云层,开始认真地回忆自己这十六年来的偷袭记录——从小到大,七十万三千六十一次。
除去最初那三十八次成功过,后面的七十万三千二十三次,她甚至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着。今天能让那张脸上见点血,已经算是意外之喜了。
“无所谓,”她躺在地上,语气懒洋洋的,“太无聊了。琳,你说人类位面会不会有趣一点?”
“一样恶心。”希赛琳收回脚,嫌弃地在地上蹭了蹭靴底——薇汐尔脑子有病,这东西会不会传染是个严肃的问题。
她想了想从那些倒霉的同族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上面那两位这次选中的是平织位面。
平织啊。
她有点遗憾地收回目光。其实她更想去束魔位面——那是她老家来着?
还是应该叫出生地?
她不太确定这些词的用法。她只是想回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偶遇那位靠杀妻晋升为十二翼大天使的亲生父亲,顺便把他宰了交差。
可惜了。
十六年前的事在地狱传得沸沸扬扬,版本各异,但核心情节惊人的一致:
无辉家族那届神选赛上,最出色的女儿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居然看上了对家的天使。不仅看上,还用古老禁忌魔药配合禁咒,硬生生弄出个杂交孩子出来。
结果那届神选赛位面,圣光量直接突破百分之九十七,整个位面当场变成天界领土。
魔帝听说这件事的时候据说把王座扶手捏碎了。盛怒之下,无辉家族全部恶魔种被罚自断一翅。魔界私下给她们起了个绰号,叫“单翅小残鬼”,每次叫完都要笑得前仰后合。
如果希赛琳不是那个“被弄出来的杂交孩子”,她大概也会跟着笑一笑。
好消息是,她妈在被圣光彻底吞噬之前已经帮她切了一翅——虽然方式粗暴了点,但好歹省了她自己动手的功夫。
坏消息是,无辉家族不认她。
在地狱,一个没有家族护符的小孩意味着什么,不需要任何恶魔解释。随便一个闲得发慌的恶魔种都可以把她抓起来,囚禁,鞭打,侵占,甚至杀死。
反正不会有人过问,更不会有人追究。毕竟这里是地狱——没有规则,没有秩序,只有欲望、邪恶、混乱,和永无止境的死亡。
超级糟糕,超级可怖。
但话说回来,这种糟糕和可怖,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赞美。
赞美亵渎。
好在希赛琳从小就不是什么正常恶魔。她比同龄的孩子强出太多——可能是那该死的“禁忌力量”在作祟,也可能单纯是因为她妈把所有的运气都留给了她。反正她活着,并且活到了十六岁,活到了今年神选赛的门口。
无辉家族派人传话给她:如果今年能让平织位面变成魔界领土,就给她家族护符。
希赛琳听完只是挑了挑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老实讲,她现在对那玩意儿的需求没那么迫切。
她只是想不明白一件事:历届神选赛,大多数时候都是能量持平,两族共管,各退一步相安无事。唯独她妈那一届,非要搞出那么大动静。
虽嘎犹荣。
只有她知道,当年她妈那个魅魔,根本不是为了什么情情爱爱。她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让天界和魔界合二为一来着。
志向远大,操作窒息。
希赛琳觉得如果自己有机会见到她,大概会说一句:您可真是个巨坏魔种。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干,只想继续睡一会儿。
赞美懒惰。
“不要在锯刃草上睡觉!”辛瑞亚的喊声远远传来,急促得像火烧屁股,“它们会不锋利的——”
话音未落,两把飞刀破空而来。
第一刀精准地把薇汐尔的尾巴切成两半,断尾在地上弹了两下,迅速化作黑烟消散。薇汐尔连眼皮都没抬,只是叹了口气:“又来。”
第二刀直奔希赛琳的心脏。希赛琳翻了个身,飞刀擦着她的衣角掠过,直直插进旁边的锯刃草根上。
锯刃草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蔫成一片灰败的褐色。
希赛琳躺在地上,歪头看了一眼那株死去的草,又看了一眼正狂奔而来的辛瑞亚,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被划破的衣角。
“辛瑞亚。”她开口,语气平平。
“到!”辛瑞亚一个急刹停在两步开外,双手背在身后,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
“你是不是对我这件衣服有意见。”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辛瑞亚疯狂摇头,马尾辫甩得像拨浪鼓,“我只是想帮你测试一下它的防御性能!你看,事实证明——”
“事实证明它破了。”
“——事实证明它还需要改进!”辛瑞亚无缝衔接,笑容灿烂得像地狱里开出的唯一一朵太阳花,“我等会儿就帮你补!保证补得跟新的一样!”
希赛琳盯着她看了三秒,重新躺回草坪上。
锯刃草在她身下发出细微的抗议声,但很识趣地没有再挣扎。
薇汐尔翻了个身,把断掉的尾巴根露在空气里等着它重新长出来,嘴里嘟囔着:“七十万三千六十二次了。”
辛瑞亚在她旁边坐下,随手拔起一根锯刃草在指间转着玩:“你记这么清楚干嘛,反正又打不过。”
“仪式感。”薇汐尔闭着眼睛,“你不懂。”
远处的天际线上,暗红色的闪电又一次游过云层,把地狱浑浊的天空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口子。
风从裂口里灌进来,带着硫磺和焦土的气息,吹过三三两两散落在草坪上的年轻恶魔们。
希赛琳闭上眼睛。
耳边是辛瑞亚絮絮叨叨说着什么的声音,薇汐尔偶尔插一句嘴,远处有别的恶魔在打斗叫骂,锯刃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
不,那不是梦。
那是十六年前,她在这世上睁眼看见的第一幕。
超惊爆,超刺激。
正想着,地面忽然震颤起来。
希赛琳睁开眼,看见一座山正在向她们移动。七十米高的无智蠕蜘笨拙地挪动着八十条腿,像一根长了毛的天线傻兮兮地戳向草坪——它是真的饿了,想吃点带刺的土换换口味。
锯刃草们感知到即将到来的命运,拼命挺直叶片,试图用最后的倔强证明自己不是好惹的。然而这种努力除了能在被啃食时增加一点口感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来不及躲开的小恶魔们遭了殃。有的被突然直起来的草扎成零散的小块,在草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有的直接被碾进土里,和锯刃草的残骸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不管哪种死法,基本都凉透了——除非有人提前把自己的致命点挖出来藏在别处。
但这种做法无疑是地狱里最蠢的自保方式。把致命点到处乱扔,和直接自杀有什么区别?
说不定还会便宜某个捡破烂的恶魔,顺手把你最后的软肋当战利品卖掉。
那可太棒了,随时会死的小宠物谁不喜欢。
赞美欢愉。
希赛琳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蠕蜘腹部,没有动。
下一秒,阴影笼罩下来,腥臭的气流扑面而来,她整个人被吞进了蠕蜘嘴里。
在顺着食道往下滑的时候,她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晚饭吃什么。
算了,今天就将就一下,吃这个吧。
薇汐尔站在突然出现的大坑边缘,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蠕蜘慢悠悠地挪远,耸了耸肩:“这家伙今天动作有点慢半拍啊。居然没躲?稀奇。”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不定过两天就能看见她变成蠕蜘粑粑被拉出来。”
辛瑞亚已经转身走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你记得拍张照。”
“放心,一定高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