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夏，湿地保护区一片生机勃勃，弥漫着水草和泥土混合的清新气息。

！

唐伊杉放下望远镜，活动了一下发酸的的手臂。为了观测这群刚迁徙来的赤麻鸭，她和师兄师姐在湖边忙活了三天。

这群鸭子比想象中更机警。只要他们超出五十米警戒线一点点，整群鸭子就会像听见了什么警报似的，扑棱棱飞起，在湖面上空盘旋一圈，落在更远的水草堆里。

“这群姑娘小伙子们警惕性真高。”师姐邱菲一边往观测日志上记录数据，一边嘀咕。

师兄张昊从相机后面探出头，“简直比我的论文审稿人还难伺候。”

唐伊杉忍不住笑了。她继续转动望远镜，习惯性地清点着鸭群数量，“大概是刚换了栖息地，需要时间适应吧。”

“再等等吧。”张昊调了一下相机参数，“伊杉，你那边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编号A1到A17都在正常活动范围。”唐伊杉报着数据，视线扫过湖面。突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在鸭群边缘，有只赤麻鸭大的有些不合常理——普通赤麻鸭体长大约六十厘米，这只的骨架和体型都要大两个号。

更奇怪的是，当其他鸭子都在忙着梳理羽毛或者潜水觅食时，这只大鸭子正直勾勾地盯着她这个方向。

即使在光学仪器的扭曲下，唐伊杉也能感觉到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不同寻常的光芒——不像野生动物通常有的恐惧或警惕，而是一种充满智慧的“打量”。

“有意思。”唐伊杉喃喃自语，迅速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标注“特殊个体：体型超常，行为异常”。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违背野外作业准则的决定——在湖边留下食物。

按照规定，研究者不应主动投喂野生动物，以免影响其自然行为。但唐伊杉有种强烈的直觉，那只大鸭子不一样。

她从包里掏出研究所为吸引水鸟研制的特型饲料，没告诉任何人，默默将饲料撒在距离营地三十米的浅滩上，然后退回到安全距离。

邱菲有些好奇：“你在做什么？”

“做个小实验。”唐伊杉含糊其辞，“观察一下食物对警戒距离的影响。”

邱菲耸耸肩，没再多问——她知道这个师妹向来有自己的想法，而且她的直觉通常都很准。

第二天清晨，唐伊杉第一个冲到湖边。她留下的食物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地上只有一些杂乱的爪印。

她举起望远镜看向鸭群，在和昨天同样的方位发现了那只大鸭子，还是在盯着她。

这次距离似乎近了一点。

唐伊杉笑了。她举起手，朝那个方向挥了挥。大鸭子偏了偏头。

接下来的三天，唐伊杉每天都去湖边“上供”。她带了各种食物——除了水鸟饲料，还有面包屑、水果、坚果。每次她都会在那块石头上停留一会儿，对着望远镜里的大鸭子自言自语。

“你好啊，大个子。”

“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说真的，你长得真的很壮实，你为什么比其他鸭子大那么多？”

大鸭子从不回应，只是看着她。但唐伊杉注意到，它的位置确实在一点点靠近。

而且，每当她独自靠近水边，那只大鸭子总会调整位置，确保能“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这种被关注的感觉很奇妙，甚至不像是科研对象与观察者的关系，更像是……朋友？

第四天清晨，食物还是被吃得一干二净。那只大赤麻鸭的距离缩短到了三十米，它不再只是观望，而是开始主动展示各种行为——潜水、梳理羽毛、甚至做了个不太成功的求偶舞蹈，差点栽进水里。

唐伊杉笑得前仰后合。通过望远镜，她发誓自己看见了那只鸭子耳羽下发红的皮肤。

第四天下午，课题组的其他人都回营地整理数据了。唐伊杉独自留在湖边，调整观测设备的参数。她蹲在地上，专心致志地校准仪器，突然感觉左脚被什么东西轻轻踩了一下。

她低头，差点尖叫出声。

那只大赤麻鸭就站在她脚边，用黑色的蹼掌踩住了她的登山鞋，仰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它的头顶有一抹栗色的羽毛，脖颈修长，浑身圆滚滚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你——”

唐伊杉还没说完，大鸭子忽然低下头，用扁扁的喙蹭了蹭她的裤腿。

她僵住了。野生的赤麻鸭，主动靠近人类已经够奇怪了，现在还在蹭她？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悬在鸭子头顶上方。鸭子没有躲，反而把脑袋往她手心蹭。

唐伊杉试探性地摸了摸，它的羽毛比想象中柔软，颈部的羽毛尤其细腻，温暖而蓬松。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它的脖子，能感受到皮肤下有力的心跳。

“你好特别啊。这么乖，不怕我吗？”

鸭子发出满足的“嘎嘎”声，突然开口了：“因为你也很特别。”

唐伊杉的手僵在半空，眼睛瞪得滚圆，说话也开始结巴：“你，你该不会是……兽人吧？”

“嗯，对啦。”鸭子歪了歪头。

唐伊杉倒吸一口凉气。

赤麻鸭兽人在兽人族群中不算罕见，但很少有人类研究员能遇到。他们通常很谨慎，愿意主动接触人类研究者的更是少见。

“我叫面包。”鸭子说，“你可以这么叫我。”

“面……面包？”唐伊杉愣愣地重复，“这是你的名字？”

“嗯哼。”面包的语气里带着点得意，“因为我喜欢面包，所有种类的面包。”

唐伊杉忍不住笑出声。她看着这只自称"面包"的大鸭子，觉得事情变得奇妙起来——一个会说话的赤麻鸭兽人，主动接近她，还给自己取了个食物名字。

“我是唐伊杉。”她伸出手，想握手，又觉得这动作有点傻——对方是只鸭子。

但面包显然不这么想。她张开翅膀，用翅尖轻轻碰了碰唐伊杉的手掌，算是握过手了。

“我知道。我听到了你同伴叫你。”

“所以这几天你一直在观察我们？”

“准确地说，在观察你。”面包纠正，“因为你的目光很吸引我。”

“哦？”

“你看着我们的目光很温柔，就像在看朋友，而不是实验对象。”

唐伊杉的心跳漏了一拍。被一只鸭子，更准确地说，是被一位赤麻鸭兽人姑娘这么评价，感觉怪怪的，但又有点高兴。

那天下午，面包就卧在唐伊杉脚边，陪着她调试设备。唐伊杉给她喂了好多吃的——背包里的坚果、饼干、能量棒、水果干。面包来者不拒，吃得津津有味，尾羽一翘一翘的。

“你还真是不挑食。”唐伊杉感叹。

“这也是我们种族的特性。”面包嘎了一声，“我们赤麻鸭是杂食性，而且食量大。”

唐伊杉笑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面包的脖子。面包舒服地眯起眼睛，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一直到太阳西斜，课题组的人回来了。面包听到脚步声，立刻警觉地抬起头。

“我该走了。”她用喙蹭了蹭对方的手背，“别告诉其他人我的事，好吗？”

“好。”

面包看了她一眼，声音里带着期待：“明天还能见到你吗？”

唐伊杉点点头：“我们会待到第七天。”

接下来的三天，面包每天都来。有时是清晨，有时是下午。她会卧在唐伊杉脚边，听她讲人类世界的事，告诉她鸭群里的八卦。

唐伊杉每次都被她逗乐，笑得前仰后合。

直到第七天，研究工作接近尾声。观测任务圆满完成，收获颇丰。

但唐伊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感。

她特意起了个大早，来到湖边那块熟悉的石头旁。面包没有出现，可能还在栖息地里睡觉。

唐伊杉从包里取出一大袋准备好的鸟粮，整齐地摆在石头旁边，又拿出防水马克笔，在石头背面留了一行小字：

面包，有缘再见。——唐伊杉

她直起身看了看，又在食物上面压了一块小石头，防止被风吹散。阳光洒在湖面上，赤麻鸭们已经开始晨间活动，但面包的身影不在其中。

“伊杉，该走了！”邱菲在远处喊。

“来了！”唐伊杉最后看了一眼湖面，转身离开。

回到研究所，生活回归正轨。整理数据、撰写报告、参加组会……唐伊杉忙得团团转。

但她抽空把面包的数据单独整理了一份，还画了很多素描：面包卧在石头上的样子，面包吃鱼的样子，面包用翅膀抱着她腿的样子。这些画她画完就收进了自己的抽屉，没给别人看过。

她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但她心里始终有一种十分强烈的冲动——再去一次那个湖边。

——————

第二周的周六，研究所的人事部门发来通知：新厨师应聘，今天下午面试，欢迎有兴趣的同事去试吃。

唐伊杉没在意，她正忙着分析带回来的数据——赤麻鸭的迁徙路线、种群数量、行为特征。她的电脑里存着上千张照片，其中一小半都是面包。

“伊杉，不去凑个热闹？”张昊路过她的办公室，“听说新厨师是个兽人，手艺很不错。”

“兽人厨师？他们的口味和人差别挺大的吧？”唐伊杉抬起头，“什么种族？”

“好像是禽类，具体不清楚。去吧，休息一下，你都盯着电脑三小时了。”

唐伊杉拗不过师兄，只好保存数据，跟着去了食堂。一推开食堂的门，两人就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香气——怪不得能吸引这么多人。

唐伊杉站在人群外围，只能看到开放式厨房里那个新厨师的背影——穿着白色厨师服，系着蓝色围裙，褐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面包做得真好吃！”前面有人赞叹。

“是啊，面包的手艺太棒了！”另一人附和。

唐伊杉一愣。面包？

她看向一旁的餐点——今天的面包闻起来确实不错，可以买几个回去当夜宵。

直到人群慢慢散开，唐伊杉看清了厨师的样子。

那是一张明艳的脸庞，五官立体却不失柔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笑意。她的身材匀称，围裙收腰的设计显出漂亮的腰线，手臂线条流畅有力。

最引人注目的是脖子——那里有一圈毛绒绒的赤褐色羽毛，在围裙领口下若隐若现。

唐伊杉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原来是这个“面包”。

赤麻鸭兽人正站在料理台前，熟练地揉着面团。似乎是感应到什么，她转过头，目光与唐伊杉相撞。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阳光穿透晨雾。

“唐研究员！”面包的声音清亮悦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你来了！今天累不累？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开小灶！”

周围的同事发出善意的起哄声。唐伊杉的脸微微发烫，她没想到面包会如此自然地表现出亲昵。

“我……随便什么都行。”

面包咧嘴一笑，转身从保温柜里取出一个精致的餐盒。她特意带着唐伊杉来到靠窗的座位，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桌上。

“希望你能喜欢。”

打开保温盒，里面是三个包装严实的餐点：一只酥皮鸡腿，一份炒时蔬，还有一份熬得稠稠的燕麦粥。

唐伊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看到石头上的字了。”面包在她对面坐下，托着腮看她，“我想，既然你说“有缘再见”，那我就来创造这个缘分。”

“所以你来应聘厨师？”

“对啊！”面包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做饭还挺拿手的。而且研究所的招聘信息在网上都有，我就来试试。没想到真被录取了！”

唐伊杉哭笑不得。一只赤麻鸭兽人，为了“创造缘分”，跑来给一群鸟类研究员当厨师？这听起来像什么奇怪的童话。

但面包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得让她无法质疑。

“尝尝看，好吃吗？”面包声音里满是期待。

唐伊杉喝了一口燕麦粥，清甜稠滑的口感让她满足地喟叹一声。鸡腿调味恰到好处，肉汁浓郁，炒菜也十分美味。

“很好吃。”她笑眼弯弯地看向她。

面包开心得脖子上的羽毛都蓬松起来。

——————

周一，研究所恢复了往日的忙碌节奏。唐伊杉一头扎进办公室，几乎忘记了时间。直到肚子发出抗议，她才意识到已经下午两点了。

食堂应该没饭了，她思忖着，不如搞碗泡面应付一下。

但当她走进食堂，发现面包还在。她系着围裙，正在整理烤箱，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睛瞬间亮了。

“唐研究员！你终于来了！”面包摘下手套，“我给你留了午餐。”

“你……还没下班吗？”

“我看你没来，就多待一会。”面包说得理所当然，“研究员辛苦工作，不能连饭也吃不上。”

唐伊杉的心脏被这句话轻轻击中。她看着面包从保温柜里取出一份套餐：卤鸡腿肉，烩油菜心，蛋炒饭，还有一份精致的甜品。

“这是什么？”

“栗子蒙布朗，我最近学会的。”面包将餐盘推到她面前，“你看起来很累了，吃点甜的会心情好。”

唐伊杉承认自己确实很累——过去一周她都在熬夜整理数据。但面包的关心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所有疲惫。

“谢谢你。”她眼神真诚。

“不用谢！”面包笑得灿烂，“你慢慢吃，我去收拾厨房，想要什么就叫我。”

那天之后，唐伊杉发现面包开始一点点进入自己的生活。

每天下午四点，面包都会准时出现在她的办公室门口，带着一份下午茶点心——马卡龙、提拉米苏、水果塔、香草蛋糕……几乎每天都不重样。

同事们开始调侃：“伊杉，新厨师是你家的专属保姆吗？”

唐伊杉每次都红着脸解释：“她只是比较热心。”

但只有她知道，面包的眼神里藏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热心，而是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讨好。

周五下班时，面包给全所的研究员分发了她烤的可颂。大家排队领取，赞不绝口。

“好吃好吃！”

“黄油香味太正了！”

“这脆壳我太喜欢了！”

唐伊杉也领到了一个金黄饱满的可颂，正准备回办公室享用，却被面包悄悄拉到角落。

“这个给你。”面包塞给她一个纸袋，眼神闪烁，“别让别人看见。”

唐伊杉愣愣地接过纸袋，回到办公室，打开，里面是三只可颂，比大家分到的更小更精致，表面烤出完美的焦糖色泽，散发着浓郁的麦香。

最特别的是，每个可颂底部都用食用色素印着一个红色的小鸭子印章，十分可爱。

她拿起一个咬下去，黄油的香气和面团的甜味完美融合，让她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这确实是她吃过的最好的可颂，没有之一。

但让她心跳加速的，是那个小小的鸭子印章。

这是面包给她的专属标记，是她与众不同的证明。

唐伊杉把剩下的两个可颂小心地收进保鲜盒，却发现自己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工作。那个印章一直在她眼前晃，面包亮晶晶的眼睛也一直在她脑海里闪。

她意识到，自己对这个赤麻鸭兽人，心动了。

从小在科研环境中长大的唐伊杉，感情经历几乎为零。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学术，专注研究，偶尔发表论文。

她以为自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但面包的出现，像一道阳光照进她井然有序的生活。

她开始期待每天下午四点的敲门声，期待面包每天带来的小点心，期待面包笑着问她“今天累不累”的样子。

她意识到，原来被一个人这样珍视着，是如此温暖而美好。

但她也有些不安。赤麻鸭是专情的生物，它们是终身一夫一妻制的鸟类，一旦认定伴侣，就是一生。面包对她的好简直毫无保留，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回应同等的感情。

她找个机会问了问所里一位研究兽人行为学的老教授。

“赤麻鸭兽人确实以忠诚著称。”教授扶了扶眼镜，“一旦他们选择了，就会很执着。但他们也不傻。如果感觉不合适，还是会主动离开，不会纠缠。”

“执着到什么程度？”

“听说过'鸭子跟到天涯海角'的故事吗？”教授笑了，“是真的。南方研究所十年前就出过，一个赤麻鸭兽人为了追求那儿的档案管理员，花了三年考了五本证书。”

唐伊杉听完教授的话，若有所思。

周六，唐伊杉特意早起去了一趟书店。她站在烹饪书专区前发呆，最后选了一本《经典法式烘焙》和一本《亚洲风味小点》。

不知道面包能不能用得上。

付完账出门，她在旁边的饰品店前站了一会儿。橱窗的角落里，摆着一条挂着鸭子吊坠的银项链，小鸭子雕刻得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她只看了一眼，就进去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