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欣琦已经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叹气了。

作为新人研究生，她被导师陈教授派来这片湿地保护区记录柳莺生活习性。但几天过去了，收获寥寥无几。

她放下手里的望远镜，看着相机里糊成一团的照片，又看看远处枝条上那些动来动去的黄绿色团子——像是不知何人做的黑暗料理，在罗勒叶上抹了山葵酱，还是会动的山葵酱。

她蹲下身，翻着书包上那本《中国柳莺野外识别手册》，越看越头大。

“黄眉柳莺、黄腰柳莺、淡脚柳莺、极北柳莺……”她又一次叹气，“一群活爹。你们就不能在身上写个名字吗？”

纵然图鉴上的文字她看过好几遍，但实操起来还是难如登天。

“淡脚柳莺，眉纹显著白色，长而清晰，翅膀具两道皮黄色翼斑，通常较窄，有时仅见一道或不明显……脚特征性淡粉色……黄腰柳莺，眉纹呈鲜亮的柠檬黄色，自嘴基延伸至头后部，后段转为白色……腰部具醒目的柠檬黄色横带，是最易识别的野外特征……”

​顾欣琦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群蹦来蹦去的小东西，觉得它们唯一的区别就是“这只比较蓬松”“那只细一点”。

“为什么柳莺不能自己认？让柳莺自己认不就好了。”她自嘲似的嘀咕了一句，把图鉴摊在防水布上，准备放弃治疗。

刚说完，一只胆大的柳莺突然飞了过来，落在图鉴上，精准地踩在介绍“极北柳莺”的部分。它歪歪头，看了眼彩色插图，又看看顾欣琦，叫了两声。

顾欣琦不知怎的，竟然从柳莺的小眼睛里看出了点戏谑的意味——那表情仿佛在说：“喂，这个画得不像我啊。”

顾欣琦猛地屏住呼吸，慢慢举起相机。她遇到了什么！不怕人的柳莺！还停在图鉴上！这照片发出去能吹一年！

“别动哦小宝贝，”她轻声哄着，“一下就好……”

快门声响起的同时，一道清脆的声音突然插入：“说谁是小宝贝呢？”

“？”顾欣琦的手一抖，差点没拿稳相机。

兽人？

似乎是有意回应她的猜想，空气中腾起白茫茫的雾气，待雾气散去，那只小鸟不见了，图鉴上蹲着一个女孩——穿着黄绿渐变的小短裙，短发乱糟糟地翘着，鬓角还别着一根柳叶发卡。

她琥珀色的眼睛清亮而透澈，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欣琦。

“你……你你……”顾欣琦感觉像在做梦，舌头都有点打结。

“我我我什么？”女孩学她说话，从图鉴上跳下来，赤脚踩在草地上，“你让我认的。我认了啊，我就是极北柳莺。”

顾欣琦看看图鉴，再看看眼前这个身高至少一米六的女孩，“图鉴上说……极北柳莺体长10到12厘米……”

“那当然是鸟形啊笨蛋！”女孩炸毛。

自己居然被一只鸟嫌弃了？顾欣琦感到一种奇怪的好笑，但她还是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研究员的专业素养：“那……极北柳莺小姐，你能不能变回去让我拍张照片？就一张，我这篇论文就差一张配图了。”

“不要。”女孩拒绝得很干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请我吃里脊肉饼。”她咽了咽口水，“ 我偷偷观察你好几天了，你每天早上都吃。这么香的东西我还一直都没吃过呢。”

顾欣琦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会听到这么……接地气的要求？

她看了眼手表，十一点二十，确实快到午饭时间了。

“成交。”她伸出手，“我叫顾欣琦，是鸟类学研究生，也是观鸟爱好者。你呢？”

女孩犹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轻，软，而且凉。顾欣琦只感觉像是握住了一片羽毛。

“柳莺。”她放下手，“就叫柳莺。我妈懒得给我取复杂的名字。”

“……还真是够敷衍的。”

“要你管！”

——————

两人来到肉饼摊前，柳莺眼睛都看直了。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指着摊上的鸡蛋、生菜、香肠，口水差点流下来。

“你是鸟啊……”顾欣琦一边付款，一边碎碎念，“吃这么多……再说你不是应该爱吃虫子吗……”

“刻板印象！”柳莺倒是理直气壮，“兽人也爱吃人的东西！”

她接过塞的鼓囊囊的饼，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瞬间眯起眼睛：“好吃！”

顾欣琦看着她吃得停不下来的样子，忽然觉得，好像有点可爱？

两人找了个长椅坐下，她趁机打开图鉴，“所以，你真的是极北柳莺，还是个兽人？”

柳莺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那其他那些呢？”顾欣琦指着远处的鸟群，“帮我认认？”

“一个里脊肉饼认一次。”

“这是敲诈！”

“那两次。”柳莺把包装袋里的肉渣倒进嘴里，拍了拍手，“不能就算了。”

顾欣琦无奈，但还是又买了一个回来。柳莺吃完，满意地抹抹嘴，凑近她，指着相机：“看，这根枝条上跟网球一样圆的，是淡脚柳莺。它脚的颜色确实比较淡，但你们没有我这么好的视力，所以分辨不出来。”

顾欣琦认真地听着，丝毫没有注意到两人离得有多近。她只是能闻到柳莺身上淡淡的青草味，还有一点残留的调味酱的味道。

“还有这边，”柳莺继续，“屁股特别黄的那个，是黄腰柳莺，它最近想谈恋爱，天天唱歌求偶，但唱得可难听了，到现在还没有柳莺要。”

她说得绘声绘色，还模仿了两句，逗得顾欣琦也跟着笑。

“那你呢？”顾欣琦有些好奇，“你恋爱了吗？”

柳莺的耳尖泛起可疑的绯红：“关，关你什么事！问个问题还要给我买饼的！”

她有些傲娇地转身，脚下一滑，差点摔进旁边的泥水坑里。顾欣琦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两人径直撞在一起，柳莺的额头磕在了顾欣琦下巴上。

“哎哟！”“哎呀！”

柳莺捂着额头，眼泪汪汪地瞪她：“你干嘛！你下巴是铁做的吗？”

“那你额头就好了？”顾欣琦揉了揉下巴，“这叫硬碰硬吧。再说我不拉你你现在就变成泥巴柳莺了。”

柳莺大笑出声，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有一刻，顾欣琦忽然觉得，把这些难缠的小家伙分辨清楚，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因为她有柳莺了。有柳莺在，她能认出所有柳莺。

——————

那天之后，柳莺赖上了她——或者说是顾欣琦用零食聘用柳莺做了“专属顾问”。

代价是她的伙食费直线上升——柳莺对人类的零食充满好奇，薯片、奶茶、烤肠、冰淇淋……来者不拒。

顾欣琦曾经试图阻止：“你是鸟，吃这么多垃圾食品不健康。”

“那你别让我认鸟啊。”柳莺叼着棒棒糖坐在一边，“不给我吃，我就告诉你所有淡脚柳莺都是黄腰柳莺，让你论文全错。”

“这是学术威胁！”

“哼，那怎么了。”

但顾欣琦发现，柳莺虽然嘴上不饶人，陪着她的时候特别认真。

她会蹲在枝头好几个小时，就为了等某只害羞的柳莺出来唱歌，让顾欣琦拍照片；

她会在雨天帮顾欣琦撑伞，自己半边身子淋湿也毫不在意；

她还会在顾欣琦熬夜整理照片时，变成鸟形停在键盘旁，用小小的脑袋蹭她的手指。

“累了就休息嘛。”

“不行啊，导师在催了。”顾欣琦打了个哈欠，“就差一种了，冕柳莺。但这家伙太难找了。这么久也没见到一次。”

柳莺歪了歪小脑袋：“冕柳莺……我知道一个地方，大概率能见到。”

“真的？”

“嗯，但有点远。”她变回人形，指着地图上一处，“而且路不好走。”

顾欣琦眼睛一亮：“没关系，带我去！”

“行啊。”柳莺又露出初遇时那种狡黠的笑容，“先给我买两个里脊肉饼，如果拍到了，下山之后再给我买两个披萨。”

“你吃的完吗？”

“你就说给不给吧？”

顾欣琦咬了咬牙：“好，给你买。”

第二天凌晨四点，她背着相机和肉饼，跟着柳莺进了山。

柳莺在前面蹦蹦跳跳，时不时变成鸟形飞一圈，或者变成人形等着她跟上来，顺便嘲笑两句：“你们人类真笨，两条腿走路这么慢。”

“那你有本事别飞啊。”

“切，才不。”柳莺落在她身旁的松枝上，“快点啦，冕柳莺只会在日出时唱歌，错过了要等明天。”

等顾欣琦气喘吁吁地爬上山脊时，天光微亮。她找了个小土坡靠着，刚顺了两口气，突然被柳莺捂住嘴：“嘘……听。”

远处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空灵的鸣唱，清脆如泉水走珠。顾欣琦调整呼吸，举起相机，在镜头里看到了那只传说中的冕柳莺——它头顶有一撮翘起的羽毛，像戴着一顶小皇冠，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真的！就是它！”顾欣琦激动得手都在抖。

“别抖啊。”柳莺凑近她耳边，“稳住……对，就这样。”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顾欣琦很快平静了下来。

她按下快门，一张完美的冕柳莺求偶照定格在相机里。

“成功了！”顾欣琦欣喜地转身想抱住柳莺，不慎踩到了一处松软的落叶，脚下一滑，两人一起滚了下去。

土坡不陡，地上还铺着落叶，两人都没受什么伤。顾欣琦只感觉到柳莺紧紧抱住她，青草和松针的味道萦绕在鼻尖。

等她们停下，顾欣琦发现自己压在柳莺身上，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你……”顾欣琦的脸瞬间红了。

“我什么我？”柳莺的耳朵也泛着红，但嘴依旧是硬的，“想感谢我就请吃饭，别光压着不动。”

顾欣琦手忙脚乱爬起来，伸手拉她。柳莺却不起来，躺在草地上耍赖：“我受伤了，起不来。”

“你哪里受伤了？”

“心里。”柳莺指了指胸口，“被你压的。”

顾欣琦被她逗笑了，伸手挠她痒痒：“你再说一遍？”

“哈哈，别……别挠！“柳莺笑着滚来滚去，“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两人在草地上闹成一团，直到太阳完全升起，金光洒满山坡。顾欣琦喘着气躺下，柳莺趴在她胸口，耳朵蹭着她的下巴。

“喂，顾欣琦。”

“嗯？”

“你的论文写完了，是不是就要走了？”

顾欣琦听出她声音里的低落，心里一软：“走哪儿去？”

“回学校，毕业，然后……”柳莺声音闷闷的，“然后，就不要我了。”

“谁说的？”

“你们人类都这样。用完了就丢。”

顾欣琦一阵沉默，忽然翻身把柳莺压在身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那我现在告诉你，我的论文题目要改了。”

“改成什么？”

“《柳莺行为学研究——及兽人饲养指南》。”她语气一本正经，“研究对象特别难养，吃的多，脾气坏，还爱敲诈小零食。”

柳莺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谁要你养了。”

“那换你养我？“顾欣琦逗她，“我吃得少，脾气好，还会拍照。”

柳莺不说话，只是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把脸埋进她颈窝。顾欣琦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沾在皮肤上。

“喂，你哭啦？”

“才没有！我这是……眼睛里进沙子了。”

“哦，那要不要我帮你吹吹？”

“要。”

顾欣琦捧起她的脸，轻轻吹了吹她的眼睛。柳莺的睫毛微微颤动，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她的倒影。

“好了吗？”

“没有。”柳莺摇头，微微嘟起嘴，“还要再吹吹。”

她闭上眼，仰起脸。顾欣琦看着她的嘴唇，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低头，印上一个如羽毛一般轻的吻。

柳莺瞬间睁开眼睛，又惊又喜：“你、你你……”

“我什么我？”顾欣琦学她的语气，“亲都亲了，你想不负责？”

“明明是你亲的！”

“那你亲回来？”

柳莺真的亲了回来，带着青草的味道和雾气的湿润。她吻得笨拙又生涩，却甜得让顾欣琦头晕。

——————

回到保护区后，顾欣琦的论文顺利发表，配图全是柳莺“指导”下拍出的高清美照。大家都在夸她技术好，只有顾欣琦知道，那都是柳莺的功劳。

柳莺正式成了她的“科研助理”，虽然这个助理每天的工作就是吃零食、晒太阳、偶尔变回鸟形蹲在镜头上当“活体参照物”。

她理直气壮：“这样观众就知道照片里的柳莺有多大了。”

顾欣琦也由着她胡闹。反正自从有了柳莺，她的研究数据质量直线上升，导师笑得合不拢嘴，还问她要不要申请留校任教。

“留校的话，就能一直在这里了。”

“一直在这里？“柳莺抓着个吊环晃悠悠地玩，“一直在这里干嘛？“

“当然是陪着你。”顾欣琦神色认真，“一直。”

柳莺的动作停住了。她飞到她膝头，变成人形，扑进她怀里，把脸埋进她胸口：“……油嘴滑舌。”

“那你喜欢吗？”

“……喜欢。”

“嗯，我也喜欢你。”

柳莺没说话，但抱得更紧了。

——————

陈教授第一次见到柳莺时，眼睛都直了：“这位是？”

“我女朋友。”顾欣琦大方介绍，“也是我的研究助手。”

柳莺红着脸伸出手：“您好。”

陈教授看着这个穿着黄绿色长裙，戴着柳叶发卡的小姑娘，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当他看到她随口就能分辨出五十米外树上的柳莺品种时，立刻肃然起敬：“人才啊！小顾，你从哪里找来的？”

“从……图鉴里。”顾欣琦憋着笑。

柳莺偷偷在她腰间掐了一把。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又甜蜜。顾欣琦发现，柳莺虽然嘴上嫌弃人类世界复杂，却学得飞快。她学会了用烤箱做蛋糕——虽然第一次把蛋糕烤成了块炭；学会了用洗衣机——结果把自己最喜欢的黄绿色裙子洗成了抹布；还学会了网购——结果差点刷空顾欣琦的信用卡。

“这个好看！”她把手机举到顾欣琦眼前。

顾欣琦一看，是一款黄绿色的卫衣。

“你已经有很多黄绿色的衣服了。”

“但我没有这件！“柳莺理直气壮，“买嘛买嘛！”

顾欣琦败下阵来。她发现只要柳莺用那种软软的声音撒娇，她就毫无抵抗力。

——————

春天再来的时候，湿地又成了柳莺的天堂。

顾欣琦的笔记本里记满了数据：柳莺的鸣唱频率、巢材选择、育雏行为……当然，这些数据的来源，大多数来自柳莺的“翻译”。

“那只雄鸟今天唱了217次，比昨天少13次。”柳莺躺在草地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它老婆好像对它不满意，在巢边一直啄它脑袋。“

顾欣琦笑着记下：“这是求偶倦怠期，很正常。”

“你们人类给什么都取名字。”柳莺翻了个身，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顾欣琦的侧脸，“那你在笔记本上叫我什么？”

“以前记的，现在不作数。”顾欣琦的脸微微发热，别过头不看她。

“可疑！给我看看。”柳莺伸手来抢笔记本。

两人在草地上打闹起来。顾欣琦发现柳莺虽然看起来纤细，但力气却大，而且动作敏捷得不可思议。最后她被压制在草地上，柳莺跨坐在她腰间，手里高举着笔记本。

柳莺翻看笔记本，发现自己居然有单独的记录纸。

“特殊个体1号（柳莺）……”，柳莺念着，嘴角开始上扬，“行为模式：具有人类智慧与鸟类本能的双重特征。语言能力强，性格……“她突然顿住，耳尖泛红。

“性格什么？”顾欣琦躺在草地上，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柳莺身后大片大片的火烧云，还有她发间沾着的几粒草籽。

“性格……傲娇。”柳莺小声念完，把笔记本扔回她胸口，“写错了，改掉！”

顾欣琦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不接着看看？”

柳莺重又抢过笔记本，继续翻看：

“已证实兽人血统，社会化进程进行中。表现良好……”

“人形状态下依旧喜爱黄绿色服饰……”

“嘴硬心软，会照顾人。可爱。喜欢。”

柳莺的脸也红了，她放下笔记本，趴在顾欣琦胸口：“记这些干嘛……变态。”

顾欣琦环住她的腰：“害羞啦？”

“才没有！”

“好好好，没有。”

“别忘了改。”

“好好好，给你改。你不是傲娇。”

“哼。”

柳莺又抱了一会，才抬起头，在顾欣琦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

“发什么呆！快起来！柳莺开始活动了！”柳莺不再看她，径自跑到观测点。

顾欣琦微微一笑，也起身跟上。

她在观测点架起相机，柳莺则蹲在她身边，一边啃肉包子一边解说：

“那只雄鸟是黄眉柳莺，是前几天新来的，它唱歌跑调，估计找不着老婆了。”

“那只正在打架的是库页岛柳莺，它抢人家吃的，不要脸。”

“还有那只……”

她忽然呆住，指着相机。顾欣琦凑过去看，只见一只壮实的柳莺正在枝头梳理羽毛。

“那是……”柳莺的声音有点抖。

“是什么？”

“是我叔叔。”柳莺轻声说，“他嘴上有一道刻痕，是以前为了保护巢穴留下的。”

顾欣琦愣住了。她从没听柳莺提起过家里人。

“听我爸妈说，叔叔只有过一个妻子，但去年冬天走了。”柳莺的声音很轻，“可他今年还是来了。他找不到她，但还是要在这个枝头唱歌。”

顾欣琦看到那只雄鸟对着空气唱起了求偶歌，歌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寂寥。

柳莺靠在顾欣琦肩上，“家里的其他人都告诉他，让他好好生活，找个新老婆。但他不听，还是选择在曾经的路线上飞，在这里等一个不可能出现的回应。”

顾欣琦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以前不懂，觉得他很奇怪。”柳莺说，“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鸟，一辈子只认一个伴侣。有些选择，一旦做了，就是一辈子。”

她转头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在晨雾中湿漉漉的：“顾欣琦，或许我也是这样的鸟。”

顾欣琦的心像被捏了一把，又酸又软。她捧住柳莺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我知道。”

“那你怕吗？”

“怕什么？”

“怕我固执，怕我不够人类，怕我飞走就不回来了。”

顾欣琦笑了，笑声里带着鼻音：“当然怕啊，怕得要死。所以我要给你装带定位器的脚环，这样你去哪我都知道。”

柳莺也笑，锤她胸口：“混蛋。”

“还有，”顾欣琦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也准备了这个。”

盒子里是一对柳叶形状的银质发卡。

“一个给你，一个给我。”顾欣琦帮她别在鬓角，“这样就算你变回柳莺，我也能认出你。”

柳莺摸着那枚发卡，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变回鸟形，小小的黄绿色身影落在顾欣琦肩头，啾啾地叫了两声，然后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那是柳莺最能表达亲昵的方式。

顾欣琦举起相机，对着望远镜的反光镜拍下一张自拍。照片里，她肩头的小鸟黄得发亮，羽毛里的小发卡反着耀眼的光。

配文她都想好了：

“今天成功拍到极北柳莺，鉴定方式：让她自己认的。”

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瞬间收获不少赞。陈教授评论：“？？？你肩上那只怎么看着像你的助理？”

柳莺变回人形，抢过手机回复：“就是本助理！”

她笑得眉眼弯弯，扑进顾欣琦怀里。顾欣琦抱着她，在湿地清新的晨风中转了个圈。

远处，柳莺的歌声此起彼伏，像在为她们伴奏。

而那只固执的雄鸟，还在枝头唱着他的情歌。也许它永远不会等到回应，但它会一直唱下去。

就像顾欣琦会永远在这里，等她的柳莺。

让柳莺自己认不就好了——

认食物，认伴侣，认回家的路。

认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