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致最近诸事不顺的你——”
那天中午,扩音器里传出的第一句话,就像风,透过人群吹向我的心脏。
我知道,那是写给我的。
因为那封信,是我在广播室门口、确认四下无人之后,亲手投进投递箱的。
你知道吗?
在这所高中里,存在着一个平平无奇的投递箱。
据说,只要把烦恼悄悄塞进去,那颗脆弱的心脏就会被人轻轻地捧起。
她会替你擦去灰尘,小心翼翼地抚平伤疤,细心照料与包扎。
随后再温柔地归还给你。
每一个投递信件的人,都说自己的心变得轻了一点——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是唯一的“曙光”。
而我与她的故事,
也是从这小小的投递箱开始的——
只是我当时还不知道:
那位会替人捧起心的她,早在更早之前,就以一种让我无处可躲的方式,闯进了我的视野里。
小序:
"The world has opened its heart of light in the morning. Come out, my heart, with thy love to meet it."
“世界在黎明时敞开了她的光明之心,出来吧,我的心,带着你的爱与它去相会。”
——泰戈尔
《飞鸟集》
一❉
——那一缕清风
如果要用一只小鸟来比喻我的话,大概是一只形影单只的麻雀。
我既没有能够允许我翱翔在天空中的那对引以为傲的翅膀,也没有群居时的热闹。可就算是这样,我仍然不住地寻找着能与她人并肩的树枝——哪怕只是短短一会儿。
午休时分,教室各处都被热闹的氛围包裹着。这种氛围对于我这只“麻雀”来说自然不合适。
我带着我的小说和午饭,离开嘈杂的教室,前往独属于我的角落。
我没有料到,在那里,我会看见一幕此后再也无法忘怀的光景。
在这所学校里,有着一颗对我来说“特别的”樱花树。它孤零零地独自坐落于这栋教学楼的后方。
粉红色的娇嫩花朵早已褪去,夏日尚未散尽,枝头只剩茂盛而深绿的叶。
而今天,这里却出现了不速之客——
一只橘黄色的小猫,游闲地蹲在那块被我作为椅子的石头上。
她仰着头,不知道在看向何处,像是在守着什么。
我继续靠近。
热风吹过,树叶相互摩擦,发出“沙沙”声。
然后——
我在这棵孤独的樱花树下,遇见了她。
几片树叶伴随着风,轻飘飘地落到了她的肩头。一头乌黑的卷发被风轻轻拂起,又落回去。
我看到她抬起手,在脸上胡乱擦拭着什么。
踩着树叶的声音伴随着一股好巧不巧的热风,泄露了我的存在。
一旁的小家伙动了动灵敏的耳尖,立刻化作一团橘色的影子跑进了树后的花丛中。
她也猛地回头,看向打扰到这片光景的我。
那双眼眸在阳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光。
困惑、警觉——还有一种浓厚到我无法描述的情感在内,一起涌向那道目光内。
她看着我,像被抓到了秘密的小孩。
就在那刹那,我瞥见她那有些泛红的眼眶。
她赶忙站起来,手上的纸袋摩擦作响。
她仓皇经过我的位置,声音带着不受控制的颤抖:
“我——我只是……”
“你没事吧?”
我脱口而出。
她愣了一下。
随后,也像那只橘色小猫一样,迅速逃离了我。
而在她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水滴掉落在我手臂的皮肤上。
我以为是风。
可风不会这么烫。
走近了,才发现一旁放在石头上的塑料小碗——里面还装着不少猫粮。
粗糙的石头平面上有着散落的泪痕,像孤独的点点星辰。
这突如其来、前所未有的事态让我一时半会思考不了任何事情。
有种自己是闯入者的奇怪想法涌上心头,这归宿不止被我独自一人所占有。
而那滴温热,像是跟着风一起,吹到了我的心上。
我只好带着奇怪的悸动,返回嘈杂的教室。
没想到这棵树下……还有别人。
带着“自己的秘密基地被人发现”一样的幼稚心理,我后来还是会在起风时独自前往这片宁静之地。
可再也没有遇到过喂猫的身影。
那个抱着纸袋子,眼里泛着泪光的她,却总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浮现在脑海里。
有时是在翻书的时候,有时是在走廊上经过那棵樱花树的时候。她出现得毫无征兆,却总能让我慢半拍反应过来。
就像那天下午的体育课。
跑道被阳光晒得发烫,脚步声在耳边规律地回荡。我本该专注向前,却在某个瞬间,余光里掠过一个熟悉的轮廓——
可那只是操场边一位陌生的学姐。
“小心!”
在还没看清之前,一个球状的物体快速从侧面向我滚来。
我迅速躲避,赤裸的小腿却在此刻猛然撞到了某样障碍物。
身体像是腾空了一般,再也保持不了重心——
我与身边的同学一起,重重地摔倒在跑道上。
传来的微微疼痛感让我勉强直起身子,却在此时,看到一抹殷红。
我的膝盖只是破了层皮,而被我牵连的那位同学,膝盖已经渗出了一大片血。
“没事吧?!”
慌乱与自责几乎同时涌了上来。明明后来她一再说这不是我的错,可我却怎么也无法原谅自己。
那天之后,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日常正在一点点失去原本的节奏。
……
为什么她会哭?
为什么她看向我的眼神像在防备,又像在求救?
我又为什么,会耿耿于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忘不掉。
再次与她相见的机会来的比我想象中快很多。
“听说今天中午有辩论比赛啊……?”
“去看看吧?”
“嗯!走吧。”
“水泽要不也一起吧?”
气氛安静了两三秒。
意识到她们再叫我名字时,我瞬间回过神:刚刚再聊什么?我又不自觉地陷进自己的世界里了。
眼前的同学用好奇和担忧的目光看向我。
“嗯?啊?什么东西……”
前桌叹了口气,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今天中午有辩论赛,我们想着去礼堂看一看,你要不要一起?”
“啊,好的。我去。”
她们起身开始往教室外面走。我急忙把桌上看了一半的小说揣在怀里,跟了上去。
礼堂人数多的超乎我想象。
座位几乎坐满,人声嘈杂,像是把整个人泡进水里——喘不过气。
我坐下,我试着把自己从这片喧嚣里拔出来,把注意力投进书本的海洋。
直到——
“……感谢正方一辩的精彩立论!接下来,有请反方一辩开始……!”
台上自信大方的发言响起。
那道声音穿过嘈杂,带着一丝莫名的熟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我曾想过,何时才能再见到樱花树下意外见到的身影。
但没想到答案到来的这么快——
聚光灯下,她站的笔直。
目光清亮而坚定,像是没有任何东西能把她推回阴影里。
她仅仅用了三言两语,就足以让正方陷入一片沉寂。
对方好不容易想出来突破口,又被她用简洁精炼到可怕的语句给反驳到哑口无声。
我不由自主地那道“偷偷哭泣着的背影”与眼前的她叠在一起。
甚至一度怀疑:我是不是认错了人。
可四周同学们的表情出奇的一致——
憧憬、崇拜、兴奋。
她们都不知道,如此优秀的辩手背后,藏着那样一个被树叶掩埋的“秘密”。
周边的一切一瞬间都不存在了。
偌大的会场只剩下我与她——共享着一个独属于我们之间的秘密。
这种感觉奇妙到让我无法忽视。
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手中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垂了下去。
“反方获胜,最佳辩手是——如月选手!”
掌声如雷鸣般在身边响起。
而在这混乱的掌声里,我下意识地把这个名字刻在了自己的脑海。
如月。
辩论赛结束后,平淡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
经历了这些微小的变数,我的孤独日常又回归了。
我心里暗暗期待着能在与如月学姐发生点什么。
可后来,除了偶尔能在食堂远远地看到她和别人一起吃饭,其余时间几乎没什么交集。
那棵樱花树我也没怎么再造访。
因为害怕再次不合时宜地闯入,于是就把自己的归宿拱手相让给了别人。
还能再见面吗?
我望向窗外,想起着那个仓皇逃窜的背影。
如果还能再见面的话,我想和她说什么呢?
她又为什么,像是有魔力一般,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呢?
“班长,来把这些卷子发下去。”
教语文的青叶老师的声音在讲台上回荡着。
“这次大家都考得不错,算大家都有进步吧。”
班级里逐渐响起叽叽喳喳的讨论声。
“哇!不仅及格了,还高了及格线那么多分啊!”
“……真的假的,哦哦!我也是!”
我慢慢把目光从激动的同学身上移开。
语文一直是我最拿手的学科,因此每次考试发下成绩时,我都保持着“理所因当”的感觉。
既然这次大家都这么高,那我也应该——
67分。
鲜红的数字无情地出现在成绩栏里。
开玩笑……的吧?
我怎么会,考的这么差?
明明大家,都有进步啊?
……
“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啊对了,水泽和我来一下。”
我浑身一阵。
是因为考试的事情吧。
我小心地把卷子夹进书本,从渐渐变得嘈杂的教室里抽身开来。
“这次是不是没发挥好呀?”
青叶老师从办公椅上侧过身来,关切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的不是责怪、却是一种让我更加难以接受的,柔和。
“我……”
支支吾吾,喉咙只能发出朦胧的声音。
巨大的情感如同压抑不住的洪水,从身体深处慢慢涌上来。
“没关系的,老师也知道水泽同学不在状态。”
“别太放在心上,总结一下原因,我们下次考的好一点好不好呀?”
呼吸变得急促。
不要哭。
我强忍着喉咙口翻涌的情感,努力想要发出正常的声音。
每当遇到这样的情况,眼泪总是会忍不住地想要掉下来,这一直是我的坏毛病。
“……好。”
我的话语已经明显染上哭腔,而青叶老师看见情况不对,也只好稍作沉默。
“那你先回去吧。”
发咸的感觉还没有完全下落,我狼狈地背过身,准备打开办公室的门。
“啊。”
差点迎面撞上一位同学。
在定睛一看后,那张面孔却是如此熟悉、如此让我不想面对——
是体育课不小心绊倒的同学。
我本能性快速低下头去,想要隐藏住我可能此刻有些发红的眼眶。
也在这样的动作下,我看见了她膝盖上缠绕着的纱布。
呼吸猛地一震。
我头也不回地,立马逃离了那里,迎面走来去食堂的人群,但我胡乱逃窜,跑进了一旁的卫生间。
……
一个人的厕所隔间。
无形的乌云飘在我的头顶,那些沉重的雨滴造成的潮湿让我渐渐无法呼吸。
如果这时能有哪怕一个陪你消化情绪的朋友在,那这朵乌云带来的影响就不会如此之大。
可对于形影单只的麻雀来说,这种奢求不可能存在。
那种平日里与我和睦共处的孤独感如今变成了最锐利的剑,刺进了颤抖不止的心脏中央。
每当到这个时候,我就会想起那棵樱花树。
如果我能被允许在那里哭上一场,这朵乌云会不会因此而消散?
离开厕所,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面容,就准备回到自己的座位。
而就像是为了回答我的问题一样,这时一阵广播降临在了我的身边。
“同学们好,这里是‘树洞’广播。”
那莫名熟悉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因为设备的原因染上雄厚的回声,却仍能让人听出来发言人温柔的嗓音。
同样,带着一份违和的熟悉。
“从今天开始,本广播将会展开正式活动。同学们可以通过向广播站门口的投递箱里投递你们的烦恼,本广播将会尽力解答你们的疑惑……”
这句话像一把伞,出现在我不断下着雨的此刻。
我曾一直以为这些活动不过只是老师想出来的形式主义。
但不知为何,今天的我没按捺住那份冲动。
如果我将自己最近的烦恼悄悄写下来,扔进那个小盒子里,真的就能获得相应的解答吗?
我突然想起在小说中读到的,蒙着灰尘的那间会为你解答所有忧伤烦恼的杂货铺。
这把伞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被浑身湿透的我捡起。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来到广播室门口了。
拿着信件的手颤抖着,再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偷偷投进了那神秘的信箱中。
会有回信吗?又会如何回复我呢?
抱着这样的疑问,我来到了得到答复的那一天。
“欢迎收听今天的‘树洞’广播。这里已经接收到了同学们部分的烦恼,接下来请大家认真倾听,希望这微不足道的话语能为大家带来一点点的光芒。”
“致最近诸事不顺的你——”
我的心脏像是被谁轻轻捏住。
“现在的不顺利仅仅只会是晴日前的一缕阴霾。你所遭遇的事情让人充满同情,一直以来熬过这些困难的你已经很努力了,请允许自己拥有这些不顺的时刻,也请给自己竖个大拇指吧。”
又来了,眼泪。
那种感觉像是再也忍不住的委屈,凶猛地撞击着身体内壁。
我连忙把脸颊埋进臂弯,校服柔软的感觉拖住面颊。
“要知道,在跌落到谷底时接下来即将迎来的,只会是逐渐向上的攀爬,因此请抬头看看即将放晴的天空,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诸事万顺’吧。”
“接下来是……”
广播那头的声音就像充满了魔力一般,飘进教室,像阵微风,拂过不少人心头上的阴霾。
也带来了,此刻校服袖子上的湿润。
我偷偷在座位上颤抖着,想把一切抽噎吞回肺里。
——这样被看见的感觉,没想到有一天能够出现在我的身上。
心里不自觉地燃起了一种对于那个房间的憧憬。
在广播那头的会是谁呢?我无从得知。
可我开始向往。
那阵清风将陌生的冲动的种子,播种到我内心的土壤上。
——直到那天,破土而出。
“……最近的‘树洞’广播大家都收听了吧?就是中午会播报的那个。”
青叶老师的发言回荡在寂静的教室里。
听到那个词语的我,立刻把注意力放在老师身上。
“广播室最近在招募新的人手,有任何同学愿意当志愿者吗?……”
那些长出枝丫的种子被风吹拂,在身体里猛烈地摇摆。
如果真的加入了,也就意味着我的日常生活将会被彻底破坏:
工作带来的社交、对同学们信件的回复……
未知将我引向不安的领域。
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值不值得参加?
平日里遇到一些困难都无法调理的我,又谈何向他人伸出援助之手?
我试图将那股狂躁的风隔绝,可无济于事,就这样在我身体里肆虐着,要将那些幼苗吹得东倒西歪。
它们晃动如此激烈,发出无声的抗议,这份名为憧憬之风,从来都未曾停息。
可那份最原始的冲动不断地在耳边低语:试一下。
如果我也能为她人撑开那把遮住阴霾和雨点的伞。
能为她人灰暗的生活带去一片蔚蓝的天空……
那天的风仿佛又一次在身边吹起。
那一滴温热的眼泪,再次落在心头的萌芽上。
我想要让自己的声音也化作那一缕风,吹散隐蔽在她人心上的阴霾。
这种想法让我在下课时来到了办公室门口。
推开门,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伴随而来的是一股咖啡的淡香。
青叶老师抬起头,看着突然造访的我。
“老师……那个广播的志愿者,我想参加。”
她的惊讶只停留了一瞬。
随即,她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好的。那我明天会在中午的时候带你去了解详情,你先回去吧。”
离开办公室后的一整个下午,我脑海里关于“明日”的畅想一直未停止。
目光从未从黑板上移开过,心思却不断地从那些难懂的数字上转移到了我未曾踏入的广播室里。
阳光从窗外洒在我的课桌上.
盯着这一缕暖光,我莫名想到了那只小小的橘色身影。
那股风似乎又从我身边吹过.
她的眼眸也又一次映进我的心里。
“我……我只是——”
这句话像小石子一样落在心里,怎么也捡不走。
如果这种可能性也会存在呢?
不安分的期待一直叨扰着我,直到下课铃响起。
整节课什么都没有听进去。
我将笔记本合上,却没有一丝懊恼。
明天对我来说依旧是未知的。
或许会是新的开始,
也许会迎来新的迷茫。
但无论如何,我都已经迈上了这条路。
而明天中午,我会推开广播室的门。
我终于要知道——那阵风究竟从谁的喉咙里吹出来。
以及,我有没有勇气在她面前承认:
那封信,是我写的。
窗外的麻雀终于鼓起勇气,从那根孤单的电线杆上,扑向了未知的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