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牆的另一邊
章節 4-24 氣味 (Scent)
POV 希斯特利亞
「妳確定,希斯特利亞?」艾倫問道。
「我從來沒有這麼確定過。」希斯特利亞斬釘截鐵地道。這傢伙到底要問幾次啊?難道我這麼不值得信任嗎?
艾倫皺眉。他憑什麼皺眉?「妳前一次也是這樣說的,但還是搞錯了。」
「誰叫那個傢伙臉上有雀斑!」希斯特利亞憤恨地想起那個假裝成尤彌爾的傢伙,「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認錯!法爾柯,我說的沒錯吧?」
「欸?咦?」法爾柯嚇了一跳。「啊……應該沒錯吧……」可惡,這群傢伙一點用也沒有。
艾倫抓了抓頭,「真沒錯就見鬼了。那個人可是個男人,只不過是身形纖細了一點,就被妳說成是尤彌爾……那是第三次。現在是第四次了。」
「所、以、說,」希斯特利亞不耐煩地道。她開始後悔帶上艾倫了,「我這次比之前都更確定!尤彌爾肯定就在前面那裏!」她從石頭後面探出頭,指著遠處那顆魚梁木道。
艾倫也學自己探出了頭,望向破屋旁的魚梁木。但是他又皺眉了。只要他敢再皺一次眉頭,我就痛扁他一頓,「妳說尤彌爾就在那棵樹下,但是我沒看到人啊,只有樹而已。妳有看到嗎?」
「這個……小孩子的眼睛比較好啦!」希斯特利亞轉向兩個小鬼,「法爾柯,賈畢,你們給我去看看,尤彌爾是不是在樹下偷懶睡覺?」她頓了頓,繼續開口,「不要太靠近。會被發現的。」
「所以妳也沒看到嘛。」艾倫道。
「艾倫,你給我閉嘴!」
「兩、兩位別吵了,我們去看看就是了。」法爾柯隨即與賈畢伏在地上爬向前去,從小丘上望向魚梁木。
艾倫抓了抓頭,「我們已經搞錯三次了。」他說道,「每一次妳都說那肯定是尤彌爾,但第一次是個女孩,第二次是個老太太,第三次是個男人。每一次都搞得像是要打仗。」
艾倫這傢伙!哪壺不開提哪壺!「我有什麼辦法!那個男人有雀斑,女孩眼神兇巴巴,老太太在太陽下坐著打盹偷懶睡午覺。他們故意假裝成尤彌爾,我認錯也情有可原吧!」
「他們才沒有故意扮成尤彌爾,而且老太太只是打盹沒有偷懶吧。」艾倫反駁。
竟敢抓我的語病!「那你又如何?你到底有沒有在找米卡莎啊?走了好幾天,至少也該找到兩三個米卡莎吧?一個也沒有找到是怎麼回事?」
「什麼叫做兩三個米卡莎啊……」艾倫摀著頭,卻沒有繼續辯駁下去。希斯特利亞在他眼中讀到一絲失落,不禁猜想自己可能說得太過了。
不對,誰叫這傢伙要說尤彌爾的壞話?自作自受。
兩個眼睛好的小鬼回來了。「樹下沒看到人。」「我也沒看到。」原來是兩個眼睛不好的小鬼。希斯特利亞咋舌。這群人還真是一點用處都沒有。
「之前是眼神跟雀斑,現在連人都沒了。」艾倫說道,「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希斯特利亞咬牙。肯定有哪裡怪怪的。前面那幾個假裝成尤彌爾的傢伙姑且不論,這一次希斯特利亞可是實打實的感覺到了尤彌爾的氣味,一種假作輕佻實則害羞、溫暖而純情、只知道為了他人好而忘記自己的蠢蛋氣味。
她不可能認錯,也不可能忘記。這就是尤彌爾的味道,不會錯,早於她倆在長城無數個共眠的夜晚,希斯特利亞在兩人初次相遇時便記住了這個味道。那時希斯特利亞還是克莉絲塔,尤彌爾在臨冬城的馬廄抱住了自己,這便是一切的開始。
希斯特利亞至今忘不了那次溫暖的擁抱,忘不了尤彌爾髮梢與後頸的氣味。我不可能認錯,她告訴自己,尤彌爾肯定就在那裏。她躲著我,想逃離我,我不會讓她得逞。我要讓她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希斯特利亞望向遠處的魚梁木。那樹木離眾人躲藏的岩石約有兩三百步的距離。「我知道了,尤彌爾肯定躲在樹後面,不想讓我瞧見。」天衣無縫的推論。「我們這就去抓她。」
「等、等等,希斯特利亞小姐,」法爾柯忽然開口,「不如讓我跟賈碧先過去看看吧?」
希斯特利亞皺眉,「你們想做什麼?」她起了警戒心。「我應該警告過,不准你們幫尤彌爾說話。如果你們是想要站到尤彌爾那一邊──」
「不會的!尤彌爾小姐太可惡了,等到我們找到她,一定叫她乖乖來道歉,」法爾柯慌忙解釋,「但是如果又弄錯就不好了……前幾個人都是自由民,你們兩位的黑衣會嚇到對方的。」
希斯特利亞臉色一沉。這話她沒得反駁,那三個假裝成尤彌爾的傢伙見了自己與艾倫的黑衣,都嚇得拿出武器,那個老太太更是不小心跌坐在雪地,幸好沒受傷。
「我們先去查看狀況,」法爾柯拉著賈畢道,「如果真的發現尤彌爾小姐,就立刻通知兩位。」
希斯特利亞沉思良久,終於百般不情願地同意。待兩個孩子出發之後,她立刻翻上馬背,「艾倫,上馬。」
艾倫一臉困惑地照做,「怎麼回事?」
「準備去追逃走的尤彌爾。她八成會想落跑。」那個笨蛋,又害羞,又討厭把話說清楚,等她發現賈畢與法爾柯,說不定會立刻逃走,「但是她沒有馬,而我們有。」希斯特利亞說道。她盯緊遠方的魚梁木,只要尤彌爾的身影一出現便要策馬殺過去。
然後,她卻沒有等到尤彌爾的身影,而是看到法爾柯與賈畢遠遠地、伸展全身地對自己招手。
兩人策馬來到魚梁木邊時,賈畢與法爾柯已經等待良久。「這裡沒有人。」賈畢對希斯特利亞說。
希斯特利亞皺眉。她繞著樹,順時針轉了一圈,之後逆時針轉了一圈,然後又再順時針轉了一圈。真的跟賈畢說的一樣,半個人都沒有。
可是尤彌爾的氣息不減反增。那不是單純的氣味,而是一種……感覺……希斯特利亞說不上來,但是她知道她在這裡。她抬起頭,望向魚梁木樹稍上嫣紅的葉片。
「我知道了,她躲在樹上。」希斯特利亞宣布,「我爬上去找她。」
艾倫嚷嚷著叫希斯特利亞別再開玩笑,就連法爾柯也加入了他。這兩個渾球,一大一小一搭一唱,就喜歡跟自己做對。希斯特利亞沒有搭理他們,逕自踩著樹洞向上爬,但是還沒碰到樹梢就摔了下來,在雪地內跌了個四腳朝天。
到最後是賈畢自告奮勇爬上去找。看著賈畢三兩下消失在葉片中,令希斯特利亞羨慕不已。小孩子果然就是會爬樹,或者說爬樹對翻過城牆的賈碧來說只是小菜一碟。然而等了許久,賈畢下來時仍然孤身一人,「沒人躲在樹上。」
希斯特利亞疑惑地環顧四周。不對勁,我明明感覺到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開始觀察周圍的環境,想找出蛛絲馬跡。
魚梁木旁挨著一戶半已倒塌的單房屋子,裏頭散落著積雪、破罐以及被撕爛的獸皮,外面還有一口井以及空無一物的羊圈。曾有人在這裡生活過,希斯特利亞毫不懷疑,但那該是多年以前的事了。現在這裡看起來就像個廢墟。
希斯特利亞在廢墟中翻找了一陣,沒有找到任何線索。她循著尤彌爾的氣息找去,猜想尤彌爾是否路過此處,又去往何方,但是那氣息在魚梁木前戛然而止。
直到此時希斯特利亞才仔細瞧了瞧這顆魚梁木。那是個大傢伙,雖不及臨冬城的魚梁木粗壯,但也相去不遠。這棵魚梁木的樹幹上刻著一張笑臉,一時之間竟彷彿與尤彌爾那痞痞的壞笑有些相似……但定神一看卻又完全不同。尤彌爾的壞笑從來都是最好看的那種,但這顆魚梁木上雕著的笑容……怎麼說呢……有點難看。
雖然難看,卻不會令人不適。
「果然又搞錯了吧。」艾倫嘆了口氣,「至少這次沒遇到其他野人了。也好,希斯特利亞,我們趕快繼續前進吧?」
幾隻烏鴉在魚梁木上來來回回,但希斯特利亞沒有理睬牠們,也沒有回應艾倫。她盯著魚梁木飛速地思考著。尤彌爾的氣味如此強烈,卻不在樹下也不在樹上,那她到底會在哪裡?可惡,怎麼想都想不明白。果然當初該帶上的不是艾倫,而是阿爾敏才對。如果是阿爾敏,肯定會知道尤彌爾躲到哪裡去了吧。
她望著魚梁木樹根前的雪地。「既然樹下樹上都沒有,那肯定在地下吧。」希斯特利亞宣布,「尤彌爾肯定挖個洞躲了起來。艾倫你來幫忙,我們一起把她給挖出來———」
忽然,東側林子裡傳來馬蹄聲。希斯特利亞注意到了,而艾倫等人也是。大家紛紛轉向對方,暗自握住武器,想看看來者到底是守夜人或是自由民。
片刻之後,兩個孩子騎著馬走出樹林。
希斯特利亞沒見過那兩人。從裝束來看應該是自由民,他們一男一女,各騎著一匹體型較小的矮馬,兩人都是孩子。男的有一頭烏黑短髮,而女孩則紮著棕色的馬尾、有著一雙青色的眼睛。
艾倫警戒起來,希斯特利亞則有些失望。怎麼不是尤彌爾?那就跟我沒關係了。然而,兩人發現希斯特利亞等人時,顯然吃了一驚,「烏鴉!」希斯特利亞聽到男孩吶喊。她皺眉。怎麼又是這檔事,「索菲亞,小心——」
「烏德、索菲亞!是你們嗎?」
法爾柯忽然大喊,嚇了希斯特利亞一跳。而在她看來,那兩個騎馬的孩子也是一驚,隨即賈畢與法爾柯跑向了對方。「賈畢?法爾柯?」馬上的男孩道,趕緊下馬。
「能遇見你們真是太好了!」
法爾柯抱住被叫做烏德的男孩,笑著說。
※※※※※※
男孩叫烏德,女孩叫索菲亞,與法爾柯和賈畢同歲,四人是朋友。似乎直到賈畢與法爾柯前來翻牆前,四人都是一起行動的。
「真沒想到能在這裏遇見你們。」烏德說道,「賈畢,你們不是說要去翻長城嗎?怎麼會在這裡?發生了什麼事?你們——」
「等等,烏德,你一次問太多了。」索菲亞制止烏德道。「讓法爾柯慢慢說吧。」
「我們翻過了長城,沒錯,但是又發生了很多事情……總之就回這裡了,這說來話長。」法爾柯抓著頭看向希斯特利亞,「啊,這兩位是希斯特利亞小姐與艾倫先生。他們幫助了我跟賈畢。」
「原來如此,所以你們也是同伴,」烏德點了點頭,「你們穿著黑衣,我還以為你們是烏鴉呢。這些衣物是你們從敵人那裏搶來的是嗎?」
「啊,啊,對的,就是這樣……」法爾柯道,接著不斷向希斯特利亞兩人眨眼睛。他在幹嘛?
「沒、沒錯,法爾柯說的對。」艾倫應和。怎麼連艾倫說話也這麼奇怪?果然是一群笨蛋。「你們到底在說什麼啊?」希斯特利亞抖了抖自己的黑衣,「我是守夜人,艾倫也是。我們都是遊騎兵。」
「欸?」
「欸?」
「欸?」
三聲疑惑分別來自法爾柯、烏德、與艾倫,這令希斯特利亞很是不解。我說錯了什麼嗎?
「所以你們真的是烏、烏鴉!」烏德翻身站起,伸手要拿武器,「你們來這裡,到底想做什麼!」
「等一下,烏德,沒事的!」法爾柯趕緊衝到烏德前面,同時伸手攔下一樣站起的索菲亞,「哎呀,情形很複雜,但是他們不是敵人。先冷靜一點,讓我好好解釋!」
在法爾柯好說歹說下,烏德與索菲亞才重新坐下,讓法爾柯說明事情經過。那種事怎麼都好,希斯特利亞暗忖,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去找尤彌爾呢?
「……你的意思是,那位尤彌爾小姐本來是自由民,卻加入了烏鴉。後來她救了你跟賈畢,現在不知所蹤。而你們正幫助這兩人要把她找回來?」聽完法爾柯的解釋後,索菲亞總結。
「是、是的。」法爾柯道。「除了尤彌爾小姐,我們也一起尋找艾倫先生失蹤的朋友。」
「這真是令人不敢相信……」烏德道。
「人多好辦事嘛!」法爾柯趕緊打圓場,「不過,這種情況確實很少見,守夜人跟自由民一起行動什麼的——」
烏德搖搖頭,「我不是指這個。」他轉向一直沒說話的小女孩,「賈畢,法爾柯說的是真的嗎?」
賈畢似乎沒意識到自己會被點到,「……都是真的。」
「太神奇了,」烏德不敢置信地說,「居然跟烏鴉一起行動……妳真的是賈畢嗎?你生病了嗎?」
賈畢看起來沒想過會被如此詰問。她楞著,久久吐不出一個字,一旁的法爾柯慌慌張張,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確實,這孩子變了很多。希斯特利亞還記得第一次抓到翻過城牆的賈畢時,她總是東一句惡魔西一句敵人。然而帶著她的一路上,已鮮少聽見她這麼說。
「我……沒事。我只是有點不明白。」賈畢經過長久的沉默後,吞吞吐吐地說道。
「不明白什麼?」索菲亞問。
「我不明白那個人在想什麼,」賈畢說道,「那個叫做尤彌爾的人。」
※※※※※
希斯特利亞決定要跟著烏德與法爾柯等人行動。
「希斯特利亞小姐已經連續搞錯四次了,繼續胡亂找下去,肯定會迷路的。」索菲亞分析,「依我看,如果那位尤彌爾小姐真的逃向某處,那肯定是加入了自由民的隊伍。」
我才不是胡亂在找尤彌爾,希斯特利亞暗忖,我是跟著她的氣味在找她。然而索菲亞的提議立刻獲得所有人支持,包含艾倫。確實,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也讓希斯特利亞不得不重新審視自己的策略。
事到如今,就算是她,不得不承認該換個方式。
「我們的隊伍就在不遠處,那是整個對列的尾巴。」索菲亞道。據女孩所言,半個塞外的自由民聚集到了塞外之王麾下,正沿著奶河南下,蠕動前行,「如果要混入自由民裡面,你們的黑衣太顯眼了。必須丟掉。」
「行。」希斯特利亞道,毫無遲疑地解開黑衣,丟棄在地。
「希斯特利亞!這樣真的可以嗎?」艾倫出聲,「大家都發過誓的……加入遊騎兵的時候……」
「沒錯,我跟尤彌爾都發過誓,」妳屬於我而我屬於妳,今夜如此夜夜皆然,「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她。」
「……什麼跟什麼啊……」艾倫看起來頗有微詞。這傢伙到底在不高興什麼啊!怎麼這麼難伺候!然而他到最後終究是妥協了,丟下黑衣。
於是六人開始往自由民的聚集地移動。他們找到了奶河。尤彌爾說過奶河是塞外最大的河,其實它不比臨冬城畔的白刃河寬。六人沿著奶河向南而行。漸漸地,路上遇到的人多了起來。
一開始遇見的是自由民的斥候們。他們騎著矮馬,有男有女,都穿著皮衣或毛皮,手持長矛或用火淬過的長槍。只有少數人裝備了甲冑,而所謂甲冑也僅僅是幾頂頭盔與幾幅破爛的盔甲而已。
再更前進,才是主要的隊伍。沿河都是篝火,點綴在板車、推車和雪橇旁。自由民們用獸皮和羊氈匆匆搭起無數帳篷,也有些人就著大岩石建個窩,或睡在車子下面。
希斯特利亞看見男人在火堆旁淬著長木矛尖,一邊擲矛試手;有兩個穿皮甲留鬍鬚的少年用棍棒互相擊打,跳過篝火追逐對方,口中呼喝不斷;十來個女孩坐成圓圈,給弓箭上羽毛。
這就是自由民,尤彌爾的同胞。希斯特利亞曾被掠襲隊俘虜,但是那些人都是翻過長城的戰士,眼前的這些才是塞外自由民最真實的樣子。他們跟城牆另一邊的人有什麼不一樣嗎?希斯特利亞看不太出來。確實,雙方穿著與語言有所不同,但是守夜人裡邊本就龍蛇混雜。哪個人不是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呢?
希斯特利亞與艾倫順利潛入自由民的營地,沒有引起懷疑,這讓兩人鬆了一口氣。希斯特利亞環顧四週,尋找尤彌爾的蹤跡,卻一無所獲。
他們詢問索菲亞與烏德有沒有見過尤彌爾。「你們有看到尤彌爾嗎?」再一次地,希斯特利亞用兩手拉起自己的眼角,「眼神很兇,滿臉雀斑,又笨又蠢愛偷懶,講話還不守信用……」
索菲亞與烏德面面相覷,紛紛搖頭。希斯特利亞咬牙;這樣只能寄希望於法爾柯與賈畢了,畢竟他們見過尤彌爾。
艾倫就比較倒楣了。他向四個孩子敘述了米卡莎的長相,但是四個孩子都沒有見過米卡莎。要是米卡莎還圍著圍巾,肯定會好找許多,可惜那圍巾已經被納拿巴前輩取回,交到了艾倫手上。
六人從黃昏找到深夜,四處尋訪,卻一無所獲。希斯特利亞惱怒不已,但是現在自己只能仰賴法爾柯等孩子,而孩子的睡眠不能少。她替大家生了火,宣布今天到此為止。法爾柯告訴希斯特利亞,塞外之王的隊伍綿延百里,今日大家只在最尾端尋找,只要隔天再往前找,肯定會有發現。
希斯特利亞嘴上同意,心裡並不那麼確定。在這裡,尤彌爾的氣息遠沒有魚梁木那兒明顯。然而她看出來法爾柯等孩子是真心地想要幫自己。如果是尤彌爾的話,肯定不會讓這些孩子為難的。
於是眾人就著希斯特利亞升起的營火睡下。烏德與索菲亞很快就睡著了。賈畢看起來輾轉難眠,而法爾柯則一臉擔心地看著她。這兩個小鬼在搞什麼呢?希斯特利亞暗忖。片刻過後,希斯特利亞再把目光投向兩人時,兩人皆已沉沉睡去。
希斯特利亞沒有睡。她坐在地上,盯著營火。她告訴大家她要守夜以防萬一,其實是為了防止尤彌爾逃跑。那個害羞的笨蛋可能會趁黑夜偷偷靠近,她暗忖,自己可不能放過她。
還有個人沒睡。「希斯特利亞,」狼時將至之時,原本躺在對面的艾倫坐起身來,「來換班吧,該妳休息了。」
「喔?謝謝你。」希斯特利亞點頭,「沒關係的。我這樣就好。」
被婉拒的艾倫只得躺回原地。他沒有再睡去。「希斯特利亞,我能跟妳談談嗎?」
這聽起來像是阿爾敏會說的話。「談什麼?」
「妳不覺得很不可思議嗎?」艾倫說道,「大家一起發誓成為了遊騎兵,要替長城獻出心臟,此時卻在野人之中就眠。雖然是為了尋找同伴,但這還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啊。」
嚴格上來說,艾倫所言並沒有錯。希斯特利亞記得當初的誓言,那時尤彌爾與自己十指緊扣,在舊神的注視下許下承諾。當時的她絕想不到自己會為了找尤彌爾而來到自由民之中。
「這些孩子們甚至幫我們找人,」艾倫看向睡著的法爾柯等人,「好奇怪啊……艾爾文總司令正收集情報、聚集軍力,要粉碎塞外之王南下的野心,我們卻身處野人軍中。」
他頓了頓,繼續道:「照職責來說,我們應該立刻把所見所聞報告給總司令。但是我卻只是忙著找米卡莎,拜託孩子們幫忙,」他告訴希斯特利亞,「這是我們該做的事情嗎?這算不算是一種背叛?」
「我以為你是做好覺悟才來這裡的。」希斯特利亞皺眉。她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這傢伙。
至少艾倫還知道因為羞愧而臉紅,「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也會來這裡。我一定要找到米卡莎。」他彷彿在對自己說,「但是……為什麼妳能夠這麼信任這些孩子呢?」
希斯特利亞沒聽懂。「什麼意思?」
「他們是野人,前輩們總說野人毫無信義,善於背叛。」艾倫說道,「我一直在想,這些孩子是不是假意引誘我們踏入陷阱,要活捉我們送到塞外之王面前。或許我錯了,但是妳似乎完全信任他們,毫無戒備。這是為什麼呢?」
「你想太多了。」希斯特利亞撥弄篝火,「他們不過是孩子。他們看上去是真心想幫忙。」
艾倫臉上透露著迷茫。「或許是吧……但是其他人呢?」
「其他人?」
「尤彌爾是個野人,這是妳告訴我的,」艾倫說道,「如果這不是妳說的,我肯定不相信,但是正因為是妳說的……」他頓了頓,有些猶豫,「尤彌爾跟萊納他們是一夥的嗎?因為是同伴,尤彌爾才放走那些傢伙的嗎?」
「尤彌爾才沒有聰明到可以當亞妮的同伴咧。」希斯特利亞指正艾倫的錯誤,「她只是心軟而已。爛好人。大傻瓜。」
「為什麼妳能這麼信任尤彌爾呢?據我所知,在來到長城前,妳們根本認識沒有多久。」艾倫問道。
「……你想說什麼?」
「尤彌爾是個野人。而妳,希斯特利亞,妳是個守夜人。」艾倫詢問,「阿爾敏說築城者布蘭登建立了絕境長城,而守夜人世代鎮守長城,對抗野人。若真如妳所說,尤彌爾是前來北境掠襲的野人,是出生在城牆另一邊的敵人,該是我們討伐的對象……為什麼妳能夠如此信任她呢?」
艾倫盯著希斯特利亞。而希斯特利亞則良久不語。兩人之間,唯有營火劈啪作響的聲音,靜靜地蔓延著。
「艾倫,你看過莎夏跟柯尼吵架嗎?」希斯特利亞道。
「欸?」
「他們常常為了無聊的事情爭吵,互相指責對方是笨蛋。」希斯特利亞靜靜地說著,「就我看來,他們兩個都是笨蛋。尤彌爾也跟他們差不多笨。我原本以為艾倫你雖然比不上阿爾敏,但應該算是比較機靈的那邊。」
「欸?嗯……謝謝?」「但是現在看來,你才是最笨的那一個。比柯尼還要笨。」
艾倫一臉不敢置信的樣子,「啥?笨蛋?妳說我嗎?」
「不說你說誰呢?」希斯特利亞撥弄著營火,「不過就是一座城牆,你不覺得很蠢嗎?如果某天有人發現米卡莎或阿爾敏其實是在塞外出生的,你也要殺了他們嗎?那個什麼築城者蓋起了一道牆,然後出生在城牆兩邊的人就必須互相殘殺、彼此征伐?這簡直蠢斃了,不是嗎?」
希斯特利亞也曾經是笨蛋的一員。她曾經在兩人獨處時詢問尤彌爾是否憎恨守夜人。尤彌爾當時的答案,希斯特利亞直到現在才真正理解。
「這一切蠢死了,根本毫無意義。我才不管尤彌爾出身哪裡,我只要她兌現她許下的承諾。這是她欠我的。」希斯特利亞說道。
艾倫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躺著,而希斯特利亞也沒有去管他。她看著營火,墜入沉思,往記憶中去探尋尤彌爾對自己許下承諾的畫面,浮現的卻是當初在狼林裡,那個一臉孤獨、渴望擁抱的雀斑臉女孩。
吶,尤彌爾,妳究竟在哪裡啊?妳可知道我找你找得多辛苦?為什麼妳總把話往肚子裡吞呢?不把話說清楚,我又怎麼知道妳在想什麼呢?
尤彌爾,妳知道嗎?
我好想妳。
好想妳。
希斯特利亞不知自己何時睡著了。當她醒來時,太陽已經重回高空,而法爾柯正用力地搖著自己。
「快起來,希斯特利亞小姐!」
「啥?啥?」希斯特利亞一時沒搞清楚狀況。她一度以為自己還在長城,「怎麼?吃飯了嗎?」
「我找到尤彌爾小姐了!」法爾柯大喊,「她跟戰士隊在一起!就在賈利亞德先生那裡!」
———TBC
本回無注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