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比我想象的要宽敞不少,食材也是全的。
“L”型布局的台面铺着浅灰色的石英石,靠墙那一面还嵌了一排吊柜,上面也是干干净净的,几乎看不到有什么油烟气。不得不说,她这里可要比自己家的小厨房好上不少。
哦,还有厨房入口左手边那个嵌在墙壁里的那组酒柜。
柜门是透明玻璃的,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排瓶子——
再仔细看,最下层那几瓶上印着一排我看不大懂的字母,应该是进口的。
嘶——
她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然冷不丁传来一声,我赶紧收回视线转过身。她已经站在身后了,视线从我脸上挪到右边酒柜那边,又挪了回来。
“你家厨房还蛮大的呢。”
“……普通而已,没什么特别的。”
“那我们现在就来开始做炸鸡块吧。”
把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盒鸡肉搁到流理台上,顺手把刚才翻出来的调料瓶罐在台面上排成一排。酱油、料酒、味醂、姜蒜泥,还有一小袋片栗粉,该用到的都齐了。油壶也拎到灶台旁边备着,一会儿要用。
“所以你打算让我做什么?”
“放心~这次不让你碰刀和火。”肯定不让再碰那种东西了啊。
上次让她来帮忙打下手,只是切个洋葱而已,又不是让她拆炸弹,结果就是真的切到手了……那件事属于“后遗症极其严重”的类型,跟后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混在一起,已经成了我记忆中一个无法分类的、不知道该算羞耻还是算什么的角落。
要是再敢随便让她这样乱来的话——我都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了。
总之……
“你来帮忙腌一下做炸鸡块要用的调料就好了。”
“腌调料?”
“对,就是把酱油那些东西调好,然后把鸡肉放进去腌。”
她盯着我递过去的酱油瓶看了2秒,又抬起眼看我,“……那你干嘛?”
“我负责炸。油锅那边归我管。”
“哦。”她慢吞吞地挪到流理台旁边站定,拧开了酱油瓶的盖子。
然后就没动静了。她举着瓶子,瓶口悬在空碗上方,手臂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视线却落在碗沿上。
“再倒一点吧。”
她加了一点,不过只有一点。
“再多一点。”
又加了一点。
“……澄月,你刚才那三下加起来的量还没到一勺吧?”
“你好烦欸星华奈。”她嘴角往下撇得很明显,然后一把抓起酱油瓶又往碗里倒了小半碗进去。
“多了多了多了!停停停——”
我赶紧把碗抢过来。酱油已经快没过碗底了,这要是再晚一下,这碗调料就能直接拿去腌整只鸡了。
“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啊?你说清楚一点好不好。”
我看你是故意的吧?
这种时候要是再多吐槽一句,估计她就能直接甩手不想干了,好不容易拐过来打下手的怎么能就这样放她走呢~
“嗯……用这个吧。”我把多出来的酱油倒出来一些,正好架子上挂着勺子呢,刚刚才发现,直接用勺子的话应该会更易懂一点。
她接过量勺,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手里的酱油瓶,又看了我一眼,“然后呢?”
“然后,味醂一勺。就用那个勺子。”
“你说的是什么?”
“诶?”
“哪个是你说的那个东西?”
……不认识吗?
嘶,也是。看她那样子也不像是进过厨房的人,家政课什么的也从来没有认真听过的人。
“味醂就是那个,甜味的,颜色比酱油浅一点,瓶身一般细长细长的。”我一边说一边在瓶罐堆里翻找,“你等一下啊——”
手指拨开一排排的瓶瓶罐罐,最后是在边上那排找到了它。
“啊,这个。”
她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标签,又凑近瓶口闻了闻,眉毛皱了皱。
“甜的?”
“对,是让鸡肉颜色好看一点,味道也会更柔和。你就倒一勺就好。”
“哦。”
我把刚才搅好的姜蒜泥倒了进去,“剩下的也没什么难的,把切好的鸡块用手抓匀就完事了。”
“你去给我那双手套,在最右边第一个抽屉里。”
“好~”
……
这与其说是在腌肉不如说是在给鸡肉做某种笨拙的按摩,上次还是杀洋葱呢,这在厨房和补课相比的话……好吧,还是补课更麻烦一点,习题要更加“天敌”一些。
“你这样子得腌到明年去了吧?”不行,我看不下去了。默默绕到她身后,从她两只手外侧伸过去,然后直接握住她的手腕,“这样子,用指腹压着鸡肉往碗底按,让调料渗进去。”
她的后背几乎贴到了我的胸口,能很清楚地闻到她身上那股矢车菊的淡香混着生鸡肉的酱料味,只是有点不搭调呢。
“星华奈。”
“嗯?”
“你离得太近了。”
“那你倒是自己认真好好做啊。”
“你抓着我的手我怎么做?”
嗯,这倒也是。
我松开她,往旁边退了一步。她深吸了口气,低头盯着碗里的鸡肉,这次倒是认真了点,两只手一起按着鸡肉往碗底压,虽然看上去还是呆呆的样子,但至少不是刚才那样故意磨磨蹭蹭了。
……
“做好了,准备吃晚饭吧~”
我把刚出锅的炸鸡块端到餐桌上,金黄色的外皮还滋滋冒着热气,油光在暖黄色的灯光底下泛着一层酥脆的亮。旁边一碟卷心菜沙拉,两碗米饭,筷子也摆好了。
“嗯。”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旁边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倒是挺快,就是坐下之后盯着面前的盘子看了几秒,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真的是,只是简单做的炸鸡块而已嘛,怎么搞得像是在参加什么美食综艺一样。
班尼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鼻子抽动着凑到餐桌边上,前爪搭在我椅腿旁边,尾巴摇得很欢。澄月低头瞥了它一眼,没说话,抬手往客厅方向指了指。班尼耳朵耷拉了一下,但还是乖乖退回去了,走到自己的垫子上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还往这边瞟。
“不管班尼嘛?”
“我刚才已经喂过它了,你不要可怜它。”
“好吧~”
她伸手捏起了筷子,“今天是在我家吃饭,所以这次就不要说那句话了。”
“诶?”说的“那句话”——是指平时吃饭前会说的“我要开动了”吗?
哈哈哈~为什么会突然要说这件事啊,好奇怪啊~
“你别装听不懂了。”她的筷子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脸上还带着“你再装一个试试”的表情。
“好好好~这次不说了。”
哈哈,明明就是一句很简单的小仪式而已,最早让她跟着做也只是单纯好玩,现在看样子她自己好像还挺在意这件事的~平时都说那么多次了,少一次多一次的也不会怎样的吧?
她等了一会儿,似乎是见我没再多说些什么,才收回视线,夹了块炸鸡块到自己碗里。
“那我不客气了~”
我夹了一块,咬下去的瞬间外皮咔嚓一声脆响,里面的肉还烫着,汁水在舌尖漫开,咸淡把控的还不错,姜蒜的味道已经渗进去了,味道也不算很重。
“怎么样?”
就那样~
肯定也是这样的回答了吧。
“星华奈这种问题你都问多少遍了?”
“这次也会说‘就那样’嘛?”
“……你很闲吗?”
“吃饭的时候不闲,什么时候闲~”
“好吃……”
好牵强的样子啊~好吧,要求还是不能太过分了,至少总比“就那样”好一点不是么~以她的标准来说,“好吃”大概已经算是相当高的分数了。
“澄月家里平时就你一个人住吗?”
“和可卡琳一起。”
“可卡琳?”
“……”呃,好吧,看样子我问到了一个比较出格的问题,不过准确来说也是她自己刚才说出来的。
她没有理我,低着头没有看我,筷子尖悬在空中,停了一拍才落下去,夹起第二块鸡肉,腮帮子微微动了几下。
“……家里安排的人。帮忙做饭、打扫之类的。”
哦——听起来应该是类似家政的那种角色吧。原来她一直是和家政生活在一起的么?父母大概不在这边,或者即便在,也忙到需要专门安排一个人来照看起居……总之应该也是很少看见父母的情况吧。
我看着她把第3块也夹走了,动作比前几块快了那么一点。
嗯,还是不要想太多好了,再继续纠结这件事下去的话感觉有点讨人烦了,我自己也不喜欢被人追着问家里的事……将心比心嘛~
况且澄月这个家伙,问她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她就是这个样子。有的时候心情好,可以多聊些事情,虽然问完之后也没个下文,但好歹算是主动开了口,可要是想再往深了问,她立刻就不接话了。要么干脆不回答,要么就是“不关你的事”“问这么多干嘛”之类的话甩过来,然后迅速把话题拐到别的地方去。
基本就等于在脑袋上贴了张纸条,写着“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我不是什么刨根问底的性子,她不愿意说,我总不能拿筹码逼她开口吧——虽然按规则来说好像确实可以,但那样也太亏了吧?而且这种事用筹码换来的答案也没什么意思了。
不过嘛~
她不主动说,不代表我就不能自己看。
这间公寓里能看的东西多了去了,今天好不容易来她家里了,怎么可能就只是单纯的做份晚饭、补补课就结束了呢~刚进门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玄关位置就只能看到她一个人的鞋子,还有厨房的酒柜,以及到现在还没有去看的她自己的房间——这些都是不用问就能发现的。
“澄月。”外面天都快要黑了呀,已经完全看不见太阳了。
“干嘛?”
“吃完了就准备去补课了哦~”
“哦。”
……
自己现在也不是什么激动吧,只是我还没有见过她的房间呢,所以会有好奇也是很合理的吧?
从客厅到走廊,不过几步路。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拧了一下,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哒」。
嗯……怎么说呢。
第一眼的感觉就是,干净。但又不是那种精心收拾过的干净,更像是什么东西都摆在该摆的地方,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房间的中间摆着一张床,尺寸倒是比我预想的要大些,铺着白色的床套,被子叠得还算整齐,枕头只有一个。床旁边靠墙是一张书桌,上面空荡荡的,连台灯什么的都没有,估计她也没用过吧~
墙壁是白的,没有挂过什么东西。窗帘是浅灰色的,拉了一半,能看到外面对面楼房的窗户和一小片灰蒙蒙的天。
怎么说呢——
很普通。有点过于普通了。
视线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回左。这间屋子什么都有——床、桌子、衣柜、椅子……该有的都有了,摆放得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就是看着有点奇怪。
不对,不能这么说。应该说是,看着不像是有人一直在这里生活的样子。
不是什么邋遢或者凌乱之类的。
以前去白晓墨家玩的时候,房间里东西堆得满坑满谷,床上扔着换下来没叠的睡衣,桌上摊着没合上的漫画和吃到一半的零食袋子,墙上贴着看不懂的海报,门背后还挂着那种花花绿绿的挂饰。
而她的这个房间嘛~给人的感觉更像是那种旅店房间——很平静,很规整,但除此之外真的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人刚搬进来还没拆箱的状态,或者说,像是随时准备搬走的状态。
整个房间估计除了班尼也就只有她的手机和衣服算得上“个人物品”了吧,只是这么一点的东西。一个住了好几年的房间,属于自己的东西一只手就数得完。
“你随便坐好了。”
她指了指桌子面前的那把椅子,自己走到床边坐下了,动作很轻,床垫几乎没怎么陷下去。
“一把椅子肯定不够的吧。”
“那你自己再出去拿一把不就好了?”
什么随便坐嘛,到头来还要我自己去搬,“好好好~”
我提前做过心理准备了。她那样古怪的人,房间是这个样子,倒也不是很意外。只是真的站在这里看到实景了,心里还是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住在这种地方真的不会觉得闷嘛?
嗯~
实在不行回来我来给她房间装饰点东西好了~
不然看着真的不舒服。哪怕放两盆绿植呢,或者摆几本漫画在书架上也好啊,现在这个样子,要不是床上确实有睡过的痕迹,我都以为这是间样板间。
实在不行回来给她挂个御守好了~
……
从客厅搬了一把椅子进来,推开房间门的时候,她已经坐到书桌前的那把椅子上了。白色的发丝搭在椅背上,人正对着桌面,手里捏着刚才拿进来的国语课本,低头看着书页,但那姿势一看就知道她没在认真看。
听到我搬椅子的动静,她偏过头来,眼尾扫了我一下。
“从刚才开始你就在东张西望吧?”
“嗯,毕竟是第一次来,多看看应该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吧。”
我把搬来的椅子放到她旁边,拉开坐了上去,椅腿蹭着地板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和她的那把椅子之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
“好看么?”
“感觉你的房间很奇怪呢。”
她的眉毛明显地上挑了一下,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回答一样,“我的房间什么都没有。”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才奇怪的啊。
“澄月一直都是住在这样的房间里的么?不打算简单装饰一下嘛?”我拽着椅子往桌子的方向挪了挪,和她的椅子并排到一起。
“又没有什么装饰的必要。”
肯定是有必要的啊!
房间这种东西,怎么着也得有点“自己住着”的痕迹吧?哪怕只是随手贴几张便利贴呢,可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看都像是只是每天回来睡一觉、换身衣服,然后就走人——住和没住根本就没什么两样嘛。
“要不回来我帮你装饰一下怎么样~?”
“……你怎么又想乱搞了。”
?
“才不是。”我把胳膊搭在桌沿上,侧过身面对她,“就是帮你看看能放点什么。书桌什么的空着那么多地方,不放点什么的话多浪费啊。然后床头柜——”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床头柜,又转回来看着我,表情似乎没什么变化。
“应该摆个什么台灯之类的东西比较好吧?最好可以养一点多肉或者仙人球什么的,也很好养活~”
“你来买?”
“也行啊~”反正又不是什么贵东西,一个筹码的价格基本就全部搞定了,“买完了给你送过来。”
“滚。”
“即使再怎么样我还是要说,最好还是放点什么装饰一下,不然待着太不舒服了~”
“你又不是天天来。”
我也可以是天天来~
如果要是说出来的话这个话题恐怕就要被强制结束了~不过说真的,这房间待着确实让人心里没着没落的,白墙米窗帘灰地板,什么颜色都没有,连个抱枕都不放一个。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肯定会出问题的吧?
“那你自己待着不闷嘛?再说回来我给你弄还不行吗~”
她把课本翻到上次讲的那一篇,指尖按在页边,沉默了几秒。还以为她又要说什么“不需要”或者“别多管闲事”之类的话,结果她只是把视线从课本上抬起来,看了我一眼。
“……干嘛一定要做这种事情啊,就算你拿什么来我也不会给你回礼的,管好你自己就好。”
嗯。
这差不多就是“澄月式同意”了吧~大概意思就是“随你便,反正我不负责”。
我把书包从地上拎起来搁在腿上,拉开拉链翻课本。国语课本在桌面上摊开,往她那边凑了凑,用笔尖点了点要翻到的那一页。她低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翻了过去。
毕竟来也是有正事要做的。
不过话说回来,她家里可是会有人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8点?9点?还是更晚一点?手忍不住攥紧了一下手中的自动铅笔。
“澄月同学。”
“嗯。”
“你家里那位,一般几点回来?”
“不知道。”她头也没抬,视线落在课本上。
“那她要是回来了——我是不是该打个招呼什么的?”
“不用,你又不是来找她的。”
“那她问起来我是谁要怎么办?”
“……就说你是补课的家教老师。”
“真的能行吗?”我现在还穿着校服啊喂!这谎撒得也太敷衍了,人家根本就不会相信的吧!稍微看一眼就能戳穿了。
“不知道。”
她连头都没抬,也没有转过来,只是用眼睛轻轻瞥了一下,然后又盯回到课本上,“那你直接说是同学不就好了。”
“……行吧。”
“星华奈。”
“怎么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补课?”
我下意识往她的方向看过去。她正侧着脸看着我,脑袋还保持着低头看书的角度,白色的发丝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旁边。表情相对要平静一点,没有平时常见的不爽或者嫌弃的样子,酒红色的眼瞳里安安静静地映着我自己的身影。
“嗯,那现在就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