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她应着出去。
妈妈在切菜,案板上一堆白菜。她站到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那把刀。
“不用你切。”妈妈说,“你把碗摆上。”
她拿了两只碗,摆好。
“小妙中午不回来。”妈妈说。
“嗯。”
菜端上来,两个菜,一个汤。
她坐得正,衣裳绷在背上。妈妈坐在她对面,抬眼往她背上扫了一下。
“那个扣子。”
“够不着。”
妈妈放下筷子,站起来,绕到她背后,手伸过去。
她把身子往前让了让。
“不用。”她说。
妈妈的手停在半路。
“等小花回来。”她说,“我想让她扣。”
妈妈把手收回去,坐回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你们谈了?”
她抬起头。
“谈了。”她应。
妈妈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
“那就好。”妈妈说。
她等着下文。妈妈夹了一筷子菜,搁在她碗里。
“好东西,别往外让。”妈妈说。
她听懂了。说的是她。她低头把那口饭咽下去,耳朵热起来,没有再抬头。
她吃了两碗,第二碗是妈妈给她添的。吃完她要收碗,妈妈伸手拦了一下。
“去歇着。”
她回了房间。书架在窗子旁边,她没去动,而是拿起床头柜上的那本《风与树的歌》。
封面磨白了边。书页里夹着一朵干枯的花瓣,薄得透光,已经黄了。是水仙的。
她从第一页看起。
这本书她看过。不是这一回,是早先——华妙坐在灯下翻它,她就跟着看,华妙的眼睛落在哪一行,她看到的便是哪一行。上头的字她都认得。
那一夜她躺着,华妙坐在床边念,从第二篇念起,头一篇翻过去了。可头一篇华妙自己看过,她也跟着看过。
认得是认得,自己翻开,是头一回。
看得慢。跟着华妙的眼睛看的时候,眼睛不在她手里:华妙看到哪儿,她看到哪儿,一行还没看完,那双眼睛已经往下跳了。自己看,一个字一个字往前走,走完一段,还得回头想想这一段说的是什么。
日头从云里出来,落在窗台上,一点一点往墙上挪。她没有抬头。
翻过去一页,再翻一页。有几处她记得清,华妙念到那儿慢下来,一句一句;有一整页她记得模糊,那一回华妙翻得快,眼睛一扫就过去了。这一回看清了。
妈妈在她房门口站着,臂上挎一只布袋子,脚上换了鞋。
她从书上抬起眼。
“我也去。”
“不用。”妈妈说,“你在家等着。小妙快回来了,回来见不着你,该急了。”
她没有再争。脸有点热。
妈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扣子等她回来。”妈妈说。
她点了一下头。
她接着看。天暗下来,字有点花,她往窗子那边挪了挪,挪到光还在的地方。
又看了一会儿,窗台上那点光也退了,退到墙上,再退就没有了。
最后一篇没有看完。她把那朵花瓣夹在停下的那一页,合上书。
从前她一天写一个字,写的是婆婆教的那两个,写了十六年。如今没有人叫她写,她自己捧起书来读。
她把书放在枕头边上。她没有关房门,坐在床沿上等。
五点半,门响了。钥匙转了两下,门开了一条缝。
“我回来了。”
她起身。华妙进来,背上一个包,脸冻得红。
“外头好生冷。”华妙说,“风大,雪粒子打在脸上疼。”
华妙把包扔在地上,脱鞋,抬头看见她。
“你换衣裳了。”
“嗯。”
“好看。”
华妙说得直,说完就低头去解鞋带。解完站起来,绕到她背后,把开着的扣子扣上,下巴搁在她肩上。
“下回叫我。”
“你不在。”
“我不在,你就开着。”华妙说,“等我回来。”
华妙说完,在她肩上蹭了一下,才直起身。
团团从窗边的垫子上下来,走到门口,蹲在鞋柜边上,缩成一团。
华妙蹲下去,把手搁在它背上。
“团团。”她叫了一声。
猫把脑袋往她手心里顶。
名字的来处她问过一回,问到两个字:好听。
真正的来处,她在十六年里看见过。一只兔子,白布缝的,灰灰的,一只耳朵长,一只耳朵短,尾巴那儿露着一团棉花。缝它的人在炕上坐了三天,起名的时候说,它圆。
华妙摸了两下,站起来,把手上那点毛拍掉。
华妙进了房间,看见书桌上摞着的三本,边走边说:“你还真是好学,一天都不闲着。”
“这些我都看完了。”叶逢春跟在她后头,掩上门。
华妙猛地回过头。
“看完了?”
“都看完了。”她得意地点头,“小学的,初中的,没有我不会的。”
华妙站住不动。
“你不信。”她说,“你听。”
她背起来。背的是上星期华妙刚学过的那一篇。
“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
“停。”
她停住,看着华妙。
“你怎么会的。”华妙说。
“听会的。”她说,“那十六年,我不是在外头看的。你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先生讲一句,你记一句,我也记一句。”
华妙站着,半天没有动。
“所以你全会。”
“全会。”她说,“才知道自己全会。”
“怎么不早说。”
“你走后,”她说,“才想起来试。”
华妙没有坐下去。她在屋里走了一个来回,又走一个来回,站住。
“再背一段。”
“背哪一段。”
“哪一段都行。”
她换了一篇,背到一半,华妙叫她停,从头再听一遍。第二遍背完,华妙在床沿上坐下,坐得床板响了一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
“真好。”华妙说。
手还在抖。
这一篇华妙念过几遍就记住了,记住就搁下,再没有翻过。华妙那时候不知道,她念的那几遍,旁边坐着一个人,也跟着念了几遍。
“你还能背多少。”
“你学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她说,“你还没学的,我不会。你也得接着学。”
“嗯。”
“你要是不学了,我就没有可学的。”
华妙停了一下:“我学。”
“这么说,”华妙也想起她经历的那些日子,“我也会做饭了。”
“什么。”她问。
“你做了十六年的饭。”华妙说,“我在旁边站着,看了十六年。”
“看是看。”她说。
“我知道。”华妙说,“手不一定会。”
“我想做一回。”她说,“给你吃。”
“我那时候吃的?”
“嗯。”华妙说,“你做过的那些,我还记得几样。我做,你尝,不像你就说。”
“菜少,油少,盐也少。”她说,“做出来不一定好吃。”
“盐少我知道。”华妙说,“健康。”
门响了。这一回是外头的门,钥匙转得快。
“妈妈回来了。”华妙说。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站直了,同华妙出了屋。
妈妈进来,一手提菜,走到茶几跟前站住。
“怎么不开灯。”妈妈说,“天都黑透了。”
华妙去把灯开了。妈妈把菜放进厨房,回身把茶几上那个信封拿起来,举到灯底下。
“你爸回来过?”妈妈说。
“没有。”华妙有些莫名其妙,“门一响我就听见。”
“那这是谁的。”妈妈问。
“什么。”华妙走上前去。
“底下盖着一个红章。”妈妈说。
“我看看。”华妙把信接过去,抽出一张纸,比别的纸硬,印着一格一格。
“写的什么。”妈妈说。
“落户受理单。”华妙念,“材料已收,等通知。”
一旁的叶逢春把那张纸接过去,翻过来,又翻回来。
“这是回执。”叶逢春说,“东西收下了,还没批。”
妈妈抬起头看她。“你认得这个。”
“上头写着。”叶逢春说。
“落谁的户。”
“她的。”华妙说。
妈妈的手停在半路。
“你什么时候去办的。”
“我没去。”华妙说。
“也是,你也办不了。”妈妈喃喃,“谁能替她办这个。诈骗?怎么知道小春的。”
“住这么高。”华妙想了想,“说不定是神仙送上来的。”
妈妈看看叶逢春,又看看纸,若有所思:“倒也不是没可能。”
华妙凑到叶逢春身边,一栏一栏往下看。
“这一格是日期。”华妙说,“今天,两点二十。”
华妙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外头在下雪。”叶逢春说。
“嗯。”妈妈应道,“走过雪地送来的纸,边要潮。”
妈妈伸手捏了捏纸边。
纸是干的。
叶逢春看着手里的纸,一格一格里填着字,字小,密。
一格三个字,挨在一处。她一个一个认过去,一个也没有落下。
“叶、逢、春。”她念出声。三个字都在别处见过,连在一处念,是头一回。
她伸出手,指头在纸上停了一下,没有落下去。
“这是我。”
“这是你。”华妙说。
那一格下头还有一格,一串字。
她凑近了念,念得慢,念到中间停。
“这是咱们家。”华妙说,“写你是这家的人。”
她应了一声。
她低头看那一格。是今天的日子。
“今天。”她说,“今天是它办的。”
“你说它装走了。”她说,“你说对了。”
华妙站起来,走到窗子跟前,拉开一点窗帘。
窗子外头是雪。没有别的。
“看什么。”叶逢春问。
“没什么。”华妙说。
妈妈站在桌边,看看纸,又看看她们两个,把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把话咽回去了。
纸的下头印着一行小字,一个电话。
“我打个电话。”
电话通了,那头是值班的。华妙把这边的事说了,说得慢,一句一句。那头说材料收到了,带上她本人,上午来办身份证。
替人办这种事,华妙是头一回。办不成的话,她打算先不说。
那头说原籍那一格要核对。
“山东省,烟台市,栖霞市。”华妙念。
“栖霞。”叶逢春说,“艾山在那边。山南是栖霞,山北是蓬莱。”
华妙看了叶逢春一眼。
山底下那个村子,华妙也住过。
“纸上写的是栖霞。”华妙说,“没写艾山。”
“我记着的是艾山。”她说。
“不碍事。”华妙说,“山南那半边,归栖霞。”
“嗯。”她说。
“几号能下来。”华妙问。
那头说十个工作日,加急五天,寄到家里。
“加急。”华妙说。
那头记下了。
华妙捂住话筒,回过头。
“明天我请假。”华妙说。
“请什么假。”妈妈说,“差这两天。问他们周六办不办。”
“周六办不办。”华妙对着电话说。
那头说周六上午办,办到十一点。
“那就周六。”华妙说。
挂了。
“这个周六去。”华妙说,“有了身份证,学籍才好落。”
“办下来就去上。”华妙说,“不等九月。”
“插得进去?”妈妈说。
“还没问。”华妙说,“我去打听。问问我们班主任,看学校怎么说。”
“她连初中都没上过。”妈妈说,“插哪一级。”
“跟我一级。”华妙说,“落下的我给她补,一个学期补得回来。”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
“我问问你爸。”隔了一下,妈妈说,“他在外头跑,认得的人多。”
“嗯。”华妙说。
“这个周六,我也去。”妈妈说,“这种事,得有个大人。”
身份证这个词她听过。早先她问过一回,华妙说过一遍。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些会跟她有什么关系。
华妙把那张纸放回信封,交给叶逢春收好,向妈妈说:“妈,今天我来做。”
妈妈看了她一眼。
“你会?”
“会。”华妙说,“做出来你尝,不好吃我重做。”
妈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叶逢春,没有再说。
妈妈从厨房里把围裙拿出来,递过去,自己坐到沙发上。
菜是妈妈买回来的,一棵白菜,一把菠菜,几个鸡蛋。华妙洗了,切了,摆在案板上。
白菜切得厚的厚,薄的薄。切了一半,她停下看了看,又接着切。
叶逢春站在旁边递东西。盐在她手里,华妙问一声,她递过去;油热了没有,她看一眼,说再等一等。
火候和下锅的先后华妙都看得懂,手不跟。她想,明天换叶逢春来。
菜下锅的时候,叶逢春说:“盐少搁。”
“嗯,少搁。”华妙应道。
菜端上桌,三个菜,一个汤。菜是华妙炒的,汤是妈妈做的。
妈妈先夹了一筷子白菜,嚼了两下,停住。
“这个味。”妈妈说。
“怎么了,不好吃么。”华妙说。
“像我小时候吃的。”妈妈说,“你姥姥炒白菜就是这个味。那年头没什么东西,就这么炒。”
华妙听见这一句,喉咙里动了一下。她刚才下锅,手是跟着另外一双手走的:什么时候下,什么时候翻,盐搁在哪一步。看了十六年,头一回自己照着做。
叶逢春把筷子放下。
“是这个味。”她说,“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不好吃?”华妙问她。
“不。”她说,“是以前的味道。不过比以前的好吃。”
“怎么不一样。”
“那时候油少,盐少,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她说,“现在油也有,盐也有。”
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问。
妈妈又夹了一筷子。
“吃饭。”妈妈说。
汤冒着气。妈妈给她盛了一碗,放在她跟前。
“你爱吃的。”
她拿起筷子,先吹了两口。
吃到一半,妈妈的手机响了。妈妈看了一眼,接了。
“嗯。在家。”
“吃了。”
“都在家。”
妈妈把手机从耳边拿开,问华妙:“你爸问你们,想吃什么?”
“都行。”华妙道。
“就是都想吃。”叶逢春补充道
“说都想吃。”妈妈对着手机说。
妈妈听了一阵,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有个事。”妈妈说,“她上学的事。”
那头说了一阵。
“十六了。”妈妈说,“一天学没上过,插哪一级还没定。”
那头又说。
“身份证这周六去办。”妈妈说,“学籍得跟着一起。你在外头,问问有没有认得的人。”
那头说得长了些,妈妈嗯了两声。
“回来再说。”妈妈说,挂了。
“他说这周末回来。”
华妙没有抬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叶逢春把碗放下。
“你们这儿是不是不过花朝节。”她问。
“花朝节?”妈妈说,“没听说过。”
“就是给花过的节。百花的生日,二月十五。”华妙把筷子放下,给妈妈解释完,问向叶逢春,“你是想到它了吧。”
“它?”妈妈问。
“神仙。”华妙说。
“哦。”妈妈只是应了一声,没有追问。
“我想它既然叫花朝,可能跟花朝节有些关系。”叶逢春说。
“如今没人过了。”华妙说。
“它肯定寂寞。”她说。
“你想给它过?”
“嗯。”
“今年二月十五是十四号。”华妙看了一下手机,“下周五,那就周六过。”
“那还有十一天。”叶逢春算了算。
华妙说:“到时也叫上向晴好了。”
“过的话,”妈妈说,“要买什么不要。”
华妙说:“系一根红布条就好。”
“家里没有,”妈妈说,“明天我出门找找。”
“不用。”华妙说,“我到时候买。街上多得是。”
“买几根。”
“三根。”华妙说,“一人一根,各系各的。”
“系哪儿。”
“还没想好。”她说,“容我想两日。”
“系在小灯上好了。”叶逢春说。
“挺好。到时再找一枝,也系在花枝上。”她说,“院里插不成了,插在瓶里。”
“要不要烧香。”妈妈说。
“不烧。”她说,“也不磕头。”
“不烧香好。”妈妈说,“屋里有烟,我这鼻子受不了。”
“花朝。”妈妈又念了一遍,“二月十五。记住了。”
妈妈把碗摞起来。
华妙把桌子擦了。妈妈进了自己那间屋。
妈妈那间屋的门虚掩着。华妙走到门口,敲了两下。
“进来。”妈妈说。
华妙推开门,站在门里,没有往里走。
妈妈坐在床沿上叠衣裳,抬起头。
“妈。”
“怎么了。”妈妈说。
“从前我哪儿也不想去。”华妙说,“下了课就回家,回家就关门。”
妈妈把手里的衣裳放下。
“我以为你是不愿意跟我们说话。”妈妈说。
“不是。”华妙说。
“那是什么。”
“不知道。”华妙说,“就是不想。”
妈妈看着她,把衣裳叠起来。
“现在呢。”妈妈说。
“现在想出门了。”华妙说。
妈妈没有再说话。
华妙退出去,把门带上。
“灯关了睡。”妈妈在门里说。
华妙回到自己屋里,没有动。
“你说好帮我洗澡的。”门边,叶逢春说,“别忘了。”
华妙回过头,去放水。水声响起来,一阵一阵。
华妙在浴室里头说了一句。
她没有听清。
“什么?”
“天天洗。”华妙说。
她站在门口,把红绳往上提了提,提到脖子底下。水放满了,门开了一条缝,热气出来。
“进来。”
她进去。地上有水,她走得慢。
水汽起来了,镜子上糊了一层白。
“转过去。”华妙说。
她转过身去。水从肩上淋下来,落到地上,溅在脚背上。
华妙拿皂在她背上抹,抹到肩胛,手从肋下往前绕。
“账。”华妙说。
“什么账。”
“你说过,随时欢迎。”
叶逢春没有动。
那句话她没忘。她也知道华妙不会忘,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只手按在那儿,热的,滑的,按了一下。
底下跳得急。华妙数了两下。
“不多。”华妙说。
“什么不多。”
“这儿。”华妙说,“一层皮。”
那十六年叶逢春是怎么过来的,华妙都看在眼里,不用问。
她往后缩了半寸。
“躲了。”华妙说。
“水凉。”
“水是热的。”
“那就是凉的。”
“行。”华妙说,“账继续记着。”
叶逢春想,这账华妙赖定了。
洗完出来,叶逢春伸手就去拿那件兔子睡衣。
华妙先一步拿走了。
“我穿。”华妙说。
“为什么。”叶逢春说。
“你不是想看吗。”华妙说。
叶逢春想起来了。那天向晴夸这睡衣可爱,她问,你不穿,买它做什么。华妙说,以后再穿。
原来这就是以后。
华妙把自己那身递过来,两个人换了。
叶逢春穿的是华妙那身。洗旧了,袖口发毛,袖子长出一截,她自己挽了两道,挽得歪。
华妙看了一眼那两道歪的,伸手把它重新卷了一道,掖进去。
叶逢春低头看她卷。卷完了,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手背上有一道印,是袖口勒的。
“你天天穿这个。”叶逢春说。
“嗯。”
“怪不得这么软。”
华妙没接。
华妙身上是那件兔子睡衣,正合身。
叶逢春看了她一阵。
“帽子。”她说。
华妙低下头。叶逢春把帽子给她拉上去,两只长耳朵垂在肩上。她把那两只耳朵一只一只摆正,退开半步看。
华妙站着,没动。
“以前是我穿。”叶逢春说。
“嗯。”
“今天是你。”
帽子戴上去,就一直没摘。
华妙拿毛巾给她擦,擦到一半,把她按在床边坐着,拿吹风机吹。风是热的,声音大,她闭着眼。
吹到八成干,华妙把吹风机关了。
“可以了。”
“还洗不洗。”
“明天还洗。”
“好。”
华妙把吹风机收起来,走到窗子跟前,把窗子关小了点。
“那些书。”叶逢春说。
华妙回过头。
“书是你的。”她说,“里头的东西不是。里头的东西是它给的。”
华妙听着,坐到床上。
“这一样得谢它。”她说,“它把我送过来,顺手把这十六年也捎来了。”
“谢花朝。”华妙说。
“可给它过生日能算是谢吗。”她问。
“算吧。”华妙说。
“不够。”她说,“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谢。别的我不会。”
“那往日子上谢。”华妙说,“把日子过好,就是谢它。”
她想了想,点头:“还有个事。”
“什么。”
“那些人,八十回,都死了的我们。要是咱们往后的日子好过了,他们能不能得着一点什么?”
华妙没有立刻答,停了一会儿才说:“能。”
“他们不是别人。”华妙说,“八十回,回回都是你,也都是我。咱们两个,就是那八十回攒下来的。”
“可他们都死了。”
“死了。死的时候不知道后头还有人接着过。”
“他们要是知道我过得好,”叶逢春说,“会不会不痛快。”
“这世上盼着别人不好的人,到处都是。”华妙说,“可真到了自己身上,谁不想过得好一点。那种话,都是过得不好的人说出来的。自己没过好,才拿它当理。说成理,心里好受些。”
“欠是欠,幸福是幸福。”华妙说,“两码事。”
“怎么能是两码事?”
“你觉得欠,那你就担着。你替他们担,我不拦。”华妙说,“可你不能拿不幸福去还。”
“好日子摆在跟前,你偏不过。”华妙说,“他们要是看得见,你猜他们怎么想。”
“怎么想?”
“他们觉得你在笑话他们。”华妙说,“好不容易有一个能过了,她偏不。那不是还债,那是笑话人。”
“再说,你已经还不了了。”华妙说,“还不了,就剩一个法子,你替他们过。”
“八十回,一个也没过好。”华妙说,“你要是也不过好,那就一个也没有了。那才是最大的欠。”
屋里静了一会儿。
“我记下了。”她说。
“记住就行。别当账算。”
她把两只袖子往上推了推。
“小花。”
“嗯。”
“今天阿姨问我一件事。”
“问什么。”
“她问,你们谈了。”
华妙停了停。
“你怎么说的。”
“我说,谈了。”
华妙走到窗子跟前,把窗子关严,转过身来。她的脸背着光。
“她什么时候问的。”
“中午。”她说,“阿姨看见我背上的扣子开着,要替我扣。我说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华妙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嗯。”
“她还说什么了。”
“那就好。”她说,“还有一句,好东西别往外让。”
华妙把窗帘拉上了。拉完,又拉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华妙说,声音比刚才低,“谈了,就是两个人好。好到要在一处过日子。成亲之前,先有这一段。”
“这我知道。”她说。
“知道就行。”华妙说。
“那咱们谈了。”
“谈了。”
“阿姨怎么看出来的。”叶逢春说。
华妙走回来伸手,把她肩上那缕头发拨到耳后去。
“因为你太喜欢我了,藏不住。”
“嗯。”
那个好东西说的是谁,叶逢春也知道。她还是要问一遍。
“谁是那个好东西。”
“你。”
她眉眼一弯,没有再问。
华妙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
华妙睁着眼。刚才那一句,问完就答,中间没有停。华妙想,明天叶逢春要是忘了,便能再问一遍了。
床响了一声。两个人躺下。她往被子里一拱一拱,拱到华妙那边去。华妙把她往里推了推,没有推动。
“你问过我,到了春天要做什么。”
“问过。”
“我说等想好了,告诉你。”
“想好了?”
“想好了。”
“要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她说,“就过春天。”
雪又下起来了,落在窗上,没有声音。
“睡吧。”华妙说,“往后都是春天。”
“嗯。”
困从脚往上爬,爬到眼睛。
这一回,只是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