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逢春先醒的是手。
手搁在被子上,凉。凉得匀,凉得平,从指尖到腕子一个样。她受过另一种冷,那种从脚底下起来,一根一根把指头收拢,收到最后连心口也攥住。那种冷有路数,她知道走到哪一步该咬牙。这一回的冷只是在外头。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
睁开眼,上头是白的。平的,一整块,从这头铺到那头,中间没有一道梁。
她等着。土墙,草顶,油灯在墙根,风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把灯苗吹得往里倒。她看过四年,每天夜里都要看一眼那点火还在不在。
风是有的。有窗缝,门缝没有,灯苗也没有。
她认出来了。这块白她看过一整个冬天,早上是它,夜里也是它。三十三层,在云端。
地板响了一声,隔一会儿又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数数,数得慢,不着急。
她把手举到眼前。白的。手背上的筋是青的,指节一节一节。五个指头一个一个动过,都肯动。
她摸头发。白的,变回白的了。
玻璃上有一个影子,她坐起来一点才看清。白的头发,红的瞳仁,都是她自己的。
她摸脖子。红绳在,只剩一条白鱼在绳上。玉上有一道口子,从这头到那头,裂得齐,像拿刀刻的。她记得这块玉是整的,也记得自己没有两块。
枕头边上排着三只兔子,白的,黑的,黄的,一只挨着一只。黄的耳朵耷拉着。
被子那头有一团毛,暖的。她把手伸过去,碰到一只耳朵,那耳朵动了一下,没有睁眼。
屋里有别的响动。不是地板。是呼吸。一道是她自己的,另一道跟在后头,慢半拍,短一点。
她转过头。
床边坐着一个人。上半身压在床沿上,一条胳膊垫在脸底下,头发散着,黑的。
她认得这个黑。
脸朝着这边。脸上有水。
水从眼睛底下出来,走到下巴,落下去,落在袖子上。袖子那一块颜色是深的,深了一片。肩膀在动,动得轻,一下,停一下。没有声音。
她没有立刻动。她见过这个人哭,不止一回,大都是不出声的:肩膀动一下,停一下,声音咽在里头。
华妙比她早睁眼一刻。睁眼第一件事,把两根手指搁到她鼻子底下,搁一下,拿开。有气。手指收回去的时候在抖。
那十六年,华妙都看过来了:土屋,油灯,一篓一篓的药渣,没有名字的老妇人,再也没有回来的道长,漫天盖地的飞雪,以及最后那一点萌芽的新绿。
华妙把手按在胸口,想把那颗悬着的心按回去。掌心一凉,她低头,颈间不知何时也系了红绳,绳上坠着块黑玉,是叶逢春那枚玉上分出来的鱼儿。
华妙没有去管。天还黑着,这屋里没有雪。她坐到床沿上,坐下就没有再站起来。
叶逢春伸手,碰了碰床沿上那只手。手背是湿的。
华妙抬起头来。脸上压出一道印子,从眼角到下巴。眼睛红,肿,眼皮上蒙着一层亮。瞳仁是蓝的,蓝得发亮,像海。叶逢春认得。
叶逢春没有擦。
两个人都不说话。
她往床沿那边凑。华妙就势低下来,低到她够得着。
她探出舌尖,把那一点溢出来的苦卷进嘴里,咽下去。
“小花你呀,”她说,“还真是爱哭呢。”
声音里带着笑。这是这一夜的第一句话。
华妙把嘴抿上,抿着,没有抿住,肩膀又动起来。叶逢春把手伸过去,够那只压在膝盖上的手,够到了,握住。那只手在抖。
抖了一阵,停了。
华妙站起来,把窗子推得大些。那条缝一直留着,没有人合上。风进来,凉的,不刺,风里有雨的味道。
华妙去倒了一杯水,回来,递过来。水是温的。
叶逢春伸手接,伸的是左手。华妙把杯耳转到那一边,转得顺,一点没有犹豫。
“你看过了。”她说。
“看过了。”华妙说。
叶逢春没有再问。这个人用她这双眼睛,把她那十六年从头看过一遍,所以脸上全是水。
“我原当你看得清。”华妙说。
“现在看得清了。”她说,“应该是它送我过来的时候,顺手治的。”
“那十六年呢。”
“看不清。”她说,“人站到跟前,我才知道是谁。”
“你听脚步认人。”
“嗯。”她说,“风声大的时候听不出,我就站着,等人家走过来。”
华妙没有再说话。
这双眼睛叶逢春用了十六年。她自己看,什么都隔一层;华妙用它看,看清了。
叶逢春把水喝干了,杯子放在床头。
“小花,”她问,“是不是我的日子太苦了?”
“不是。”华妙说。
她停了停。
“是你太苦了。”
叶逢春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说她不算苦,想说人活着都得吃些苦,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这些话她一句也没有说。她知道,华妙听不进这些。
“小花那边,日子是好的。”她说,“屋里不冷,柜子里有衣裳,冰箱里的东西吃不完。”
华妙抬起头。
“你也写了那样一张纸。”
“就像我那个时候,人说是太平年月,太平年月也就是人人不用忍饥受冻。”她把手放进被子里,“每个朝代都有每个朝代的苦吧。”
华妙把脸转过去,抬起袖子按眼角。湿的,擦不干。
“它走了。”屋里静了静,华妙说。
“走了。”
“说完了就走。一句话没有多留。”
“它做事一向快。”她说,“来一趟,说完就走。跟你一个样。”
“我哪有。”
“你有,说走就走。”她说,“有时候不说也走。”
华妙低下头。叶逢春说的都是实话,华妙接不上来。
华妙说:“它准是装的。”
“什么。”
“装走了。”华妙说,“肯定还蹲在窗户外头看着呢。”
她朝窗子看。窗子上有水,水底下是灰的。
“它不看这个。”她说。
“它看。”华妙说,“它看了那么多年,不看这个看什么。”
她没有再驳。
“它叫花朝。”她说,“它自己报的名,头一句话就是这个。”
华妙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应。
“我知道。”华妙说。
她没有问华妙是怎么知道的,华妙也没问她先前怎么不说。
“小花。”
“嗯。”
“你手机上,我的名是什么。”
华妙看了她一眼。
“叶子。”华妙说,“两个字。”
“两个字,我才看见。”她说,““存了那么久,一声也不叫。”
“叫了,就收不回了。”华妙说。
华妙往她这边挪了挪,膝盖抵着床沿,伸手把她的头发从肩上拨到后头去。拨完了,手没有收。
“叶子。”华妙说。
“你不是不叫这个。”她说。
“小花和叶子,是一对。”华妙说,“向晴不是这么说的,你也应了。”
她笑出声:“你当初怎么没这么想?”
“我不是说随你了么。”华妙说。
“是是。”叶逢春说,“原来你从那时候开始,就想跟我是一对了呀。”
“不然。”华妙一脸坦然,“所以把堂拜了吧。”
她想了一下才开口。
“怎么又提成亲?”
“谁让它送得那么快,害得我话都没说完。”
她想起十六年前那件事:地板上那道灰白往这边挪了一寸,那个声音说“那就当你们都同意了”,然后困从脚往上爬。华妙说的话,她没有听全。
“我说,我还等着成亲呢。”华妙说,“婚书都写了,人还没拜堂。”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摆了一遍。
“说了一半让它截了,”华妙说,“最难受。”
“它”这个字,华妙说得平,不恼,也不敬。
“我一直惦记着。”
“惦记到这会儿?”
“惦记。刚才在雪地里站着,站到手脚都凉了,还是惦记。”
叶逢春说不出话来。华妙早就说过要与她成亲,拜堂自也不必问的。可华妙还是惦记着,惦记了这么久。
“你先前跟我说,你想甜着走。”华妙说。
“嗯。”
“现在你不用走了。那你就得甜着活。”
“哪有那样的日子?”
“有。”华妙说,“我给你。”
华妙说得随便,像说明天要买一斤盐。叶逢春把被角捏在手里揉了两下。
“拜堂是往后的事。”她说。
“我知道。”华妙说,“往后也得先说好,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办席得花钱,要请人,要——”她说到这里停住。她想起自己是坐在人家墙根底下,端着一碗菜汤,看新媳妇穿一身红。
“要什么都不要紧。”华妙说,“先欠着。”
“欠着。”
“欠着。我这辈子欠的东西多,多这一样不算什么。”
她笑了一下。
“好。”她说,“那就办!”
华妙抬起头看她,眼睛里的光亮起来。
“你应了。”
“我应了。”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华妙抓住她的手,往自己心口上一按。
“你摸摸。跳得多厉害。”
手心底下是隔着一层衣裳的热,一下一下,撞得急,撞得乱,比说话的声音实在。她没有抽手。
“嗯。”
“明白我多喜欢你了。”
“一直都明白。”叶逢春说着往下捏了捏,“软软的。”
华妙一下子撇开她的手,捂着胸口:“你干嘛。”
“不你让我摸的嘛。”
“那我也没让你捏呀。”
“那让你捏回来?”叶逢春挺了挺胸口。
“浮浪。”华妙佯嗔,“挂账上,以后捏的时候,你可别躲。”
“这有什么好躲的,随时欢迎。”叶逢春应道,看了眼窗外。
天还是黑的。
“几点了?”叶逢春问。
华妙把账记下,拿过手机,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五点二十。”
“你该走了。”
华妙把脸埋进她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听不清。”
“我说我不想去。”华妙抬起头,“我今天就想跟你待着。”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向晴。”叶逢春说,“你昨天没去。她要担心的。”
“她知道我这边有事。”华妙说,“她那个人细,我不说她也猜得着。”
“她知道是一回事。她放不放心,是另一回事。”
华妙看着地板上那块灰。
“也是。”
华妙拿起手机,按了几下。
“我今天来上学。”华妙念着自己打的那一行,“就这样。”
那一行发出去了。手机响了一下,回得快,像那边一直守着。
“回得倒快。”
“说了什么?”
“她说好。说给我带了早饭,热着。”
华妙把那条回信看了两遍:“她这是没睡。”
“这会儿还不到五点半。”
“她一直在等这句话。”
华妙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上的神情一点也没藏。
“你在想她。”叶逢春说。
“我在算她几点起的。”
叶逢春不接这句。她把胳膊缩回被子里。
“我今天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她说,“你回来,我们再一起睡。”
华妙一抬头,眼睛就亮了,笑出来,笑得有点傻。扑过来,把叶逢春连被子一起抱住,往床上倒回去。床响了一声。
“现在还早。再躺会。”
“你不练剑啦?”
“歇一天罢。明日再练,剑又不会跑。”
“别睡着了。”
“不会的。”
“你说不会,你刚才还在打呵欠。”
“就算睡着了,你也会叫我的。我不怕。”
叶逢春说:“也是。”
华妙拉了拉叶逢春的袖子:“转过来。”
“作什么?”
“转过来。”
叶逢春转过来。华妙凑上去,亲了她一下。亲完了没有退开,又落了一下,落在嘴角。
“你刚才不还说它在看着吗?”
“看就看了。”
“它就在窗户外头。”
“那正好。”华妙说,“要是不让它看看咱们过得多好,那才对不起它。”
她没有话说了。
“浮浪。”
“嗯。”华妙轻轻笑,“那就再亲一口。”
她抬起手,把华妙推开一点,没有推开。
“重。”她说。
“不重。”
“压着腿了。”
“压着吧。”
她就不动了,任华妙压着。两个人在一块儿躺着,谁也没有说话,地板一声一声地响。
里屋的门响了一下,脚步到了门外。
“小妙。”
“哎。”
外头没声了。妈妈和叶逢春一样,没料到华妙会回应。往常华妙都是直接走出去的。
“……起来吃饭。”隔了一会儿,妈妈才补上。
声音轻轻的,跟妈妈离去的脚步一样轻。
“来了。”
华妙掀开被子下床,把外衣披上,回头看她。
“走。吃饭。”
华妙把她的鞋从床底下勾出来,踢到床边。她穿上,扶着床沿站起来,站稳了才松手。
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还有几只鸡蛋。粥冒气。妈妈坐在对面,自己那一碗已经下去一半。
妈妈抬眼看了看叶逢春。看完,把咸菜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坐下。
昨夜她醒过一回。门开了一条缝,脚步放得轻,到床边停住。手搁在她额头上,搁了一会儿,拿走了。她没有睁眼。那只手凉。
妈妈伸手,隔着桌子搁在她额头上,试了试才拿开。
“没烧。”
“没烧。”叶逢春应道。
妈妈把手收回去。
“夜里我醒过一回。”妈妈说,“你们那屋的灯亮着,里头像有人在说话。”
华妙端起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底下透出一条光。”妈妈说,“门关着,我就没有进去。”
“她跟我说话。”华妙说,“说到后半夜才歇。她心里存着事,说不出,说些别的也就过去了。”
“嗯。”
妈妈拿起筷子,又放下。
“身上还有别处不自在么。”妈妈问向叶逢春。
“没有了。”
妈妈点了一下头,没有往下问。
“之前说过的,”妈妈说,“往后就住这儿。”
叶逢春看向妈妈,喝了口粥,把勺子放下。
“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她说。
妈妈停住手。
“捡回来了,”她说,“我就不还回去了。”
妈妈拿过一只鸡蛋,在桌沿磕了两下,剥了,搁在她碗里。
“吃。”
她把那一碗吃了。妈妈又给她添了半碗。
“吃得了么。”
“吃得了!”
“妈妈。”华妙说,“她这些日子亏着了,你莫要劝她少吃。她吃多少,你给她盛多少就是了。她若是不肯吃,你告诉我,我来说她。”
妈妈愣了愣,道:“那就交给你了。”
饭后,华妙先回了屋。妈妈把碗摞起来,摞到叶逢春跟前那一只,停住。
“小妙从前……”她说。
妈妈没有说下去。
“从前怎么样?”
“我养她十六年,她什么样,我清楚。”妈妈说,“现在,越发不清楚了。”
“说话也变了。”妈妈说,“方才那一句‘莫要’,我听着像你的。”
“像我的。”叶逢春说。
妈妈把碗端进厨房去。响起的水声中夹着一句话:“挺好。”
华妙回屋,把外衣脱了,换上学去的那身,一件一件往身上套,把头发扎起来,扎高了,露出耳朵。
叶逢春坐在床上,看着她:“你一直都是这样扎头发的呢。”
“嗯。怎么了,你说。”华妙说,“我这么扎了好些年,你还没见过。”
“没怎么,就想着你不换个扎法吗?”
华妙把头发散了,重新扎,扎得低,一束发垂在背上。
华妙照了照镜子,转过头来,冲叶逢春笑了一个:“这样如何?”
“这不也挺好看的嘛!”叶逢春笑着说。
笑完,她又不笑了。
“你现在说话,”她说,“一句能说这么长。”
“长么。”
“长。”她说,“我来了这些日子,头一回听你说这么一长串。”
华妙没有接话。
“对了,你怎么没学我急了的那声。”她想起道。
“哪声。”
“俺。”
“不学。”
“怎么不学。”
“不好听。”
“我们那儿都这么说话。”她说,“我来了这儿,改了大半,就剩这个字改不掉。”
华妙看了她一会儿。
“那就留着。”她说,“我一听,就知道是你。”
叶逢春笑出声来。她把华妙背上那束头发顺到发梢。
“那今日就这样了。”华妙说,“你说好,我就这么扎着出门。”
妈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她的眼睛在华妙头上停了一下。
“扎低了。”
“换个扎法。”
妈妈嗯了一声,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进屋去了。
华妙把书包背上,往窗子那边看了一眼。
“开了。”她说。
“什么?”
“第三朵。”
叶逢春下了床,走到窗台跟前。头两朵开足了,第三朵也开了,外层的瓣张开,里头卷着的那一线黄摊平了。
“夜里开的。”华妙说,“先前天没亮,玻璃上全是水,看不出。”
“你什么时候看见的?”
“刚才。”华妙说,“你说,开了记得叫你。”
“小灯它,祝我们到春天了呢。”她说。
华妙走过来,把花盆往窗台里头挪了挪,挪到不挨着玻璃的地方。
华妙摊开手。手心里搁着一枚贝壳。
华妙说:“我想将它放一块儿,可以吗?”
叶逢春点了点头。
华妙把贝壳搁在那盆水仙旁边,摆正了。贝壳白,花也白,两个挤在一处。
“这下它们也有伴了。”叶逢春说。
走到门口,华妙又转回来,两只手把她的头发从上往下搅了一遍,搅得乱糟糟的。
“等我回来梳。你莫要自己动,越梳越乱。”
“我自己梳。”
华妙俯下身,凑到她耳朵边上,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朵一下就热了。
“你——”她抬手要打,华妙已经退到门口,一肩背着书包笑。
“我走了。”
“走吧。”
“妈妈在家。”华妙说,“在她那屋待着。你敲门,她听得见。”
“嗯。”
“你要什么,就敲她的门。她不应,你多敲两下。她不应,就是没听见。莫要站在门口等着。”
“好。”
“中午她做饭。你帮着搭把手就是了,不用你自己烧饭了。”
“好。”
“天黑前我就回来。”
“好。”
门关上了。屋里就剩下地板的声音。
巷口的早餐店刚开门。蒸笼摞得高,白气从门帘缝里钻出来。
华妙在门口支好车。
“小妙,这么早。”赵姨在里头搬笼屉,抬头看她。
“一杯豆浆,搁糖。”
“糖?”
“嗯,多搁些。”华妙应得肯定。
赵姨的手停了一下,把糖罐推过来。“自己搁。”
华妙舀了一勺,想了想,又添了小半勺。
“你不是不爱喝甜的?”赵姨说,“下雪那阵我问你,你才加的。”
“爱。”她说。
华妙说得比想的快,快完了才觉出脸热。
赵姨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从她脸上过去,落到她背后那一束上。
“头发换了。”
“换了。”
“原先那个扎得高。”赵姨说,“一看就是念书的。”
她没往下说,把盖子扣上,推到她跟前。
路口。
向晴在那儿站着,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脚在原地跺着。她没骑车,是一路走来的。
看见她,向晴直起身,抬手挥了两下。
“妙妙。”她喊。
华妙骑过去,在她旁边下来。向晴没有马上掏杯子。
“你把头发放下来了。”
“扎低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
“这样也好看。”向晴说,“就是不像你。”
向晴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塞到她手里。杯子是温的。
“小米汤。”向晴说,“我早起熬的,撇的头上那层。”
华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淡了。”她说。
“是啊。”向晴说,“就是淡的。”
“我说的是,我想吃甜的。”
向晴看着她,愣住。
“你什么时候——”她说着自己笑起来,“你怎么突然换口味了?”
“甜的也挺好。”华妙说,“我这几日想吃甜的。你不必按着自个儿的口味带,甜的也成。糖搁多少你瞧着办,少了再添。”
“这几日。”向晴跟着说了一遍,“你听听你自个儿说的。”
“怎么了。”
“几日。”向晴说,“叶子都不这么说话了。”
华妙想了一下。她没觉出哪里不对。
向晴把两只手插回袖子里,走了两步:“那下回我按我自己的给你带。”
华妙嗯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早?”向晴问。
“她让我早些走。”华妙说。
“我五点多就出来了。”向晴说,“睡不着。”
“等多久了。”
“不久。”
向晴说不久。可她肩膀上有一层水,头发梢也是湿的。
雪落在两个人的手背上,化得快,只觉着凉。
两个人推着车往前走。天还黑着,路灯亮在头顶。
“叶子怎么样?”向晴问。
“挺好。”
“她昨天晚上……”
“没事了。”华妙说。
向晴把嘴闭上。走出一段,她又开口,声音低下去:“我昨天想了一夜。她那个样子,我总觉着,哪天就——”
她没说完。
“她不用走了。”华妙说。
向晴的脚停了。
“什么?”
“她不用走了。”华妙说,“她留下来了。”
向晴看着她。路灯把华妙眼睛底下那两圈青照出来。
向晴把脸转开,笑了一声,鼻音重。
“那我明天带两份。”向晴说。
“她还上不了学。”华妙说,“在家吃。”
向晴没吭声。
走出一段,她才补一句:“……那我带一份,多搁一勺糖。”
“嗯。”
校门口的台阶上蹲着几个人,正在吃包子。看见她们,其中一个站起来。华妙把车支好,锁上。
“华妙,你昨天怎么没来。”
“家里有些事。”华妙说,“不要紧的事,你放心。”
“有些事。”那人学了一遍,“你说话怎么文绉绉的。”
“什么事,说来听听。”
“不便说。”她说,“过些日子再告诉你。你先吃你的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问问都不行。”那人笑了一声,也不恼,“行吧。”
“你头发也换了。”另一个说,“扎低了。”
“嗯,扎松些,省得勒得慌。”
“以前不都扎得高吗。”
“以前是以前。”她说,“如今想换个样子。”
向晴从后头过来,把两个人往旁边拨了拨:“让让,早读要打了。”
进了楼道,向晴把声音压低:“你刚才那几句,说了有一箩筐。”
“有么。”
“有。”向晴说,“你从前不是这样。问一句,你答半句,多一个字都不肯给。”
华妙停了停。她方才答得快,说完了才听见自己说的是些什么。这十六年她跟着叶逢春过日子,一天从早说到晚。听着听着,自己也就这么说了。
叶逢春帮妈妈收拾完餐桌,逗了几下趴在窝里的团团,回了房间。
她走到窗子跟前。雪小了,成了一点一点的,落在玻璃上不出声。
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
她来的那一夜,它动了一动,生了一个苞。这一夜,三朵都开了。
“小灯。”她说,“开了。”
一朵挨着一朵,白的,中间一点黄。花枝压得低,往窗玻璃上靠。她伸手碰了碰最边上那一朵,凉,硬的,是真的。
“愿君千万岁,”她念,“无岁不逢春。”
声音不大。念给谁听,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她想起自己从前只认得两个字。这个城里,她找过好些回那个春:课本里有一个,本子里有好多个,街上挂的牌子上也有。春。
而现在,她不必再找了。
她把窗台上那点水擦干净,把手擦在裤子上。
她走到床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手伸进去,摸出两个硬纸盒。
这是上回华妙从外头拿回来,搁在抽屉里的。两盒,一盒开着,一盒没开,封口还是整的。她数过,一盒三十六块。那时她说,吃不完。华妙说,你吃就是了,剩下的我吃。
拆一块含在嘴里。苦。这一块含完了,她又拆开另一盒,拿了一块。这一块没有苦味,只有甜。
当时她想着给华妙多留些甜,才只吃苦的那盒。现在不用了,甜要同享。
两盒并排搁在床头柜上,她摆齐了。
她脱下来的那身衣裳是新的,妈妈买的,她还没穿旧。她叠好,搁在床边。柜子里挂着一排,华妙和她的衣裳都放在一起,她挑了最边上那件。
毛呢的连衣裙,前头一片整的,五个扣子全排在后背上。
这样的衣裳她没穿过。婆婆做的是系带的,身上一套,胳膊一伸,带子一系就穿好了。她把胳膊反过去够,从底下往上扣,扣上两个,最上头一个够不着。
那一个她就没有扣。
手垂下来。她发觉自己不知道要做什么,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
从前这个时候她已经忙着了。先看灶膛,添一把柴,把水坐上去。药要煎的头一天晚上就泡上,泡不到时候,药性出不来。婆婆要是夜里咳得凶,天不亮就得烧一壶滚水晾着。院里扫一遍,冬天扫雪,扫到墙根堆着,扫完回头看,扫过的地方又白了。这些事她现在一件也没有。
她在屋里站了站,走到桌边,拿起抹布。
桌子不脏。她还是擦了一遍,从上到下。擦到一半,她停下来看那块抹布。
抹布是干净的。
她把抹布放回去,出了屋,走到沙发跟前坐下。沙发软,她一坐就陷下去一点。她坐直了,又陷下去。第三回她不坐了,就那么陷着。
从前她一坐下来就有罪。坐下的时候总有一件事没做完:柴没劈完,药没滤,雪没扫,婆婆的衣裳还泡在盆里。坐着的每一刻都是欠着的。
现在没有那件事。
她一个一个想过去,想起一事来,起身回了房间,拿起桌上的书。
书是华妙给她自学的课本:语文三年级,英语三年级,数学才二年级,停在乘法上。语文那本最旧。
她抽了语文那本,从第一页翻开。
头一页的字她认得。再翻,认得的更多。翻到一半,她不出声了,眼睛往下走,一行一行,越走越快。
这些课她都上过。先生讲到哪儿,后头是什么,她心里有数。
一本翻到底,抬头看,日头才偏了一点。她把书放下,手心里有点热。
数学那本她拿笔算。一道一道算下去,算完了跟书后头的答案对。对上了,翻过去。有几道不用算,看一眼就知道该填什么。
英语那本她念出声。念出来的是她听了十六年的那个音,一句一句,熟得像歌。字母她写得还不熟,可哪个词是哪个词,她认得。
三本翻完,合上,摞在书桌角上,摞齐了。她蹲下身,把床底下那只箱子拖出来。
箱里是华妙从前的课本,一册挨一册,从一年级排到初三。中间空着三个位置,是书桌上那三本。有几本书皮上写着名字,笔画歪歪扭扭,是几年前写的。
她一本一本翻。翻完一本,抽下一本。书里夹着卷子,卷子上的红字她一行一行看过去。
日头挪过一截。一摞翻到底,她把最后那本合上。小学的,初中的,没有她不会的。
高中的不在纸箱里。华妙天天背着上学,早上背走,晚上背回来。
她把这些书收回纸箱,推回床底下。
从前她没有书。先生在上头念,她在外头听;后来有了婆婆的本子,一本,前头几页是别人的字,后头的白纸归她。
这些想完,日头已经到了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