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会结束后,我的手已经先于大脑,把课本胡乱塞进了书包。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了教室门口。
没有期待,我完全没有在期待,这只不过是完成和朋友的约定,带林夏去文学部教室看一看罢了。
但是估计是加入不了的啦……文学社已经死定了……
文学社本来就没什么活动,前辈们忙着升学退了部,同届只有我一个,只剩个挂名的幽灵学姐。
顾问老师过两年就退休,除了上课其他什么都不想管,我只在签字的时候见过他一次。
这样子的文学社根本没救了啦……
让我去发传单招新人?绝对不可能,就像让企鹅去沙漠里卖冰棍一样不可能。
我这个名义上的现任社长转入回家部也很正常的对吧?
可她问我教室在哪的时候,我居然点头答应放学带她去。
佐藤绫乃,你完了。
……这该不会是新的进攻方式吧?
女主内向又孤僻,追求者就假装喜欢同一个社团,一点点渗透进女主的世界,最后——
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啊。
林夏她……应该只是单纯想找个社团吧?毕竟她刚转学过来,哪个部都没加入,文学社又正好缺人……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文学社啊!学校明明还有那么多正经社团!
很不想承认啦,但好像确实有一点点开心,就一点点点。
不过等一下,如果这真的是进攻策略的话,那岂不是代表……策略很有效吗??
我、我才没有!
「佐藤同学?别发呆啦——」
「对不起!」
她肩上挎着包,好像已经叫了我好几次了,脸上也没有不耐烦的表情。我咽了口口水,开始带路。
她就并肩走在我身边,不知道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沉默像块湿毛巾一样捂在脸上,但是如果一直什么都不说的话,我根本控制不住脑内的思考啊。
「那个……林同学在中国参加过社团吗?」
我有点想咬自己的舌头,这是什么开场白啊?跟审讯一样。
「有的哦,摄影社,不过基本没有活动啦,都感觉跟没加一样呢。」
学校好像也有摄影社,他们总是在拍一些很奇怪的东西。
「佐藤同学喜欢看什么书呢?」
来了!
「那、那个,关于人际情感互动机制的研究性文本小说吧,大概……?」
我总不能说自己喜欢看恋爱小说吧?会显得我很轻浮吧?
「哦……」
她脚步顿了一下,应该是被我的说法震慑住了,但是我的说法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还是赶紧转移话题吧。
「林同学喜欢干什么呢?」
「我嘛,也是看小说吧,科幻,悬疑之类的。」
也是看小说?
完全没想到……
她比我高出小半个头,并肩走的时候,我要稍微抬点头才能看清她的侧脸。
总觉得她是那种很擅长运动的女生,和我这种只会缩在角落翻书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结果也喜欢看小说吗。
文学部教室在C栋三楼的走廊尽头,这段路我平时走得慢吞吞的,大概要五分钟,今天好像很快就走完了。
林夏歪着头看门上的牌子,上面用褪色的字写着“文学部”,很早就是这样子了,前社长也没有管。
我从口袋里摸出前社长交给我的钥匙,打开了这扇好久没有开的门。
——吱呀。
社团教室很小。
这是每次推开门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但实际上和其他社团教室差不了多少,只是窗户两侧靠墙的书架占了很大的空间,塞满了各种小说、文库本、还有几本看起来年代久远的精装书。
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在这种被遗忘的角落里居然还活着,简直是植物界的奇迹。
教室中间由两张长桌子拼在一起,桌面上的灰厚到用手指划一下大概能写出一整首俳句。
我站在门口,脚像粘在了地上,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她肯定会觉得这个社团很落魄,很无聊吧?肯定会后悔说要加入吧?
不对……
按照漫画里的剧情,她是不是会说 “就算这样我也要和你一起”?
她不会真的说吧?
……她要是说了我该怎么办啊!
「什么都没有啦……」
我声音已经小的我自己都要听不见了。林夏看起来很有兴趣,走到书架前翻看书本,一边看一边“嗯嗯”的点头。
我看着她,鼓起勇气。
「林同学。」
「怎么了?」
「……真的要加入文学社吗?」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蠢。她已经说过了,我也已经答应了,现在再问一遍,好像在怀疑什么一样。
但是这个社团只剩我一个人了,没有前辈,没有活动,连我这个社长都不在意它的死活。它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箱子,积满了灰,等着哪天被人拖出去扔掉。为什么要加入这样的社团?完全是白费力气。
如果仅仅是因为我的话,完全没有必要啊。等彻底废部之后,放学后反而会有更多时间吧?
林夏拍拍领带上的灰,转过身看着我。
「我说过了的吧,要啊。」
「如果是因为我的话,没有必要啦……」
「就是因为你,所以才有必要啊,我们是朋友吧?而且高中应该好好享受青春对吧?」
……这个人真的很不讲道理。
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她说完笑了一下,像便利店的热柜里刚放进去的饭团,暖烘烘的,隔着包装纸都能感觉到温度。
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啊。
我站在原地,鼻子忽然有点酸。
不、不就是说了句顺着我的话吗?不就是愿意陪我守着这个没人来的破社团吗?
我才没有那么容易就被攻略!这、这该不会也是她的追求套路吧……?
对、对!一定是套路!
冷静,冷静。
「那入部申请书佐藤同学签个字吧!」
「哦……」
她从包里翻出申请书还有笔,摸出纸巾擦了擦桌子,然后把申请书递给我。
我在“社长签字”中,郑重地签下佐藤绫乃,然后递回去。她趴在桌子上,开始“唰唰”地写起来。
字不算好看,很大,一笔一划的,她填好班级,姓名,还有志愿理由——她停顿了几秒,咬着笔帽在认真思考。
我不太好意思看,走出教室,看着“文学部”三个字。
……两个人了哦。
我甩甩头,什么啦。
教室的门旁挂着一个放申请书的盒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的,说是不想让想入社的人白跑一趟,文学社一向不算受欢迎,所以基本用不太上。
会有东西吗?如果能有的话,文学社就能继续下去了吧。
会有吗——
我打开盒子。
是两张申请书。
真的有。
一张的日期是开学第一周,另一张是上周。字迹不一样,一个写得很工整,另一个稍微潦草一点。
高桥修,一年B班,申请理由是“想写小说”。
小林真央,一年C班,申请理由是“找安静的地方看书”。
在别的什么情感涌入之前,羞耻先一步出现了。
这两周,我每天一放学就回家,根本没来过教室一次。
新生投了申请书,肯定来过好几次吧?结果连社长的影子都没见到,说不定还以为这个社团是骗人的。
太丢人了!
佐藤绫乃,你这个社长当得也太不负责任了!
「佐藤同学?这是什么?」
林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脑袋探到我旁边,发梢差点碰到我的肩膀。
「申请书……」
万一他们早就不想来了怎么办?万一加入了新的社团怎么办?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脑子里瞬间炸开了新的念头。
等、等一下啊?
如果这两个同学真的入社了,那文学社就不是只有我和林夏两个人了啊?
她当初明明就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和我独处,才愿意加入这个连活动都没有、和废社没两样的文学社的吧?
现在突然多了两个陌生人,我们再也没法在放学后待在只有两个人的教室里了,她肯定会很失望吧?
说不定还会别扭地找借口,说不用特意去找这两个新生了?
我甚至已经自信满满地在脑子里预演好了她的反应:垮下肩膀,耳尖偷偷泛红,有点委屈地看着我,连说话的声音都会变小。
念、念在她刚刚让我有些感动的份上,安慰一下好了——
「太好了!居然已经有同学主动申请了!这下我们完全不用愁拉新的事了啊!」
诶?
我猛地转头看向她。她的脸上挂着笑容,整个人都透着藏不住的开心。
……怎么回事?
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她难道不应该失望吗?不应该觉得被打扰了和我独处的机会吗?
不对——
她、她肯定是装的!
对!一定是这样!
她肯定是怕我觉得她满脑子都是和我独处,显得太轻浮、太心急,吓到我,所以才故意装出这么开心的样子!
还有!她肯定是看到了我刚才因为没管好社团的愧疚,怕我尴尬,才故意表现得这么积极,想让我放松下来!
不然的话,她明明就是为了我才加入的社团,怎么可能会因为多了两个电灯泡这么开心啊?
一定是这样!
林夏,你、你也太会了吧!
居然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为了不让我有负担,连自己的失落都藏起来,还要反过来照顾我的情绪……
「那么,如果他们来,那就是四个,加上挂名的学姐,就是五个,人数够了哦。」
「如果他们不来,那我们就自己找。」
她一边往楼下走一边说,语气轻快,好像已经在畅想文学社重新热闹起来的样子。
……明明心里肯定在失落吧。
还是安慰一下好了。
「林同学,谢谢你。」
「谢什么,我自己想加社团而已。」
骗人,明明就是在帮我。
我走在她旁边,偷偷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微微翘着,好像真的只是因为找到了想加入的社团所以心情很好。
脸又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算了。
就算是她的套路,我也好像——
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只是从朋友,变成稍微好点的朋友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