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典礼在学院主楼中央的大礼堂举行。

高高的拱顶上绘着星月与古代魔法符文的壁画，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投下温暖斑斓的光影。长排的木制座椅从讲台下一路延伸到后门，坐满了青绿、深靛蓝、浅黄三色制服的学生。几百个年轻人挤在一起，散发着温暖的热度。

讲台上，校长。白发苍苍，深紫色长袍，身形清瘦。和去年相比，背弓得更深了，眼下的阴影也更重了。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礼堂每一个角落。

"欢迎各位同学，回到奥瑞第三魔法学院，欢迎新加入我们的一年级生。"

致辞很标准。新学期，新知识，新挑战，新友谊。

普莉希拉坐在二年级区域，身边是蕾拉、温妮塔她们。听着校长慢条斯理的讲话，望向讲台一侧站立着的教师。

伊萨克老师的银灰色短发一眼就能看到，站得笔直，单片眼镜反射着冷光，整个人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魔法史老师玛瑞拉站在稍远一点，浅金色长发披在深色披肩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

塞拉斯老师自然是不见了。

那个位置现在站着一位陌生、圆润的中年男教师，穿着一身西边山地民族的袍子，负责幻术课，看上去挺和蔼的。

蕾芙站在伊萨克旁边。高挑消瘦，深蓝色卷发披在肩头，表情冷硬。利落的黑色长裤和衬衫，外套搭在臂弯。公告上说，这学期她负责二年级的魔法剑术课，兼教导主任。

普莉希拉看着蕾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认识蕾芙有一段时间了，见过她战斗，见过她用那对特制的钢爪手套。但从来没见过蕾芙用"剑"。

魔法剑术课……她会怎么教？

校长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学院始终将学生的安全与福祉放在首位。"老者的声音顿了顿，那片刻的停顿将欲言又止的什么东西滑了过去，"过去一年，我们经历了一些……考验。但请相信，学院已经采取了所有必要的措施，确保类似的事件不会再次发生。一切都已恢复如常，魔法依旧庇佑着这片求知之地，守护着你们的成长。"

台下低低的嗡嗡声，从座椅间隙扩散开来。

校长说"考验"这个词的时候，讲台侧面蕾芙偏头看了一眼这边。很快，随后收回了视线。

讲话还在继续。平静，略显疲惫。学院的传统，对新学期的期许。

普莉希拉身姿笔直，眼角余光捕捉到身边的小动作。

蕾拉悄悄往她这边靠了靠，肩膀挨着她的手臂。一只手飞快擦过她的手背——一小块用锡纸包裹的、方方正正的东西落在掌心。带着体温，有些化开的粘腻。

普莉希拉没动声色，用另一只手将其拢住。

咔嚓。

很轻的一声，被礼堂里沉闷的回声盖过去。余光里，蕾拉白净的侧脸鼓了一下，迅速平复。

蕾拉的手又悄无声息地伸向另一侧。苏菲僵了一瞬，肩膀一缩。一小块同样的东西消失在她搁在膝上的手掌里。

苏菲没有动，余光扫了蕾拉一眼，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蕾拉重新坐直，目光投向讲台，一副再认真不过的模样。挨着普莉希拉手臂的那侧，传来细碎的、憋笑般的颤抖。

约法三章里没写"开学典礼不许偷吃东西"这一条，也还没有"拉人下水当共犯"。

普莉希拉把锡纸悄悄剥开，巧克力已经化了大半。不动声色地放进嘴里。

甜的。有点齁。

目光不经意扫过大礼堂侧边。校医罗伊娜没站在教师队列里，倚在一根石柱旁，双臂抱胸，安静看着台上。普莉希拉看过去时，她的视线刚好从她们这个方向移开，嘴角还挂着点什么，但很快收回去了。

都看见了。

午时的广场被阳光晒得发白。白玉兰的清甜还在，但被更浓烈的味道碾了过去——广场边缘临时支起的小吃摊飘来烤肠、炒面、甜饮料的焦香和糖香，和年轻人喧闹的活力搅在一起。

社团招新。

长长的摊位沿广场边缘一路排开，彩色海报、手绘招牌、闪着魔法微光的立体投影。吆喝声、演示魔法的噼啪声、乐器试奏的零星旋律、球类撞击的闷响，叠在一起。

人群在各个摊位间流动。各年级颜色的制服混在一起，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好奇和跃跃欲试。

蓓斯妮和伊泽菈被困在一片小小的"旋涡"中心。

"学姐！考虑一下我们魔棍球社吧！看你的体格和反应，打前锋的好料子！"一个穿运动背心、壮实的三年级男生，手里挥舞着一根镶着发光晶石的短棍，拦在蓓斯妮面前。旁边几个社员用力点头。

另一侧，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挤过来，手里捧着一本装帧精美的诗集。"同学！别听他的！来我们文学社！定期有读书会和创作沙龙，我看你的气质就特别适合！"

蓓斯妮站在中间，维持着温和但略显无奈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开口，胳膊就被伊泽菈紧紧抱住了。

"不行不行！"伊泽菈护崽般把她往自己身边拽，冲着两边的人用力摇头，"蓓蓓是我的！不能被你们拐跑了！她还没想好呢！"

声音又急又亮，引得周围不少人看过来。

蓓斯妮身体的重心不着痕迹地朝她那边偏了偏，让她抱得更稳当些。

不远处，温妮塔正站在一个展示着植物标本和奇异矿石的"自然研究社"摊位前，歪着脑袋看说明海报，手指点着下巴。苏菲站在她身后半步，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只有当温妮塔回头小声问"苏菲，你觉得这个怎么样？"时，苏菲才简短地"嗯"一声，或者摇摇头。

温妮塔第三次回头问她，苏菲终于多说了一个词："都好。"

温妮塔噗嗤笑了一声："你是不是根本没看？"

苏菲的耳朵红了。倒不是因为被拆穿——因为她确实没看，而且温妮塔早就知道她没看，偏偏要等到第三次才说。

耐心的明知故犯，比直接戳穿更让人招架不住。

她把视线从人群收回来，认真看了一眼海报，指了指角落："这个。颜色好看。"

温妮塔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深红色的石榴石，在标本灯下发着沉静的暗光。

"嗯，确实好看。"语气认真。

侧过头，苏菲正盯着那张照片，大概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在看"。

阳光下的白色短发柔顺又透亮，鲜红的眼睛在标本灯的暖光边显得更深了。

温妮塔弯下腰，凑到展台前，手指在石榴石旁边的说明文字上慢慢划过。

"石榴石……象征忠诚与守护。古代骑士出征前，常将石榴石镶在剑柄上，相信它能引领他们平安归来。"声音刚好够苏菲听见。

念完，直起身，看着苏菲，笑了。

苏菲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嘴唇动了动。

"别念了。"闷闷的。

"我念完了呀。"温妮塔的语气无辜。

"……你明明是故意的。"

"嗯哼。"温妮塔承认得毫不犹豫，还点了点头，酒红色马尾跟着晃了一下。

苏菲盯着她看了两秒，别过脸。耳朵变得更红。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捏住了温妮塔垂在身侧的袖口。

"走了。"拽着温妮塔往外走。方向明确：离开这个让她脸红的地方。

"啊，等——"温妮塔被她拽了一步，回头朝摊位后面满脸期待的社员歉意地笑笑，"我们再考虑一下！"

苏菲没回头。步子很快。温妮塔被她拉着，小跑了两步才跟上，笑出声，肩膀都在抖。

"你急什么嘛。"一边被拽一边说。

"不急。人多。我们去安静一点的地方。而且……多看些别的再决定。"苏菲说，故意压平的调子也掩盖不住那假装没着急的有趣模样。

走出几步，苏菲的速度慢了下来，手指从"捏"换成了"拢"，松松地。

温妮塔也慢下来，走在她半步后面，半抬着手让她拢着。

广场的人群从她们身边流过，绕过两块挨在一起的异色宝石。

普莉希拉和蕾拉并肩在熙攘的人群中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来看一眼路过的社团展示。

"文学社怎么样？"普莉希拉指了指刚才那个女生所在的摊位。堆满书籍和手抄本，倒是整洁有序。

"绝对不要。"蕾拉立即回答，甚至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打死也不要。"

普莉希拉侧头看她。

也是。蕾拉不知从多少年前就开始写作了，对学院里这种学生文学社大概只会觉得束缚。以她的性格，那些运动社团大概也提不起劲。要是有咖啡品尝社、零食分享社、或者恶作剧同好会，她倒可能眼睛一亮，立刻举手报名。

普莉希拉嘴角弯了一下。

"喂，"蕾拉立刻注意到了，手肘碰了碰她，"你刚才在想什么奇怪的事情？表情怪怪的……"

"没什么。"收敛笑意，目光随意扫过周围的摊位。她注意到蕾拉虽然看似东张西望，但视线在一个不起眼的方向停留的频率明显更高。

骑士的眼睛。她不需要刻意去观察便注意到了。

那是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摊位后的深蓝色绒布背景板上，银色颜料勾勒出舞台和面具图案。旁边立着几件色彩华丽的戏服衣架，一个学生正用幻术魔法在摊位前投射出小小的、不断变换的戏剧场景片段。

招牌上写着"戏剧社"。

一个浅金色卷发、身材结实的高个子男生，闷头调试着手里一个复杂的小机关，灯光在他手中明明灭灭。他身边，深桔色短发，一个三年级学姐利落地分发着宣传单。

普莉希拉自己对社团没什么偏好。剑术社已退，其余都可有可无。既然蕾拉的目光被那里吸着——

"去那边看看？"下巴朝戏剧社方向点了一下，声音平常。

蕾拉怔了怔，飞快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亮了一下，又迅速掩饰般转开。

"……随便啊，看看就看看。"嘀咕着，脚步却已经朝那个角落挪过去了。

步速比嘴上的"随便"快了两倍。

走近了，戏剧社的摊位比远处看时还冷清。课桌上堆满了舞台道具零件——雕琢了一半的木质盾牌，几件颜色艳丽的戏服半搭在架子上，金属齿轮、弹簧和闪着小灯光的复杂装置散乱地铺着。

冷清，倒也不算寒酸，做的人太认真、看的人太少。

摊位负责人正侧对着她们，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手里那个巴掌大的金属构件上。他半弯着腰，用细长的螺丝刀小心拧着什么，眉头紧锁。

咔嗒。

一个被压得太紧的弹簧脱开束缚，从那人指间弹射出来，拖着一道银色，朝蕾拉的额头飞去。

普莉希拉身侧的左手拇指，在袖口内用力一按。

嗒。

世界又一次为她一个人安静下来。

广场上的谈笑、吆喝、魔法演示的噼啪——瞬间被抽走了。漂浮的微尘、相邻摊位学生挥舞传单扬起的衣袖、空气中飘散的食物香气……一切凝固。

只有她能动。

侧身半步，左手抬起，在空中截住那颗悬停在半途的银色小弹簧。冰凉。她凑近摊位的桌子，对着那个还张开的小孔，将弹簧按了回去。

干净利落。

退回原位。

时间刚好重新开始流动。声音浪潮般涌回耳朵。

飞舞的传单继续飘落。对面摊位学生挥舞的手臂完成了剩余的动作。摊位上的人好像只是手下一滑，螺丝刀偏了一点。他困惑地"嗯？"了一声，低头看看手里的零件，没发现异常，又专心继续拧。

站在普莉希拉身边的蕾拉，瞳孔在那一瞬收缩了一下，但她没说话，余光瞥了她的袖口一眼，叹了口气。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拿她没办法。

男生终于解决了手里的难题，舒了口气，抬起头。看到桌前站着两个二年级的女生，一个金色盘发，一个红发卷翘。

"呃，欢迎。"话说得有点干巴，深绿色的眼睛快速在两人脸上扫过，指了指身后的背景板。"戏剧社。我是梅洛，二年级，主要管灯光和机关道具。"

声音平淡。说完目光又忍不住飘回桌上那些零件，手指动了动。

瘾上来了。

蕾拉歪着头看了他几秒，嘴角弯了一下："你刚才那个机关，"指了指桌上的金属构件，"是做什么的？"

梅洛的眼睛立即亮了，正要回答。

旁边那个深桔色短发的身影转过来，把手里剩下的传单随手搁在桌上，双手拍了拍。她一抬头，目光和普莉希拉对上了。

赛琳娜·罗文。

普莉希拉的拇指搭上了剑柄环扣。

今天早晨她对着镜子想要找回的那种锋锐，在这一刻不请自来了。

但动作只做了个起势就僵住了。

眼前的赛琳娜，穿着三年级浅黄色制服外套，领口敞开着，脸上带着有点散漫的笑。眼睛里没有一丝去年那种东西，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又很好相处的高年级学姐。

赛琳娜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反应，不仅没警惕，反而朝她快速眨了眨眼，笑容更深了。

"哟，是你们呀。"轻快，熟稳。

蕾拉立刻往前挪了半步，半挡在普莉希拉身前。笑容收了，一点影子都看不到。

普莉希拉慢慢松开握着剑柄的手，指尖微凉。目光落在赛琳娜脸上，没有回应。

赛琳娜读懂了她的眼神。耸肩，随意靠在桌子边，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去年嘛……事情闹得有点大。"嘴角还噙着笑，好像谈论的是别人的事。"被他们开除啦。学校还给记了个大过。不过也好，至少毕业前能清闲点，想想以后干嘛。听说你体检什么的都通过了，也不需要我'帮忙'了。"

蕾拉瞪了她一眼。

"对了，我可不是戏剧社的，纯粹被人临时拉来帮忙充数的。"她朝梅洛那边扬了扬下巴，"怎么样，要不要看看戏剧社？这家伙虽然脑袋里只有木头齿轮，但弄出来的舞台机关是真不错。"

梅洛像是没听见赛琳娜对他的评价，或者根本不在意。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最后那句话，目光又黏回他那些宝贝零件上了。

普莉希拉拧紧的肩膀松了下去，蕾拉依旧站在她前面半步，往后退了一点，肩膀重新碰回普莉希拉的手臂。

确认人还在。

普莉希拉感觉到一道视线从侧后方扫过来。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温妮塔正搂着蓓斯妮的胳膊，从拥挤的人流里挤过来，脸上带着什么都听见了的微笑。她能听到心跳声——从广场上百人的律动中，分辨出普莉希拉和蕾拉方才那几下瞬间加速、又缓缓平复的心跳。隔着这么远，这么多人。

女儿的"听力"能力越来越厉害了。普莉希拉心里掠过一丝感慨，也带着一点无奈。

温妮塔走过来，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挽住普莉希拉的胳膊。蓓斯妮温和地笑着。

跟在后面的伊泽菈，看到温妮塔又去搂普莉希拉，而蓓斯妮的胳膊还任由温妮塔占着——她撇了撇嘴，快步挤到另一侧，紧紧抱住蓓斯妮的手臂，另一只手将相机塞进挎包。

蓓斯妮被两个人左右一夹，步子都没法迈大。脸上的表情倒是轻言坦白，她对此毫无怨言。苏菲抱着手臂，跟在后面。

"妈——"温妮塔开口，声音又轻又快，自己顿住了，改口道，"希拉，你们在这边看戏剧社呀？真意外。我记得你对舞台啊表演啊什么的，从来都不感冒的吧？"

她歪着头，灰蓝色眼睛里漾着好奇。普莉希拉看向她的双眼，声音在意识里轻柔地响了起来："以前当骑士团长的时候，连宫里那些不得不去的庆典戏剧，你都找借口溜掉。"

据温妮塔说，这是她前两年领悟的新能力，倾听心跳的能力似乎被罗盘石加强了，可以直接对被注视者施加影响。去年在医务室被她救下那次，也是运用了这个。

想来有些戏谑，在女儿面前，自己反倒变成了那个总是需要被保护的人。

罗伊娜说过，这两年罗盘石逐渐变得活跃，蓓斯妮与伊泽菈可以互通感官，苏菲倒是没什么明显的变化。

普莉希拉听她提起旧事，动了动眉梢。确实。她从小接受的是战斗训练，对贵族间流行的戏剧、舞会之类一向觉得是浪费时间。即使去年身份成了学生，这方面的兴趣也完全没有培养起来。

完整看过的戏剧，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的目光落向身旁的蕾拉。她正踮着脚，身体前倾，盯着梅洛摊在桌上那些精巧的小道具——有些泛着金属冷光，有些闪着魔法微光，紫瞳映着细碎的光点。那种专注的神情，和平时那副跳脱又爱偷懒的样子完全不同。

和刚才挡在自己面前、笑容收尽的那个蕾拉，也完全不同。

同一个人，三分钟里换了三张脸，每一张都是她的。

明明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骨子里还像只对新鲜玩意儿充满好奇的糖丝猫。偏偏又别扭得很——想要什么，感兴趣什么，从来不直接说出来。只会用眼神瞟，用小动作暗示，等着别人主动问，等着她去猜、去迁就。

赛琳娜在旁边，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笑容没变。她抬手，"啪啪"拍了两下桌面，震得上面几个小零件一跳。

"梅洛！别鼓捣你那些宝贝了，来客人了，介绍介绍！"

梅洛像是被从深水里猛地拽出来，肩膀一抖，浅金色卷发也跟着晃了晃。视线还有些迷茫地在桌前聚集的几张脸上扫过——比刚才多了三四个人。他眨了眨眼，像是在脑子里翻找一个很少打开的抽屉，放下手里那个一直没离手的金属构件，清了清嗓子。

"……戏剧社，在学院里，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声音淡薄，依旧毫无起伏。

目光看向背景板上那些抽象的舞台图案。

"以前，在学院的年度庆典上演过不少有名的剧。像是……《银焰》，还有《玻璃花园里的低语》。"

温妮塔小声补充了一句："《银焰》是埃拉拉·万斯的早期代表作，《玻璃花园里的低语》是科宾·泰尔的作品，都属于古典浪漫主义悲剧。"声音很轻。罗伊娜带出来的学生，连看戏都要先查作者和流派。

梅洛点了点头，继续说："……嗯。从戏剧社毕业，后来加入各大剧团，现在成了名演员的学生，有四十几位。"这个数字说得很肯定，大概是社团资料上写着的。

"现在社团人不多，"话锋一转，语气没什么变化，"不过，夏季学院活动的时候，我们准备排演'冬雪蜗牛'早期的代表作，《拉贝湖的背叛》。"

他提到"冬雪蜗牛"和剧名时，周围几个女生——眼睛都亮了一圈，发出一阵低低的"哦——"。蓓斯妮也露出几分兴趣。

"那个剧啊，"伊泽菈抱着蓓斯妮的手臂晃了晃，"最近在学校讨论度超高！听说剧本写得特别揪心，角色都很有魅力！"

"嗯，"梅洛点头，"是现在学校里的热门话题。"手不自觉搁在了招新宣传单上，像是在犹豫还要不要继续说。

似乎放弃了，介绍到此为止。简洁，干巴。关键信息倒是都丢了出来。说完，视线又飘回桌上那些零件，手指动了动。

普莉希拉看了看身边的温妮塔。她正侧着头，假装在看旁边园艺社的一盆晃动着的舞蝶兰。那眼神意味深长。眼睫向下压了压，弯起的嘴角里，带着心照不宣的温度。

她们都知道"冬雪蜗牛"指的是谁。

蕾拉的神情倒没什么变化，还饶有兴味地看着桌上小道具，嘴角挂着一点礼貌的浅笑。只有普莉希拉注意到，她身侧的手指很轻地蜷了一下。

蕾拉从来不用真名写作。蕾拉此刻大概正在心里数着：谁会先忍不住，不小心看她一眼太久。

大家都在很自然地、很用力地、不看她。

赛琳娜站在桌后，把梅洛那只想要重新摸向零件的手看得一清二楚。她干脆伸过手臂，将那些零碎的金属件和构件往远离他那头一推，划拉出一小块空白桌面。

"行了，看这里，专心点。"

梅洛的手僵在半空，默默收了回去。

蕾拉往前凑了凑，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既然是大热门的剧，"声音清脆，俏皮又明知故问，"那怎么你们戏剧社的人这么少呀？看其他摊位，挤都挤不进去呢。"

梅洛的目光重新聚焦到蕾拉脸上。平静地回答："因为现在有了可以动的画。流影。"顿了一下，"很多戏剧演员，毕业了都准备去拍流影。学院去年也成立了流影社，那边……更受欢迎。"

实诚到连旁边的赛琳娜都忍不住侧，她发出一声轻咳，手肘怼了一下梅洛的手臂。

"喂！"压低声音，眼神瞥向桌前的人——大实话，万一把好不容易来的人给劝到流影社那边去了怎么办。

梅洛被她一怼，晃了晃，脸上现出一丝茫然，才像是领悟过来，抿了抿嘴，没再继续。

可以动的画——流影。去年听说过这种新潮的技术，据说在厄瑞萨的首都那边正时兴。确实更像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而戏剧。舞台，现场，一次性的表演。演砸了无法重来。反复排练，反复打磨，只上那么几场。

或许恰恰是这种不可修改的简陋，才更适合自己这个同样从上个时代遗留下来的——

温妮塔挽着她手臂的手指捏了捏。普莉希拉侧过头，看到女儿正仰脸看着她，眼睛里漾着柔和的笑意。

又被读懂了。

"希拉年纪又不大，"温妮塔的声音软软的，像在哄人，"别把自己说得那么老气嘛。要是真觉得戏剧有意思，要不要……试试看？"

普莉希拉看着她，那双和自己相似又不同的眼睛，那张脸上全然的信任。心底那道总是拉紧的弦，又被拨了一下。这种松动越来越频繁了——被蕾拉松动过，被苏菲松动过，被镜子里自己温和的眼神松动过，更别说蓓斯妮和伊泽菈了。每次她都想拉回去。

每次都拉不住。

她抬手，指节碰了碰温妮塔的脸颊。

"那好吧。"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对自己说的。"……我考虑考虑。"

手收回，伸向桌上那叠宣传单。上面罗列着社团简史、过往成就，以及一行加粗小字："即日起一周内接受入社申请。社团活动室：主楼三层，东侧走廊尽头。"

旁边手写补充了一行娟秀的字迹："本周咨询及意向登记负责人：兰蒂萨尔（二年级）。时间：每日下午四点后。"

又一张纸。内袋里大概快装不下了。

梅洛看到她的动作，补充道："不用现在决定。如果感兴趣，明天下午可以直接来活动室看看。兰蒂……学姐会在。"

黏在蓓斯妮身边的伊泽菈飞快探身，从桌上也抽走了一张宣传单，一边看一边小声嘟囔："戏剧社啊……"

温妮塔的手还松松地环着蓓斯妮的臂弯，两人的胳膊挨在一起。蓓斯妮侧过头，看着普莉希拉，笑得温和，让人放心："希拉的感觉……可能会挺合适的。"

伊泽菈脸色立刻变了。她从另一边绕过来，不由分说地插进温妮塔和蓓斯妮之间，手臂用力一揽，就把蓓斯妮的胳膊从温妮塔那里"抢"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蓓蓓加不加入，得蓓蓓自己说了算！"声音拔高了一点，仰起脸，下巴抬着，目光在温妮塔和普莉希拉之间扫了一下，好像她们是联手来"抢人"的。

随后拽着蓓斯妮就往外走，边走边嘟囔："走了走了，那边好像有魔导机械研究社的展示……"

蓓斯妮被她拉走，朝普莉希拉她们抱歉似的笑了笑，被拖进流动的人潮里。走出几步，手抬起来，覆在了伊泽菈环着她胳膊的手背上。

普莉希拉看着那两个迅速消失的背影，眼里滑过一点笑意。提高声音朝她们离开的方向喊了一句："伊兹！等下一起吃午饭？"

人堆里传来伊泽菈远远的回应："那当然！"

还带着点抢赢了的得意。

温妮塔转向一直安静站在她身后的苏菲。伸手，拉了拉她外套的袖口。苏菲抬起眼，白发下，那双没什么波澜的眼睛睁大了些。

"苏菲要不要也试试戏剧社？"温妮塔问，带着点小小试探的期待。

苏菲怔了一下。眼睛里浮起一片困惑，好像"戏剧"这个词在她的认知体系里，和"如何在雷雨天气安抚受惊的夜骐"或者"高阶防御法术的第七种手势变体"一样遥远。

"我……"调子有点不确定地上扬，"我……真的演不了。而且——"

她没说完，眉心挤出一道浅纹，咬紧了嘴唇。

能在战场上毫不犹豫挡下致命一击的人，被"要不要演戏"这个问题难住了。

温妮塔看上去像是读到了她的后半句，看着她为难的表情，笑容一下子就兜不住了。大大的，亮亮的。她等的大概就是这个。

"好啦好啦，"声音放软，揉了揉柔软的白发，"不逗你了。要是……要是我真的站到台上去演出了，"侧过头，凑近了些，"菲儿就在下面，当我的'首席观众'，好不好？"

苏菲的耳根先红了，那片颜色不听使唤地往脸颊上蔓。她飞快扭开头，目光盯着地面上一块石板的缝隙，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拒绝。

又有几个青绿色制服的新生好奇地凑到戏剧社摊位前。普莉希拉瞥见，侧过身，朝赛琳娜和梅洛。

"我们先走了。"

赛琳娜双手插在口袋里，倚着桌子，挑了挑眉。

"放心，"拖长调子，"我不会因为你最后不加入，就像去年那样满学院追杀你的。"

普莉希拉脸上也带出一点笑。释然的事，已经可以拿来当玩笑讲了，压在笑容底下——大概也算一种和解。

"那我是真的求你了，"语气半真半假，"别再来了。"

"走吧走吧。"赛琳娜甩了甩手，接着笑脸迎向新生们。

温妮塔挽起苏菲的手臂，脸还红扑扑的。

"那我带苏菲去看看别的社团。"她对普莉希拉说，目光扫过一旁的蕾拉，又冲赛琳娜点了点头。

"好好享受二人时光~"蕾拉笑眯眯地朝她们挥挥手，看着她们慢慢消失在人流中。那两个背影挨在一起，举手投足间都是在一起很久才有的默契。苏菲的步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自动调成了温妮塔的，大概自己都没意识到。

等到周围只剩下她和蕾拉，普莉希拉转回身，看向正低头研究手里那张宣传单的蕾拉。靠近了些，声音压低。

"这周，是我替罗伊娜轮值，负责维护聚魔塔节点。下午没什么要紧课，我打算去主楼地下看看，"顿了一下，"你要不要——"

"要啊。"蕾拉没等她说完就抬起头。不知刚才一直在想什么，但散漫劲一瞬间就收了起来，紫色发亮的眼睛带着点黏糊糊的神色。

"我陪你去。"

她说"陪"的时候，声音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