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牆的另一邊

章節 4-23 陌生人(strangers)

POV 亞妮

世界灰暗一片，迷霧縈繞，塞外之王的隊伍則驅趕家畜、緩緩沿河前進。這個隊伍集合了半個世界的自由民，像是一隻拼命蠕動的肥胖蚯蚓。

亞妮騎著一匹矮馬，領著身後人。米卡沙˙阿克曼，絕境長城之上的守夜人，國王陛下高貴的俘虜，與亞妮一樣分得一匹矮馬，正騎行在後方五碼開外。

讓俘虜騎馬簡直不能理解，然而若米卡莎沒有馬，作為看守者的亞妮也就失去了機動性。權衡之後，馬加特最後給了米卡莎一匹矮馬。「反正她看起來也不想跑。」馬加特是這麼說的。

亞妮完全同意。

她看向那頭發誓要殺了自己的野獸。不……此時的米卡莎並非野獸，不過是個提線木偶罷了。那傢伙如同一灘爛泥跨坐在馬背之上，神情渙散，四肢低垂，就連韁繩也沒握住。她那結實的身軀在寒風中竟然顯得搖搖欲墜，彷彿隨時要摔下馬一樣。

亞妮嘆了口氣，策馬到了米卡莎身邊。「妳騎得跟賈碧一樣難看。」賈碧跟索菲亞他們一樣是戰士候補生，雖然天賦異稟，馬術卻不怎麼樣。「怎麼？沒有事務官準備的牲畜，烏鴉就不會騎馬了嗎？」

如果激將法有用，那米卡莎肯定沒有表現出來。事實上，就亞妮看來，米卡莎八成沒聽見自己的挖苦。

「算我求求妳了，照顧好自己吧。」亞妮把矮馬的韁繩塞到米卡莎手裡，「我可不想再回到餵妳喝奶的日子了。」

米卡莎反射性地握住了韁繩，抬起頭來看著亞妮，卻什麼也沒說。兩人只是跟著隊伍，繼續前進。

許多人就像兩人一樣，隨著大隊南行。然而，也有些人遁入樹林之中，從此隱去了身形。亞妮注意到了他們，也沒多加阻止，因為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國王陛下的隊伍又走了人。昨天走了一些，今天又離去了一些。

這並不難理解。在那一場戰鬥……在那一場屠殺之後，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卡爾畢與吉克的真面目。吉克自稱來自海的另一邊，心甘情願替卡爾畢效命。他見多識廣、令色巧言、愛說冷笑話，甚至還能夠呼喚屍鬼，讓死人為卡爾畢所用。

亞妮終於明白卡爾畢為何如此有恃無恐。在屍鬼面前，無論是中東氏族、烏鴉、或者是北境之王麾下的騎兵都將不再是威脅。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認同卡爾畢的作法。每一個晚上，都有一些自由民離開了卡爾畢的隊伍。有時多，有時少，但總有人離去，遁入山林，退出這征服長城的大軍。

為什麼不呢？這兒的許多人都是因為屍鬼才離開了家園，加入到了塞外之王的旗下。引領眾人的國王，竟與屍鬼為伍，甚至讓手下使役屍鬼，這簡直就是褻瀆，肯定會受諸神詛咒。

可是……儘管日日夜夜皆有自由民離去，隊伍的規模卻更加龐大。在中東氏族敗亡之後，原本跟隨中東氏族、那些走投無路的自由民們，大多都選擇臣服卡爾畢。

卡爾畢接受了所有投降，對於退出者亦無追究，馬加特說這是王者海納百川的氣度，但亞妮知道真正的原因：無論有人要加入或者退出，對卡爾畢來說都無關緊要。只要他仍然控制著屍鬼，就沒有人可以威脅他。

戰士隊們也忙碌了起來。混戰中，卡爾畢得到了一個新的守夜人俘虜，是個名叫伊爾澤的遊騎兵，一臉雀斑，長得還跟尤彌爾有幾分神似。就像馬加特把米卡莎交給自己，伊爾澤也被解除武裝並交給戰士隊看管。波爾可榮幸地得了這個任務。

萊納與貝爾托特沒有找到冬之號角，被馬加特臭罵了一頓。亞妮不知道冬之號角是否真的存在，在她看來那不過是故事而已。毫無疑問的是，兩人都對吉克的能力一無所知，就像亞妮一樣。貝爾托特遲疑與屍鬼同行是否會受詛咒，萊納則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一定要通過長城。皮克會怎麼想呢？亞妮不知道。雖然她們同為卡爾畢麾下的戰士，但是亞妮總是看不透皮克的內心。

相比之下，此時癱在馬上、失了神的米卡莎，思維可就好懂多了。

自從那些事發生在露易潔身上，米卡莎便成了這副德行。

亞妮還記得露易潔，那孩子來自河濱部落，逃過了冰原狼的追殺，又被米卡莎所救。她跟著耶雷娜學習禱告，總祈求真主祝福米卡莎。她也替亞妮祈禱過幾次，那是個天真爛漫的孩子。

這樣的孩子，卻在中東氏族的進攻中喪生。她究竟是死於自由民之手，抑或是被吉克召喚的屍鬼所害？這個問題永遠不會有答案，然而，她的屍體並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被燒掉，而是作為展現給南方人看的禮物，被吉克在眾目睽睽之下轉化為了屍鬼。

藍眼的屍鬼。不死的怪物。

親眼看見露易潔的屍體張開藍色的眼睛、成為屍鬼的那一刻，亞妮只感到徹骨的冰冷。

在那之後，現場一片混亂，許多人當下就逃進森林，遠離卡爾畢與他的男巫。南方人紛紛拿起武器破口大罵，而雷斯公爵更是駭得屎都拉在褲襠裡，唯有那個名叫肯尼的大漢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馬加特命令戰士隊繃緊神經，嚴防有人腦袋發熱偷襲國王陛下。萊納與貝爾托特服從了命令，臉上卻充斥恐懼。

那時的亞妮注意著米卡莎。如果說在場有誰的威脅性最大，肯定是米卡莎˙阿克曼。米卡莎是守夜人，而守夜人建立之初便是要對抗屍鬼與異鬼。倘若米卡莎記得自己的職責，肯定會不顧安危襲殺國王陛下與吉克。若事情發展到那種地步，亞妮不知道自己能否阻止對方。畢竟，被逼到絕路的野獸總是最為恐怖。

然而，米卡莎只是一愣一愣地走向露易潔。

露易潔——不，不對——曾是露易潔的那東西，扭動著。那東西被綁在哨兵木上，難以掙脫，只會對著活人多的地方嘶吼。燃燒的玄冰在她的雙眼之間流淌，那是非人的藍光。

米卡莎跪下，顫抖地手伸向那東西。亞妮暗叫不妙，趕緊上前把米卡莎踢開，這才避免她的手指被那東西咬掉。亞妮趕緊退開，遠離那東西時，才注意到被自己踢翻的米卡莎正茫然地躺在雪地上，彷彿失了神。

關於如何處理那曾是露易潔的東西，引起一陣討論。雷斯公爵——拉褲子的那位——堅持要把她燒掉，吉克則表示怎麼樣都好。「反正我也不能控制它們。」他這麼說。

國王陛下的想法不一樣。「就讓她永遠在這裡守望，」卡爾畢戲謔地說，「烏鴉的守望至死方休，而我的守衛在死後仍會繼續站崗。」

於是那東西就被留在了那裏，永遠地被綁在樹上，提醒著整個世界與國王陛下為敵的下場。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數日，大軍南下，想逃離的人大多已經逃走，而想加入的人紛紛對國王彎下了膝蓋。那名叫做伊爾澤的俘虜嚇得渾身發抖之餘，還拿出筆記本進行撰寫，惹得卡爾畢哈哈大笑。卡爾畢說自由民中沒什麼人會讀寫，就讓那人做戰地史官，紀錄這場偉大的征服。

米卡莎會讀寫嗎？大概是會的。還混在長城時，亞妮曾看見艾倫因為報告書字寫得太醜而被禿頭奇斯爵士痛罵。艾倫會的事，沒道理米卡莎做不到。

然而，此時的米卡莎別說書寫，就連好好說話也做不到，那一天之後，她就宛如一具行屍走肉一般。

亞妮的心裡相當不是滋味。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露易潔的際遇的確讓人難過，但是為什麼這可以將妳擊潰？妳是米卡莎˙阿克曼，最強的訓練兵、比武的冠軍、更是曾經誓言要殺死我的人。為什麼妳會如此脆弱，一觸即潰？

為什麼……偏偏是妳救出了父親？

當初，得知中東氏族大舉進攻谷營地時，亞妮便緊急奔赴戰場，卻仍晚了一步。當她抵達時，戰鬥已經開始，一切都亂成一團。她立刻衝入戰場中尋找著父親，卻沒找到。

吉克的咆哮之後，屍鬼爬起，幾乎要讓將亞妮淹沒，要不是她有龍晶在身，恐怕也會喪命其中。她避著屍鬼四處尋覓，卻仍沒找到父親，混亂中她搶了一匹馬想要往西面去找，卻撞見了揹著父親、逃出戰場的米卡莎。

「妳救了父親嗎？為什麼？」

亞妮當初對米卡莎如此質問，而米卡莎答不上來。在那之後兩人分頭，亞妮成功帶著父親回到安全地帶，米卡莎卻只找到了露易潔的屍體。

亞妮不能理解。

她無法理解米卡莎為何拯救了父親，也無法理解米卡莎為何會因為露易潔的遭遇而變了個人。露易潔是個天真可愛的孩子，卻也不過是個自由民，不過是個野人孩子。對烏鴉來說，應該是無足輕重的。

米卡莎說過，因為亞妮的背叛，整整十三名訓練兵死於掠襲隊對長夜堡的襲擊。那些人才該是妳的同伴。妳該拯救的是那些人，而不是我的父親；妳該為死去的訓練兵們哀悼，而不是為露易潔……為一個對妳而言一點也不重要的自由民女孩哭泣。

看著眼前魂不守舍、只是掛在矮馬上的米卡莎，亞妮咬牙，嘴唇下嚐到了血的味道。她發現自己不願接受這一切，她不願接受米卡莎如此脆弱、不願接受米卡莎救了父親的事實。要是米卡莎沒有救了父親就好了。

……要是米卡莎沒有救了父親就好了？

亞妮瞪大雙眼。不可理喻的想法在她心底升起。不是的，不是這樣子，我不願父親受到任何傷害，但是……不該是米卡莎……為什麼呢？為什麼不該是米卡莎呢？

與野獸經歷過的種種閃過亞妮的眼中。『青澀少女，與龍共舞。』菈菈˙戴巴如此預言，她看見自己與米卡莎都在其中。亞妮想起兩人在比武場上的對峙，還有米卡莎被馬加特交給自己的那天。亞妮還記得那時米卡莎眼中熊熊燃燒的恨意。

同時，她也記得，那股恨意所帶給自己的……期待。

『我說這是一個約定。』她記得自己曾對米卡莎這麼說，『活下去，我們都一樣，』她還記得自己把龍晶匕首塞到對方手中時，那雙厚實的手，『然後，在一切結束之後，我會把我的命留給妳。』

她曾這麼向米卡莎許諾，以做為自己的贖罪。背叛大家，乖離職責，做了這等事情，被怨恨乃至於償命都是理所當然的。亞妮記起了那一天，當米卡莎對自己吐露無盡的殺意時，自己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竟然期待著來自這頭野獸的制裁嗎？

亞妮會把性命留給米卡莎，此話並非虛言。只待一切塵埃落定，只待父親安全地抵達城牆的另一邊，米卡莎便可以幫亞妮結束這一切，為亞妮每一夜的噩夢畫下句點。這是亞妮對米卡莎的虧欠，也是她作為叛徒，所應做出的補償。

然而，為了幫助父親，米卡莎失去了救出露易潔的機會，進而目睹那女孩被轉化為屍鬼的過程。

不該是這樣。妳不該如此脆弱。妳心中的仇恨不該只有這種程度。妳該憎恨我這個叛徒，而不是捨命幫助我的家人，妳不應該因為我再受到更多傷害。我已經將性命許諾給了妳，如果妳繼續因我而受傷…..

那我還有什麼東西可以賠給妳呢？

亞妮策馬上前，來到米卡莎身邊。米卡莎並未抬頭，只是順著矮馬的腳步，讓馬駝著自己前進。

「先民拳峰就在前方，烏鴉們肯定在那裏聚集，想攔截自由民。但是他們在屍鬼面前並無勝算。」亞妮對著米卡莎說道，「我跟萊納他們把收集到的情報全都交給了卡爾畢，烏鴉的一舉一動全都在國王陛下算盤之中。這只會是一場屠殺。」

米卡莎愣愣地望著前方，並未回應亞妮。

亞妮咬牙。恨我啊，妳當初的憤怒到哪裡去了？妳是長城上的守衛，妳忘記妳的職責了嗎？

「他們全都會死。」亞妮故意對米卡莎說道。妳當真如此脆弱？「不管是艾爾文或是利威爾，都不可能戰勝殺不死的敵人。」如果妳連憎恨都忘記，「其他人也是一樣的。莎夏、米娜、尤彌爾、克莉絲塔、阿爾敏……」那我不就得虧欠妳一輩子？「……還有艾倫。全都一樣，必死無疑，因為他們與我們為敵。」

米卡莎的眼神顫動了一下，如同冰面下微小的裂痕。她緩緩轉頭，原本渙散的眼眸第一次聚焦在亞妮身上。

亞妮不敢置信。為什麼？

為什麼要用這種憐憫的眼神看我呢？

米卡莎……妳竟然在同情我嗎？

※※※※※※※

當晚，先民拳峰上的燈火已經出現在視野之內。

大軍紮營，做最後的修整。在谷營地一戰後，大隊裡少了許多老弱婦孺，卡爾畢總得意洋洋地說少了拖油瓶，一切會更加順利。然而事實上差距並不大。自由民們並非軍隊，少有紀律，沿著奶河前進的人們與其說是行軍不如說是成群蠕動著，先鋒與後衛相隔百里，有馬可騎、能夠聯絡隊伍前後的斥候少的可憐。倘若遭到烏鴉的襲擊，只怕會引起混亂。

亞妮猜想卡爾畢不會在意這些。只要能號令屍鬼，便沒有什麼需要擔心。

卡爾畢坐鎮在隊伍的中心，萊納與貝爾托特保護著他。就亞妮所知，卡爾畢天天邀請雷斯公爵飲酒同宴，共商南征大計。據說雷斯公爵滿臉恐懼，卻不敢推辭，他總要求那個叫肯尼的彪形大漢隨身保護他，但是那傢伙也不怎麼聽命。

亞妮幸運地不用去參加那所謂的宴會。她的位置在前鋒，警惕守夜人可能的襲擊。今日，先民拳峰已出現在兩三里格開外的視野盡頭，上有點點燈火，如黑夜中的星光。

烏鴉們或許以為他們的行動不為人知，打算靠一次襲擊搞定一切，但是他們錯了。卡爾畢接納了中東氏族的易形者們，其中不乏能夠附身到霜鷹與雪鴞之輩。來自空中的監視能將所有情報一覽無遺。數百名守夜人正聚集於先民拳峰之上，這點卡爾畢一清二楚。

就亞妮看來，選擇離開長城前來此地迎擊，是烏鴉們所犯的最大錯誤。如果他們夠聰明，就應該要固守長城，封死城門才對。屍鬼無法通過長城，而易形者的飛鳥們就算飛過了城牆也做不了什麼。先民拳峰雖然地勢凶險，卻無城牆。倘若強攻，自由民這邊恐怕會死傷慘重，但是屍鬼是完全不同的。

決戰很快就會開始，只待大軍向前線收攏。

所以……這就是最後的機會。就是今晚，就在這裡。必須處理掉那頭野獸。

當晚，夜沉之際，亞妮喚醒了米卡莎，抓著她向先民拳峰走去。

無人阻擋亞妮。所有自由民都知道亞妮˙雷恩哈特乃是卡爾畢的走狗，是曾翻過長城、手沾無數鮮血的掠襲者。亞妮向前走，必是有斥候的任務，絕無其他可能。

就這樣，兩人走出了自由民的駐紮地，來到先民拳峰之下。山峰之上的燈火似乎又更大了一點。

「……亞妮？」米卡莎不解地發出疑問。

「那裡便是烏鴉的營地。」亞妮指著先民拳峰上的燈火，「妳的同伴們都在那裏。」

米卡莎並無回應。亞妮見狀，嘆了口氣。「狼靈們看到了，那上面有幾百人，」她說道，「就我猜，艾倫八成也在那上面。他們想擋下卡爾畢，但是在屍鬼面前他們必無勝算。他們都會死。」她看向米卡莎，「只有妳可以救他們。」

米卡莎疑惑地歪頭。「我？」

「回到妳的同伴身邊去。去告訴他們，敵人並非自由民，而是屍鬼。」亞妮側過身，「讓他們退回長城，逃得越遠越好。」

對於自己講出這些話，亞妮先是覺得不可思議，隨後竟又感到一絲熟悉。是那個時候，亞妮想了起來，是尤彌爾把她與萊納、貝爾托特放回鬼影森林的時候。

把敵人放走……縱虎歸山、做一回女神便是這種感覺嗎？簡直難受斃了。這種事情，真虧尤彌爾幹得出來。

見米卡莎仍然沒有動作，亞妮皺了皺眉。「野獸難道聽不懂人話？非要我說得那麼白？我受夠照顧妳生活、餵妳喝狼奶的日子了。」她撒謊，「看見妳就讓我噁心。現在，滾回去妳的同伴那裏，叫他們走開，別擋我們的道。」

亞妮這麼做必須付出代價，無庸置疑。米卡莎乃是馬加特交給自己的俘虜，如果被發現自己放跑了米卡莎，亞妮肯可能性命不保，甚至殃及父親。菈菈˙戴巴說過，亞妮命中注定走過三次背叛，『一次作為戰士，一次作為女兒，一次作為愛人。』自己現在的舉動，是否算是作為女兒對父親的背叛呢？亞妮不知道答案。預言總令人搞不懂。

然而她再也受不了了，受不了米卡莎這窩囊的樣子，受不了被米卡莎用那樣的眼神看著。

與其要被這樣看著，不如由我來結束這一切。

「……我們有過約定。」米卡莎對著亞妮說，「妳說過，我們都要活下去，然後……」

「……在一切結束之後，我會把命留給你。」亞妮意外地發現，自己的言詞中尚且含有一絲笑意，「妳居然還記得這約定嗎？果然是頭野獸。」

說著，亞妮取出匕首，塞進米卡莎那雙厚實的手中。

「現在便是兌現約定的時刻。」亞妮拉近米卡莎的手，讓對方手中的匕首貼近自己的心窩。「我的命是妳的了，」亞妮盯著米卡莎，米卡莎也盯著亞妮，「替妳的同伴報仇吧。」

這事本該等到一切塵埃落定。亞妮應該要等父親安全地抵達南方才對，而非在這大戰前夜把自己交給米卡莎。然而，她已無法繼續忍受現況。「妳是黑暗中的利劍、長城上的守衛。今夜如此，夜夜皆然。」亞妮說道，「履行妳的職責，米卡莎˙阿克曼。」

匕首抵著亞妮的胸口，卻沒有更進一步。冰冷的金屬貼在胸口，亞妮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臟劇烈搏動的聲音，帶有恐懼，也帶有期盼。她在等，她等待著鋒利的尖端刺穿血肉、等待著米卡莎親手將自己的噩夢結束，等待著那個她熟悉的米卡莎˙阿克曼。

然而，她並沒有等到。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只有風聲在嘲笑著她的無能與軟弱。

米卡莎轉過了身，將亞妮的手甩開。匕首垂下。「我還沒有發過誓。」米卡莎說道，「所以我還不算真正的守夜人，那些誓言什麼的……對我應該還不算數吧。」

亞妮瞪大雙眼，「……咦？」她愣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總之回頭吧。」米卡莎說道，轉身向自由民的駐紮地而去。

怎麼會這樣？

亞妮咬牙，立刻上前抓住米卡莎的肩膀，「妳給我等等！」她幾乎是用吼的，「妳這是什麼意思？妳拿我開玩笑嗎？」

「我沒有。」米卡莎道，「我還只是訓練兵。之所以會有黑衣是米凱分隊長特別允許我穿上的。而且妳還把我的黑衣燒了——」

「米卡莎，妳可以認真點嗎！」亞妮上前拎起米卡莎的衣領。米卡莎比亞妮高出一個頭，使得這動作滑稽無比，「妳說過的吧？妳說過會努力，努力讓我在極度的痛苦中死去！這不就是妳來這裡的目的嗎？來這裡追殺我們這些叛徒！」

「……我說過嗎？」米卡莎的眼神吐露著茫然。

亞妮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曾經說過……這樣的話嗎？」米卡莎道，「……請忘掉吧。」

「……咦？」

「……我離開長城，來到了這裡，」米卡莎鬆掉了亞妮緊的手，「我與妳們吃著相同的飯菜，住在同一個帳棚下，就像當初的妳一樣。」她靜靜地說著，「這裡有可惡的惡棍，同時也有好人。妳父親總照顧著我，而露易潔總替我祈禱。但是我活著，露易潔卻死了。」

亞妮皺眉。她的腸子絞成一團。「她不過是個自由民……不過是個野人女孩——」

「露易潔沒有做錯任何事。守夜人殺死了她的父母，她卻沒有恨過任何人。」米卡莎道，「……但是，我想她從來就沒有選擇的機會吧。」

「選擇？」米卡莎為什麼這麼說？

「出生在這個地方。家人被守夜人殺死。」米卡莎說著，「加入了我們。向真主祈禱。聽我的話待在山洞裡。被屍鬼殺掉。最後成為了屍鬼。」她抬起頭，看向亞妮，「只因為出生在長城的北側，就必須面對這一切嗎？面對那種環境，露易潔又能怎麼樣呢？她根本毫無選擇。」

為什麼要看我。

妳明明在說露易潔的事情，為什麼要這樣看著我？

「妳也是一樣的吧，亞妮？」米卡莎說道，「翻過長城，加入我們，背叛大家……就算是妳，也從來沒有選擇的機會，對吧？」

亞妮的手指扣進了掌心。停下來。別再說了。

「亞妮……妳一直都很痛苦對吧？」閉嘴啊，給我閉嘴，別再說了。「我覺得現在的自己，應該也能理解妳的感受了……」

亞妮的出手只在一瞬間。

就連亞妮都對自己的速度感到驚訝。半個心跳間，她已狠狠一腳把米卡莎踢翻在地。

對方跌坐，而亞妮沒有絲毫遲疑，立刻跳了上去。她跨坐到米卡莎的身上，掄起拳頭便向那傢伙臉上揮去。「混帳！」她一拳砸下，但是米卡莎扭頭一閃，讓亞妮的拳頭無助地砸在米卡莎左耳耳畔的雪地上。

「亞妮……」「妳給我閉嘴！」她又揮出一拳，這次拳頭又被閃過，打在了米卡莎的右邊。連續兩拳揮空的亞妮大口的喘著氣，「妳……不准這麼說……」這不是我的戰鬥方法，父親說過只有笨蛋才會仰賴拳頭，「妳給我住口！」

明明被壓制在地，米卡莎卻只是靜靜地看著亞妮。這傢伙的眼神中沒有恐懼，只有憐憫，只有平靜。從那種過分清澈的平靜中，亞妮看見了自己的倒影：一張扭曲、痛苦、泫然欲泣的臉。

妳理解我？開什麼玩笑？我不准妳這麼說，「不准妳用那種眼神看我！」她對著米卡莎怒吼。

忽地天旋地轉。亞妮大吃一驚，而米卡莎抓住了亞妮的手，身體一扭脫出了亞妮的束縛。亞妮咬牙，伸手想要抓住米卡莎，卻抓了個空。

米卡莎立刻站起，向後退開，亞妮逼上，一腳踢向她的臉，卻被米卡莎側身閃過。不妙，亞妮發現，自己情緒太過激動，動作太大了、空隙也太大了。

米卡莎並沒有放過這個空隙。

她上前一步，抓向尚未穩住的腳步的亞妮。被抓住就沒救了，亞妮只得扭身向後避開，卻重心不穩、跌倒在地。

米卡莎撲了上來。亞妮躺在地上，一腳踢向米卡莎的腹部，卻彷彿踢到了鋼板一般。「可惡！」亞妮憤恨道，想去抓米卡莎腰間的匕首，卻被扣住了雙手。

現在情勢反轉。米卡莎跨坐在亞妮的身上，壓制住了亞妮的四肢，讓亞妮動彈不得。她的臉離亞妮僅有兩個指節遠。亞妮甚至可以聞到對方髮梢的氣味。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偏偏是傢伙？

亞妮忽然感覺到眼前有些模糊。

「亞妮？」米卡莎道，「妳在哭……」

「閉嘴！」

亞妮撇過頭，努力不讓米卡莎看到自己眼眶中流下、滑過臉頰，落入雪地的冰冷。「閉嘴。」她重複。

米卡莎聽了她的話，沒有繼續言語。

兩人便這樣在黑夜中待著。夜風徐徐，遠處先民拳峰上的燈火依舊，而林間不時傳出狼嚎。

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從自由民營地的方向傳來。「阿咧？我看亞妮醬消失許久，才來找找，沒想到會看到這個畫面。」男人的聲音。被壓制在地的亞妮轉頭望去，原來是吉克。「妳們很火熱呢。我來的不是時候？打擾到妳們了？」

「……沒有的事。」亞妮轉向將自己壓制、盯著自己看的米卡莎，「妳該放開我了。」

米卡莎頓了頓，歪著頭思考了一夥，隨即放開了亞妮。

重新站起的亞妮動了動麻痺的手腳，確認沒有骨折，轉身便向營地走去。「亞妮……」背後傳來米卡莎的呼喚，但是亞妮沒有回應，兀自向前。

與吉克錯身而過時，亞妮被喊住。「亞妮醬，這樣沒有問題嗎？這個人不是妳負責的俘虜嗎？」吉克抓了抓頭，「如果被馬加特發現了，他會不會把妳剁成肉泥餵給狼？這樣妳不就變成亞『泥』醬了嗎？哈哈哈！」

亞妮沒有心情理會吉克的冷笑話。她最後一次回頭，望向那個傢伙……望向那頭她曾經寄予期待，如今卻令自己失望無比的野獸。

「怎麼樣都好。」亞妮說道，「不過是個陌生人……那傢伙的一切都與我無關了。」

在那之後，亞妮背對她而離去，不再回頭。

———TBC

本章沒有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