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浅粉色窗帘缝里漏进来，在深色木地板上划出几道亮痕。昨夜搬运后留下的灰尘和纸张的气味，窗外森林的晨露一点一点把它们吃掉。

嘀……嘀……嘀……

枕边那块两三寸大的棕色石头在响。刻着简单的符文，一下一下地响着。

眼睛动了动，慢慢睁开。视线还是糊的，只够辨认头顶木床架的轮廓和窗帘缝里那几缕白光。眨了几下，世界才重新有了边界。

喉咙干。她侧过头，看向旁边那张并排的单人床。

蕾拉还在睡。

红柚色的卷发凌乱地铺散在白枕头上，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侧躺着，面朝这边，一条手臂伸出薄被外搭在床沿，手指蜷着，像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最扎眼的是嘴角，不知梦见了什么好事，自己翘起来，和她醒着时挂出来的那种精心校准过的笑完全不同。嘴唇嚅动一下，嘟囔了两声。

普莉希拉看着她的睡颜。好几秒。

手指在被单上动了一下，收回去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蕾拉没有在演的脸。大概梦见什么甜的东西吧。

掀被，坐起。被窝外的空气凉了一截，手臂和小腿立刻激起一层粟粒。赤脚踩上地板——光滑，微凉。站起身，大腿和手臂的肌肉一齐抗议。

前天晚上，一直到昨天深夜，两个单人间的东西全搬进了这间双人间。蕾拉的物品之多、之杂，远超预期。手稿和书籍，一箱一箱，沉得像装满了上了岁数的石头。搬了一趟又一趟，此刻肌肉里像灌了铅。

她无声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目光再次落在蕾拉脸上。

睡得这么沉，这么香。有够过分。

算了，先让她多睡几分钟。普莉希拉转身走向洗漱间，脚步放轻，绕开地上一只没归位的拖鞋——蕾拉的，毛茸茸的，另一只不知踢到了哪里。

经过两张床之间，步子慢了半拍。

墙上贴着一张羊皮纸，边角卷起。昨晚——所有箱子归位，两人都累得只剩呼吸的力气时，她找出纸笔写的"约法三章"。

字迹是她的，工整有力：

一、宿舍日常清洁与杂物整理，蕾拉至少承担三分之一，普莉希拉负责其余。

二、早晨课程不得赖床迟到。

三、不得有任何超出必要范围的肌肤接触。

晨光映在羊皮纸上，墨迹一笔一画都分明。

第三条，她原本想写的是"不得在有他人在场时进行任何肌肤接触"。话没说完，蕾拉就从累瘫的状态弹坐起来，眼睛瞪圆，嘴巴一瘪，拖得又长又委屈地求道："不要嘛——那样也太残忍了！希拉好过分——"

明明活了几千年。还做这种表情，就差撒泼打滚了。

心里那点坚持，本就因疲劳而所剩无几，被蕾拉的声音一点一点泡软了。像饼干掉进茶水里，还是化了。三条规矩，每一条都是对着她平时的"恶习"量身定做，但蕾拉还是扁着嘴，嘟囔着"好吧好吧"，在纸的右下角用花体字签了名。

字写得很花。笔画很用力。

普莉希拉收回目光，走进洗漱间。长方形的镜子嵌在墙上。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涌出来，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凉意劈头盖脸。最后那点睡意碎了。

抬头，看镜子。

亮金色的长发睡了一夜，有些蓬，被水打得湿漉漉的。水珠顺着下巴滑落，滴在白瓷上。

那双眼睛。

她认得出来，不是记忆里那双。记忆里的自己，目光看什么都像在找裂缝，哪怕空气也不放过。镜子里这双不一样。眉宇间那道常年皱着刻下的细纹，好像浅了。

指尖收紧，捏住洗漱池冰凉的瓷沿。

不行。

魔能的衰减，暗处的威胁，超越常人的能力和"回响"，百年的缺席——松掉的弦拉不回来，牙齿忘了该咬在哪里，下一次就真来不及了。

她对着镜子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眼角绷紧，想把那抹柔软从瞳孔里逼走。

没用。

隔壁有个人正睡得嘴角弯着、什么防备都没有。镜中人眼中的东西和昨晚搬进来的那些箱子一样，就沉在那里了，挪不动。

普莉希拉用毛巾擦了脸和手，走回卧室。

蕾拉还在睡，手臂往里收了收，蜷得更紧，像一只把自己卷好的红襟糖丝猫——据说闻起来像棉花糖。

她走到蕾拉床边，弯腰，拍了拍露在薄被外的肩膀。软软的，体温似乎总比常人低，但在被窝里捂了一夜，倒也温热。

"蕾拉，该起床了。"

没动。

"蕾拉。"力道加了几分。

蕾拉眉头拧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半个音。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只露出一小撮头发。手臂抬起，胡乱挥了一下——

啪。软绵绵地搭在了普莉希拉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腕上。

普莉希拉叹了口气，正要再开口。

手腕上的触感变了。

温热。湿润。

蕾拉闭着眼，把头往这边凑了凑，张口，嘴唇和牙齿碰上手背。像"含"住了一小块皮肉，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普莉希拉整条手臂僵住了。

"呜……"

蕾拉还闭着眼，发出一小声呜咽，松开了嘴。

这才睁开眼睛。眸子里哪有半分迷糊，全是恶作剧得逞后盈盈的笑意，像梦里偷到的那颗糖，被她衔到了现实里来。

看着普莉希拉愣住、抿紧嘴唇的样子，嘿嘿笑出声，挂着沙哑。

"早安呀，希拉。"她终于掀开被子坐起来，卷发乱糟糟地翘着。

普莉希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牙印在消退，那一小块皮肤上留着一圈浅浅的湿痕。她没擦。

蕾拉坐在床沿发了好一会儿呆，眼神放空地盯着墙上的约法三章，慢吞吞伸了个懒腰。

她才以一种令人焦灼的速度换睡衣——解扣子，脱下，拿起叠在椅背上的学院制服。

深靛蓝色的立领短外套，同色及膝百褶裙。二年级了。

普莉希拉已经麻利穿好了自己那套，看着蕾拉的动作，好几次想催，忍住了，走到书桌边整理课本和笔记。黑铁短法杖放进法杖袋，和几本厚重的魔法理论书一起塞进书包。

合上书包扣时，蕾拉那边速度上来了。像体内沉睡的齿轮终于咬合到位，动作变得干脆：扣好外套最后一颗黄铜纽扣，扯平裙摆，几下把蓬乱的头发用手指梳理得勉强能见人，虽然仍有几缕不服管教。

"好了！"蕾拉宣布，从椅子上拎起自己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

她走到书桌旁，塞课本和雪松木短法杖。动作间，普莉希拉瞥见她从桌上那堆杂志里抽出一本封面花哨的刊物——好像是关于什么流行服饰。眼睛往普莉希拉这边瞄了一下，装作若无其事，把杂志往普莉希拉书包开口处塞。

刚塞进去一个角。

普莉希拉的手就按在了杂志上。

"这个，"声音平静无波，"放回你自己的包里，或者留在宿舍。"

蕾拉的手停住，抬眼看普莉希拉，眨巴两下，挂出那种"哎呀被发现了"的、毫不真诚的惋惜。

"可是很重的嘛……"拖着声音。

"不行。"

"……好吧。"撇撇嘴，把杂志抽回来，随手丢回桌上。

她又低头检查衣着，扯了扯外套下摆，拽了拽裙摆。转过身，面对普莉希拉，张开双臂。

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亮亮地看着普莉希拉——按时起床了，衣服穿好了，书包收拾了（虽然偷渡杂志没成功），怎么着，够不够格？

普莉希拉看着她，看了两秒。

她还在等着她应得的那枚勋章。

她走过去，快速抱了一下。手臂虚虚地环过蕾拉的肩膀，拍了拍后背，不到三秒就松开了。

三秒。约法三章。她自己也说不清这算不算"超出必要范围"。

蕾拉似乎对这个"奖励"很满意，笑了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和睡梦中那个没设防的模样，是同一种。

"对了，"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调好的粘稠液体，"希拉，你的蛋白质补剂。别忘了喝。"

普莉希拉接过来，拧开盖子，仰头几口喝掉。微甜，一股人工香精的底调，有点粘腻。

"知道了。"拧好盖子放到桌上。

两人一起走出宿舍门。听着走廊里其他房间开关门的声响，远处楼梯上走动和谈笑的声音。

今天是正式开学的日子。

下楼，走出宿舍楼。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初春凉凉的湿润。天空含着水汽，灰蓝色的。

一阵香味拦住了她的步子。

清甜，冰凉又很淡的花香。

普莉希拉抬眼。

宿舍楼通往主教学楼的道路两旁，白玉兰正开得满枝。碗口大的花朵挤在一起，象牙白的花瓣边缘走着淡紫色的细脉。整棵树只管开花，干净得任性。

微风一送，花香就浓一层。走在树下的学生大概都不需要日历，这些花已经替他们把季节翻了页。

蕾拉仰起头，用力嗅了一下，娇小的脸被花影和晨光筛成一片明暗交错的碎斑。

"好香啊——"她伸手够了够头顶的花枝。

差了半个手掌。

也不在意，把手收回来，蹦蹦跳跳往前走。

青绿色立领外套的一年级新生三五成群，或独自走着，和深靛蓝的二年级、浅黄的三年级交错在一起。周围低低的谈话声，课程、新老师、假期见闻。校园里没有四年级和五年级的身影，他们大多时候都在艾德拉蒂共和国各地的魔法师协会和工会实习。

普莉希拉并没有直接走向主教学楼，转向旁边的操场。

"我去跑两圈。"

"诶——又跑啊？"蕾拉嘴上抱怨，脚步却跟了上来。

操场边围着低矮的石砌围栏。几个早起的学生在慢跑或散步。普莉希拉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活动开关节，迈步跑起来。

沙沙。沙沙。

脚步落在碎石地上。晨风拂过脸颊，带着白玉兰的花香、青草的气息。呼吸加快，心跳平稳提升，身上发热。跑过第一圈后半段，旁边急促的喘息声断了。

蕾拉果然只坚持了半圈。速度慢下来，干脆停在跑道内侧的草地上。大概不是体力不够，只是不想费那个力气。

普莉希拉没停，继续第二圈。

再次经过蕾拉停留的位置，蕾拉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跟着她移动。视线紧紧的，黏在她身上，从操场这一端到另一端。

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从去年开始就这样。

跑完第二圈，放慢脚步，走到跑道边缘停下。初春的凉气灌进肺里，又涌出来。手背抹了一下额头上那层薄汗，目光抬起，正好看见从操场另一侧的几个人影。

苏菲跑得快，白色身影在跑道上掠过，脚步轻盈有力，深蓝百褶裙的裙摆一荡一收，快完成自己的第二圈了。草地上，温妮塔站在那里等着，深酒红色的高马尾在晨风里晃动，手里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目光一直追随着苏菲奔跑的身影。

旁边不远，蓓斯妮和伊泽菈并肩走来。蓓斯妮的深灰色短马尾上个月剪得短了些，更像短毛针尾猫了。伊泽菈蓬松的金铜色短发在晨光下毛茸茸的，两颊泛粉，正一边走一边对蓓斯妮说着什么，手臂比划着。蓓斯妮侧头听着，嘴角弯了弯。

手倒是没有牵在一起，但手臂之间的间距刚好够一根小指的宽度。

蕾拉小跑着从普莉希拉身后跟上来，呼吸稍急："看，大家都来了！"

温妮塔先注意到她们，转过头，目光落在普莉希拉身上，整张脸亮了。半年来，每次近在咫尺地看到普莉希拉，她都这样。

重逢才半年。每天早上都能看见对方站在阳光里、说几句寒暄体恤的话——别人眼里最不值一提的事，她们花了好几辈子才换到手。维斯娜许诺的那段时光，让她可以每天醒来都看见温妮塔。

拿命换回来的最轻、也最重的东西。

"希拉，蕾拉，早啊。"温妮塔走过来，声音温柔、清润。

不过，普莉希拉还是坚持让温妮塔在学校里叫她"希拉"。平辈的昵称。她们都在学习用新的方式相处。

"早，妮塔。"普莉希拉应道，伸手替她将被风吹到脸颊旁的一缕发丝撩到耳后。指尖掠过耳边，皮肤底下温热。"睡得好吗？"

"很好。"温妮塔偏头顺着她的动作，笑容又深了些，脸颊浮起浅红，"你呢？……对了，有机会再来我和苏菲的宿舍过夜吧？上次你带来的那个棋盘，苏菲后来还自己摆弄了好久。"

普莉希拉嘴角带出一点笑。

"我倒是想去，"目光瞥向刚跑完、调整着呼吸走过来的苏菲，"但不能总去当灯泡。你们两人时光，我总去打扰算怎么回事。"

苏菲正好走到近前，听到了后半句。耳根泛了红。从温妮塔手里接过毛巾，低头擦着颈边的汗，白色短发湿漉漉贴着额头。

"随您便。"闷声说了一句。音调有点急，挡在窘迫前面。

温妮塔看了苏菲一眼，眼睛弯了弯。什么也没说。把毛巾拿回来时，手指在苏菲手背上多碰了一下。

蓓斯妮和伊泽菈也到了。伊泽菈看起来完全没认真跑过，更像是被蓓斯妮拉着活动了一下，正喘着气，苹果脸红扑扑的。

"哈……哈……希拉！蕾拉！早上好！"气还没喘匀。

"早。"蓓斯妮气息平稳得多，朝她们点了点头。

六个人站在操场边上。晨光里，白玉兰的花香一阵一阵送过来。

"好了，"普莉希拉看了看天色，又扫过眼前这一张张面孔，"简单动一动就行了。该去吃早饭了，然后开学典礼。"

“好希拉，走去食堂要多久呀？"蓓斯妮含着坏坏的笑，稍稍弯着腰，挑着调子问。

普莉希拉瞥了她一眼："六分半，考虑到你们总是在食堂打情骂俏，最好现在就走。"

"哇，被希拉说了，"伊泽菈夸张地拉着可爱调子说，"这可不行哦，蓓蓓，要不还是等典礼再放你出来？"

"不要，我要吃早饭。"

微风拂过，花香更浓了，远处食堂飘出面包和培根的甜香。

离开操场，通往食堂的石板小路逐渐热闹起来。道路更亮了，两旁新抽芽的灌木丛鲜绿。

蓓斯妮走在普莉希拉身侧，深灰色短马尾一晃一晃。普莉希拉习惯性地扫视周围——新学期第一天，路上人不少。青绿色的一年级新生三五成群，声音清脆响亮，把空气的每一个缝隙都填满了。

没走几步，就被人群注意到了。

几个青绿色百褶裙的女生，目光先落在蓓斯妮身上——高挑，飒爽简洁的衣着，英气的面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视线移到她身边的普莉希拉。亮金色的盘发，刘海落在肩边，目光平静望着前方，背脊挺得很直。

"学姐好！"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女生率先鼓起勇气，小跑到她们面前，脸颊泛红。另外三四个女生也跟上来，将两人半围住。

"请问，主教学楼旁边的炼金实验室怎么走？"

"学姐，魔法史课用的是哪本教材呀？"

蓓斯妮停下脚步，转向她们，语气温柔地一一解答，指方向。普莉希拉点头，补充一两句。

两个男生从人群里挤过来。一个个子稍矮，戴圆框眼镜，有些腼腆。另一个完全不同——有着雀斑的脸上充满着灿烂的笑容，深棕色的天然卷头发，堆在头上，浅金色的眼睛里闪着光。目光钉在普莉希拉脸上。

"学姐！"声音很大，满是活力，"我是埃洛斯·塞尔温！一年级的！我早就听说你了——剑术社的王牌，去年实战考核第一名！"

整个人往前探着，双手无意识地搓着。

普莉希拉看着他那头自然卷。心里被什么拨了一下。

一个同样顶着一头卷发的影子在记忆边一闪。像褪色的旧照片，看得清形状，看不清五官。

他还姓塞尔温。

她将这点波动咽回去，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

"谢谢。不过，剑术社我已经退了。今年还没想好加入哪个社团。"

"诶——退社了？"埃洛斯有些失望，但立刻又振奋起来，声音更高了，"没关系！学姐你选哪个社团，我就加入哪个！我、我也想变得像学姐一样厉害！"

旁边几个女生低声笑起来。埃洛斯浑然不觉，只是眼巴巴地看着她。

普莉希拉看着他那双眼睛，看到了训练场上围着自己打转、嚷着要成为最优秀骑士的年轻面孔。那股熟悉感裹着薄薄的恍惚。

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不显。下巴稍稍抬了抬，嘴角的弧度多了一点——考验后辈时的一点"不怀好意"。

"好啊，"声音放低，"那就看看你的本事了。社团招新的时候，可别光说不练。"

埃洛斯连连点头，笑容更灿了。旁边戴眼镜的男生被他的劲头带得露出一点无奈的笑。

温妮塔从后面走上来，站到普莉希拉后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浅浅的微笑。

埃洛斯和那几个一年级新生带着兴奋的道别声散入通往食堂的人流，人群的包围松开了。

蕾拉站在旁边，看着那些青绿色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转过头，扁了扁嘴。

"哼……没人关注我。"声音闷闷的，脚尖无意识地踢着一小块松动的石板，眼神却往普莉希拉那边飘。

等着呢。明晃晃地等着，让人想忽略都难。

普莉希拉停下脚步，侧头看她，伸手拍了两下她的后背。

闷闷两声。

蕾拉立刻抬头，脸上那点装出来的沮丧像被太阳舔干的露水，一眨眼就没了，重新挂上那种翘起来的、有点小得意的笑。脚步轻快地跟上来，重新和普莉希拉并肩。

"走吧走吧，饿死了！"

食堂里挤满了学生。烘烤面包、煎蛋、热牛奶和煮豆子的香气让人着迷。她们找到一张空桌坐下。

普莉希拉的盘子堆得满满当当：溏心蛋，好几片抹了黄油的烤面包，一小堆炖软的豆子，淋了蜂蜜的燕麦粥。吃得不慢，姿态依旧训练有素的模样。蕾拉坐在她旁边，盘子里依旧是"早餐当午餐"的配置——不过今天确实起得够早，这回算名正言顺。

对面的伊泽菈正小口吃着涂满果酱的司康饼，偶尔喝口奶茶，用纸巾擦了擦嘴，转向身边的蓓斯妮。

"蓓蓓，你想好这学期加入什么社团了吗？"

蓓斯妮正安静吃着水果沙拉，摇了摇头。

"还没。"叉起一块苹果，"倒是你，去年不是吹奏乐部的吗？我好像没见你去过几次练习。"

"那个啊……"伊泽菈的腮帮子鼓了鼓，有点不好意思，"我早就被当成幽灵社员啦，一直没去，总是跑去别的魔药社团的事也被发现了。而且——"声音低下去一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短发发梢，"去年确实……差点就真的变成'幽灵'了嘛，再回去总觉得怪怪的。"

桌面安静了一拍。不算沉重，但所有人的动作同时慢了一下。

伊泽菈自己先笑了，活跃地接着说。

"所以！今年换个社团！换个……嗯，更有意思的！"

蓓斯妮放下叉子，转过脸看她。伸手帮她把嘴边没擦到的果酱小心地清干净。

"好啊，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蓓斯妮的承诺有很多个版本，这是同一个的日常版本。

伊泽菈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假装专注地继续吃司康饼，嘴角怎么按都按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