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落地窗和23楼的高度，能看见穿荧光色背心的执勤干警在路口一辆接一辆地拦下出租车盘问，行人们大多步履匆匆，背着足以容纳笔记本电脑的双肩包，有几个停步看看天色，随后不约而同地从包里取出雨具——正确的判断。

周四的傍晚，几个还在加班的同事在圆桌旁围成一圈，向来细心的那位从茶水间取来茶壶，一群人灌着浓茶唉声叹气。我心想这情形让叶看到可不好。上司太能干就容易搞成这样，主心骨不在，留下来看家的开个碰头会死气沉沉。

「日向小姐那边怎么样？」

「还好吧，我正准备走。」

「哎，您路上注意安全。」

同事端着又满上的马克杯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问不知道，说是总部突然来了急活，具体内容还没理清楚，但他们几个加班是板上钉钉的了。

六点过一刻，差不多是晚饭时间，正想问有没有人要去食堂时，有新消息进来，我从外套口袋里取出终端。

内线的紧急联络。

⊹⊹⊹⊹⊹

钻进车里后摸索着启动无人驾驶，熟悉的提示音响过，车门紧接着合上。发动机运作的声音很快降低到人耳无法捕捉的程度，一时间耳边只剩雨声。

有人自杀——那人似乎是什么事件的重要证人——上头需要那人活着——把我叫来——谈判破裂——「总之拜托叶科长这边想想办法」。

就算你这么说……虽然很想这么控诉。场面僵持不下，最后用称不上光彩的方式解决了。

「…………」

拿主意的不是我，我只是按指示照做不误，因此害得晚餐和八小时的睡眠跑了汤，仅此而已。

「……」

末班车是赶不上了，临走前也没和谁打声招呼，发消息跟暂时脱不开身的几个人做了最低限度的报告。今天就到此为止。

刚刚现场的嘈杂好像还留在耳底，扣动扳机的感触在指腹久久不肯消去。

嗡嗡嗡

「啊、」

有那么几秒里我除了祈祷别再出什么乱子外不作他想——干脆无视掉好了。可最终还是接起来，揉着太阳穴等对方自报家门。

「啊、这里是四科的弥生，这么晚来电多有打扰，今晚辛苦了。」

「称不上，这也是我的职责。您才是，这么晚了还特地打来问候。」

「抱歉呐，一切还好？」

「我在回去的路上，明天照常，如果您问的是这个的话。」

对话陷入迟滞，我等着对方的下文。

「日向，我有件事……有个人，想跟你打听。」

有个人？「您说就行，知无不言。」

她叹了口气，又接着说，「大学生，说是高中生也行得通的女孩子，体格比你小一圈，身高155厘米左右，棕发。」

「其它的呢？」

「就这样了。」

「体型中等偏小的年轻女孩这个世上要多少有多少，但是……棕发？」

我听见她在电话的那头咕咚咕咚喝着水，也可能是啤酒一类的。「这人你认识，范围够小了吧。」

「我认识的……？」

我试着回想，可脑内一片空白，刚刚那句「这世上要多少有多少」看来说早了，我认识的人里还真没有。

「说实话，完全想不起来。」

「别放心上，我就是碰碰运气。」

可能是因为在后座上休息了这么一阵，困意慢慢爬上来。「至少，熟人里没一个符合这个描述，真有的话我不可能没印象。」

「都说你别放在心上，现在最要紧的也不是这个。哎，你听我说，明天请假歇口气吧，我帮你跟小叶说声就行，真的。」

我听着她骤然明亮起来的语调，莫名感到有点好笑。

「明天周五。」

「对，直接连放三天，多划算呀。」

「先谢过你了。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对吧，所以你也别这么板着脸啦。」

「哈哈，什么啊。」

她也跟着笑了，接着说了一通有的没的的，类似于下次一起出来吃顿饭啊，最近老是见不着你啊，不要老是闷着自己一类的。我没什么回嘴的兴致，听着她时不时在话的间隙里见缝插针般咕咚咕咚灌着什么，也就有一搭没一搭应着。

「你到底喝什么呢？从刚刚开始。」

「哦，昨天中午剩的汤，我一个人就容易做多。」

「罗宋汤吗？」

「猜对了，我可是要连喝三天啊。」

「夜宵吃得盐分太多的话，第二天可会水肿的。」

「谁在乎那个，我想喝就喝！」

我们都笑了。按照她一贯的风格，这通电话也许只是为了问候我而打，打听人多半是个由头，大概。我看看窗外渐小的雨势，心想她的声音和雨夜可真是新奇的搭配。

挂断前又问她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信息，当然也无非是没话找话说。

她像是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随后以无可奈何的语气说道「要找的那女孩，恐怕是草磨中学出身的，在那工作过的人我都问了一圈了。」

「无功而返？」

「是，没一个知道的……所以来问你时也没抱多大期望，头痛啊。」

「帮你留心就是，还有什么别的信息吗？」

「没了，谢啦日向。」

「算不上什么，我才要谢谢你帮我拼了个三连休。」

「这是我的美学，人就该上四天休三天才对。」

「是这个理。」

「嗯——」

互道晚安后由我这边切断了通话，我心想说不定真该约她出来吃顿饭，我们很久没见过了，如果不算刚刚在现场打过的照面的话。

她说要找人，恐怕也是工作的缘故。女性、最多不过大学生年纪、棕发、小个子……我再次试着回想以前的学生里有没有类似的人物，可回忆起来的高中生的面孔大多配以灰发或银发，也有像弥生那样的金发，出生在事变后的人大多是浅发色，我认得的人里符合「棕发」「女性」的无一例外都是中年人。可她最开始的语气也不像单纯说笑。

还有差不多二十分钟到家，我设定好闹钟，

靠在椅背上开始盘算这周末能不能空出一整个下午和晚上，而她又有没有空，刚刚真该直接和她说的，省得明天再联系了……想着想着刚刚忘掉的倦意一股脑涌了上来，睡一会应该不碍事。

我把外套褪下来盖在身上，调整好椅背的角度后合上眼。但愿雨可以早点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