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在你身边再呆一会。”
这样直白的言语从千织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说出来了。」
“今晚可以不回去吗。”
灯里的手指在手机上停下，长长的睫毛猛然颤动了一下。
「啊——不不这不行，怎么可能呢，怎么可以呢。」
千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笑了起来，意图把刚刚那句鼓足勇气之后漏出来的话，包装成一个不太高明的玩笑。
“再赖着不走的话，就太烦人了吧。抱歉抱歉，当我没说哦。还请灯里赶我走的时候下手轻一点啦~”
她甚至还吐了吐舌头，试图摆出一副“抱歉啦我玩笑开过头啦”的表情。而后匆匆忙忙地把杯子往里推了一点，抓住外套的一角就准备逃跑。
「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才不是这样。」
但她真正想要的，是这个紧闭着门窗的小小房间里，属于灯里的气息。
两个人待在一起久了，空气里的二氧化碳浓度都会慢慢升高。那混杂着灯里温热的吐息、以及她发间淡淡栀子花洗发水香气的空气，对千织而言，就像是某种令人眩晕的微毒。
她明明那么想要一头栽进去，想要彻底浸泡在那个名为“灯里”的、泥沼一般深不见底却又温暖无比的梦里。
哪怕没有能被世俗立刻祝福的未来，哪怕明天一早醒来依然要面对空荡荡的自己，只要能溺死在这片泥沼里，她就一点也不会觉得不安。
甚至说，在曾经的无数个偷看存下的灯里照片的深夜里，千织也产生过一种近乎病态的憧憬——真想重生转世，变成灯里那张好看到让人心颤的脸啊。如果能变成她，是不是就能知道，她在看着自己的时候，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了呢？
“……千织。”
“……嗯？怎么了吗？灯里？”
“你每次说‘当我没说’的时候，其实……都特别想说吧。”
千织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知道了——！」
「她知道了。」
千织也早就「知道了」。
如果把“最讨厌”这3个字里里外外彻底翻转过来，底下也绝对不会藏着“最喜欢”的字样。翻面之后，依然只是笨拙而丑陋的伪装。
千织喜欢灯里。
这份想要实现的思念过于甜蜜，在无数个日夜中，已经因为对灯里温柔的过度贪恋与撒娇，而在心底发酵出太多气体，在她的心中无休止地膨胀着乱窜着回旋着。
所以，在从网友走向现实的这段日子里，千织不止一次地在心里偷偷高举起“给思念瘦身”的荒谬旗帜——不能再这么沉溺下去了，把那些多余的、粘稠的爱恋全都削减掉吧！退回到最开始的地方，去成为和当初在网络上刚刚相遇时一样、仅仅只是普通朋友的模样吧！
但她们本就是从无数次“逃亡”与“重逢”中诞生的共犯。
在现实里成为能够触碰到彼此指尖的朋友之前，千织和灯里是浩瀚网络海洋里两座孤立的浮岛。那时候的她们，都有着共通的防御机制——“转生”。
一旦在网上聊得太过投机，一旦察觉到对方正在试图穿过屏幕给予过度的温柔，一旦恐惧于自己心底即将破土而出的依恋，她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按下“注销账号”的按钮。切断所有联系，抹去所有痕迹，像是一场单方面的盛大告别，然后换一个新的ID重新投入数据流中。
无限地抗拒着他人的“过度接近”，却又在按下注销键的每一个深夜，咬着嘴唇，无限渴望着能有一个人看穿这拙劣的把戏，强硬地突破层层叠叠的抵抗，找到自己、将自己拽出来。
她们在网络上无数次地注销、转生，却又像两颗被宿命引力死死拴在一起的孤星，凭借着一个标点符号的习惯、一句叹息的语气，在茫茫人海中无数次地重新认出对方，相逢、相识，然后在彻夜的文字聊天中，不可救药地产生更深的感情。
千织就像是一个微笑着在脑海里描绘思绪的“理想狂”。
她幻想过无数次和灯里同居、结婚、受到祝福的画面：早上先醒来的女孩光着脚去煮咖啡，赖床的女孩从背后抱住她纤细的腰肢，把脸埋在馨香的腰窝里撒娇；冬天共用一条羊绒围巾；直到夏日午后的缘侧，两个老太太并排坐着，膝盖轻轻碰着膝盖，最终牵着手共同老死于摇动的的躺椅上。
但这些热血上头、甚至让眼眶发红的滚烫愿望，在深夜里翻涌过无数次后，终究会在天亮时平静下来。
因为千织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不用担心，一切都会顺理成章”的恋情啊。
所以说她们妄想、感伤、最后结成共同代偿的联盟。
她怀抱着满腔无处宣泄的爱意，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关于两个女孩相守的理想，唱着这首哪怕无处可去的愚者的旋律。
再挑战、转生、瞬间移动——换一种方式靠近，换一个账号试探，然后在快要暴露的瞬间逃走。无论重复多少次，都会亲手将这刚刚萌芽的勇敢扼杀、让它一遍又一遍地逝去。随着这无止境的爱意摆布，在“深爱”与“厌恶”的极端之间来回摇动。
不过，千织也真的「努力过了」喔。
上个星期，或是上个月，千织借口长发散下来太热，任性地向灯里讨要了一根黑色的普通橡皮筋。当灯里真的从自己白皙的手腕上撸下那根带着体温的皮筋递给她时，千织把它套在自己左手腕上，扎起头发，心底竟然涌起了一股莫名其妙的、近乎自恋的窃喜——
「看呐，灯里对我的任性总是这么无可奈何，我在她心里，果然也是特别的吧？果然是这样吧！」
她还约灯里去过水族馆，在深蓝色的海底隧道里故意把步子放得很慢。可当两人见面之后，千织却又像搭错了筋一样，嘴里接连说出连自己都讨厌的反话，做出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动作：
“灯里今天头发好乱哦。”
「凌乱的灯里，整洁的灯里，怎么样都好看，怎么样都是我所喜欢的，都应该是只有我能看见的。」
“灯里靠这么近，会很热欸。”
「再靠近一点，想要吸入更多，想要得到更多，想要让感情更加炙热。」
“灯里这种人，跟谁在一起都会很麻烦吧。”
「所以说——只有我才是灯里的正选吧！」
然后灯里停下脚步，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灯里，你生气了？”千织攥着裙角，小心翼翼地问。
“……我没生气喔。”灯里移开视线，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
明明是那么了解彼此、心有灵犀的两个人，可在那一刻，连呼吸的节拍都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节奏。
就像上个月的雨夜，两人挤在千织家的沙发上看一部很烂的爱情电影时，灯里突然说的那样——
如果她们这段拉扯不清的关系，也是一部电影或者连续剧的话，凭着那点可怜的默契，虽然勉强可以咬着牙一路撑到片尾的演职员表滚动……但无论是谁，都绝对、绝对不会想要再看第二次了吧。
因为从相识的“起”，到试探的“承”，再到无数次转生逃避的“转”，以及如今僵持不下的“结”——每一个阶段，都太过残酷、太过折磨人了啊。
“呐，千织。如果这是电影的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当时灯里靠着她的肩膀这样说。
“那我们呢？”
“我们的话……就算片尾字幕走完，清洁工进来扫地了，大概也还是会傻乎乎地坐在这里吧。”
就因为灯里那句没有加上“如果”的“我们”，让千织哪怕明知道前路可能残酷，却还是可悲地、无可救药地在心底相信了——也许，可能，大概，真的存在那种“不用担心”的恋情呢？
在世俗的眼光里，到了通常应该有“爱情”、“对象”的年龄，人就应该学会成熟，学会得体。
她们都曾因为害怕受伤、甚至带着一点对矫情爱情的憎恨，而拼命坚守着自己那副独立、冷静、不需要任何人的完美形象。可是，人终归是社会性的。
在与彼此无数次的碰撞中，那副坚硬的躯壳，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绝对正确”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开始扭曲、崩坏。
“真是最差劲了呢……”千织有时候看着镜子里那个口是心非的自己，会忍不住小声唾弃。
反正，那些所谓的玩笑话，那些“只是普通朋友啦”的掩饰，全都是为了不在人前显得狼狈而涂抹的“对人型润滑剂”罢了。用圆滑的处世之道包裹住难以抑制突破心防的尖锐爱意，假装游刃有余，结果却是不管重复多少次，都在用冷漠的反话和退缩，一遍又一遍地互相伤害。
爱着你，却又厌恶着如此爱你的自己；渴望靠近你，却又一遍又一遍地推开你。这就是她们两个人之间共同持有的、彻底混杂融合在一起的、扭曲又迷人的爱之哲学。
在这个过程中，千织甚至连“没问题喔，我一点也不介意的。”这种温柔的谎言都完美地学会了如何使用，用来填补每一次退缩后的空洞。
“——所以说啊！”
所以，这首愚者的旋律，才会在今晚迎来华丽的变奏。
就在千织捏着风衣的衣角，准备再一次“瞬间移动”，逃离这个房间的瞬间，一直安静坐在地毯上的灯里，却突然有了声音。
早在喝红茶之前，她们其实还浅酌了一点果酒。度数其实不高，只是刚好让平时一样涂抹着“对人型润滑剂”的灯里，稍微卸下一点伪装了。
听到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响，千织下意识地转过身。原本坐在地毯上的灯里有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许是蹲坐太久腿麻，又或许是酒意涌了上来，她往前迈了一步，纤细的身体却猛地晃了一下。
“灯里，小心——！”
千织哪里还顾得上逃跑，连忙扔下风衣冲过去，一把扶住了她柔软的腰肢。她所日思夜想的温热而馨香的躯体瞬间撞进怀里，千织半搂半抱地扶着她走进卧室，将她安置在柔软的床沿上，然后自然而然地蹲下身，握住她纤巧白皙的脚踝，替她脱掉了室内鞋。
就在千织直起身，准备用一句“灯里要好好休息哦，我真的走啦~”来结束今晚的回合时，一只微凉却异常坚定的手，忽然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千织的左手手腕。
“所以说啊……”
“……灯里？”
千织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千织。”
“嗯，我在。是不是头晕？我去给你倒杯水喔，没问题的……”
“不要说‘没问题’……”
灯里并没有松手。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平时总是清亮冷静的双眼如今朦胧地半闭着，白皙的脸颊上也浮现出两抹动人的绯红。她的手指顺着千织纤细的腕骨轻轻摩挲，不停地打着犹豫的转。
“千织知不知道……每次千织慌慌张张地找补‘当我没说’、每次对我露出那种圆滑的笑的时候……我都在心里笑完，然后想‘如果我回一句“我听见了哦”，千织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
“但是……我是个胆小鬼。”
灯里微微低下头，如瀑的黑色长发滑落下来，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像是在梦呓一般：
“因为，如果我承认我听见了……那我就必须要给出回答才行。千织那么狡猾，不管是注销账号转生、还是逃跑都那么熟练……我如果回答得不够好，千织是不是就会彻底消失，转生到一个我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呢？我还没有想好怎么回答，才能把你永远留下来……”
千织呆呆地蹲回床边，手腕还被灯里紧紧握着。灯里用力的手指，在千织娇嫩的皮肤上压出几道浅浅的红痕，带着一点点微妙的钝痛。
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显得清冷自持、此刻却抓着她的手腕，吐露着恐惧的女孩，千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向上扬起，忽然觉得很想笑。
「原来是这样啊。」
所以说，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那个名叫“妄想感伤代偿联盟”的迷宫里横冲直撞；所以说，不是只有她一人在怀抱着爱、拼命地在心底呐喊着理想；所以说，不是只有她一人唱着这首无处可去的愚者的旋律。
原来，灯里那副坚守着的清冷形象，也早就为了她而开始正确地扭曲了；原来，她们在互相伤害的同时，也在笨拙地互相拯救。
爱还是厌？前进还是后退？
千织从前总以为这是一个二选一的命题，直到此刻，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属于另一个女孩的真实温度，她才终于明白——在这混杂融合的爱之哲学里，“爱”与“厌”本就是同一张纸牌的两面，揭开“厌”之后当然不会露出底下一张的“爱”。
灯里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讨厌”。
灯里说的是：“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还没想好”就意味着这部糟糕透顶、却又让她们甘之如饴的电影还没有迎来结局和演职员表，意味着这个由两个胆小鬼组成的代偿联盟——永远都不会解散。
千织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溢满了极致的温柔。她顺势在铺着长毛地毯的地板上坐了下来，把单薄的身子轻轻靠在床沿边，任由灯里握着她的手腕。
夜色渐深，床上的灯里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可那只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千织静静地听着身旁的呼吸声，在心里想：明天早上醒来，灯里大概又会涂抹上那层讨厌的“对人型润滑剂”，红着耳根装作什么都不记得，用“没问题”这种拙劣的谎言来向她道谢吧。而她们大概又会心照不宣地一起逃开，继续下一轮的拉扯。
但是，至少在此刻，千织允许自己做一个全新的妄想。
她妄想灯里明天醒来还记得这一切；妄想当灯里说出“我听见了”的时候是完全清醒的；妄想有一天，她们不再需要通过“转生”来确认彼此的追逐，不再把“最喜欢”翻面成“最讨厌”，不再用“当我没说”来保护自己。
她无比虔诚地，妄想着那个瞬间的到来。
就在这时，身后原本已经熟睡的灯里，在梦中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呢喃。紧接着，那握着千织手腕的纤长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顺着腕骨滑下，极其轻柔、又无比坚定地，与千织修长而骨感的五指，一点一点十指相扣，紧紧握在了一起。
千织猛地一怔，随即，眼角终于滑落了一滴温热的泪水。她微微偏过头，将自己柔滑的脸颊轻轻贴在了灯里垂在床边的手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来吧，随着这无止境的爱意。那个瞬间，也许早已经在某个铺满鲜花的未来里，安静地等着她们了。
就像愚者之所以还在唱那无处可去的旋律，是因为，旋律本身就是愚者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