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预报,流星雨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后出现。停好车,裴老师让她们俩先去找块合适的位置,把折叠桌椅支上,又从中央扶手箱当中掏出一拢纸杯和保温瓶,说里头是热乎乎的红茶,而且她还准备了夹心饼干和其他小零食,同时强调如果肚子饿了的话有杯面,完完全全摆出一副露营的架势。当然,其实要说是露营也无不可。稍有不同的是,她们不打算扎起帐篷过夜,最晚只到凌晨一点钟,届时即便正好在下流星雨也必须回家。
搬折叠帆布椅的时候,秋迟就注意到后备箱里的民谣吉他。果不其然,等一落座,裴老师就笑眯眯地将这把琴拿到她和诗予面前。
“喏,”她托着琴递给秋迟,“试试呗,就当解解闷。”
接到手,秋迟看了两三秒,简单测了测音准,用拇指指甲完成扫弦作为调试的结尾。随后,她瞧了瞧右手,留习惯的指甲长度实在不合适当下的弹奏,如果非要说的话,不至于不行,但就是奇怪。
“车上有拨片,我去给你拿。”
裴老师一下就明白秋迟的状况。然而,正要起身,就被她喊住了:“没关系,不用。总有办法的。”
秋迟从口袋里掏出公交卡,虎口收住短边,只露出浅浅一角,随意拨动几次,姑且可以接受。
“呵呵,脑子转得真快,你还挺有办法。”裴清妍老师面带赞赏地笑了笑,又重新坐下。
“也不算第一次这么做,只是没用在这玩意上。”秋迟拿卡片又扫了次弦,“我不知道弹什么。”
“想弹什么就弹什么呗,又不是那么正式的事情。”
“嗯。”
她沉思着往复扫了扫弦,抬头望了一圈夜空,又将视线落向裴老师,最后转到诗予脸上。
“不一定全记得。”
说罢,秋迟的手开始动起来。湖面宁静,放眼望去,月光像道细细的线。第一节结束,裴老师就反应过来是什么曲子,往躺椅上一仰哈哈大笑起来。
“真有你的。”她侧着脑袋注视秋迟,“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等裴老师跟唱完这部分,秋迟干脆利落地切音,把旋律改进《斯卡保罗集市》,不过也没有持续多久,便忽然止住,迎着诗予的目光停顿片刻,接着弹奏起《波西米亚狂想曲》的民谣段,在歌剧段开始前便再次以扫弦作为休止。
撑着扶手支住脑袋的裴老师双唇抿成一条有趣的弧线。
她顿了片刻,而后开口道:“你第二次骗我。”
语气中并不包含任何责怪的意味,她完全没有生气,眉眼间充盈着喜悦。
秋迟自然知道裴老师指的什么。
“嫌麻烦。”她回答说,“确实弹的比较少。这把,比大教室里摆着的那把好多了。”
“行吧。”裴老师笑盈盈的,也不追问,反正把这个答复吞下肚就算完事。“哎呀,不管怎么说,用太宝贝的琴来教学毕竟会让人心疼的嘛。我手里挑来挑去合适的就那一把,虽然谈不到多合适,差劲是差劲了点,但总归不必多买。又不是必要的教具,反正也没人给我报销。嘘,这话听听就算了哦。”
“也是。”
“我们肯定不会到处说的。”诗予温顺地在秋迟后面接了一句补充。
“我相信你们啦。”裴老师说。随后,是一段仿佛夜幕垂落的沉默,她看着秋迟,秋迟也耐着性子和她对视。
少顷,她把视线转移到诗予身上:“和她当朋友挺不容易的吧?”
被问到的诗予明显一愣,接着便着急地解释起来:“不,不会。完全不会。我没觉得有什么,麻烦的地方。不如说,我喜欢秋迟……不如说,我挺喜欢秋迟的,很自在。所以,谈不上,不容易,什么的。”
诗予转头望着秋迟,嘴唇微张,似乎在等待她评判自己这套说辞。
“她说的是真的。不过,能这么觉得的人,大概率不多。按我的经历来说,确实也不多,屈指可数。”秋迟扬起笑容,“当然,我实在找不到第二个这么傻的傻姑娘了。所以,怎么忽然说这个?”
“喏,我可以算一个。”裴老师大方地说,“我呢,不打算说教,只是,聊点自己的想法。与其说你不起眼,呵呵,你那么高的个子想不起眼挺难的就是了,只是,与其说你不起眼,更应该说,你是自己故意躲在角落里的。我觉得没必要深究为什么。你的性格,算是很有意思的类型。”
“很有意思?”
“喜欢的人恐怕会非常喜欢,讨厌的人也绝对会非常讨厌。简单来说,像榴莲。”
“壳硬得很,刺一大堆。”秋迟自己给自己做了定性。
“不要往这些负面的特点靠嘛,又没人吃壳。果肉明明特别好吃。”诗予兴高采烈地劝说道,她的表情明显认为这个形容很是恰当。
“也不算负面吧。”秋迟拢了一把头发,姑且是接受了。
“外壳坚固带刺也没什么不好的。”裴老师拆开小包装,咬了口夹心饼干,随后伸手做出示意,“吃,不用客气哦。其实吧,我是觉得,谁不带刺呢?无非就是朝里还是朝外,突出还是隐藏罢了。不如说,人和人之间,大概总隔着墙,进一步讲,世界就是迷宫。”
“迷宫。”诗予重复这个词。
“由围墙组成的迷宫,不知道哪里是入口,哪里是出口,这个话题,说实在的,对你们而言恐怕意义不大。不用去思考入口或者出口,只去想象两边的墙和前后的通道,我们在里面行走,偶尔听到墙的另外一侧有声音,于是沟通,接着道别,多数时候就这样。不过嘛,总有人想到墙的对面和那边的人见面,或者一起行动,可惜墙实在高,所以只能砸开。抡着锤子用力往上砸,直到砸出缝隙,砸出通道,然后成为朋友、成为恋人。呵呵,我反正一直对人际交往秉持这种想法。总有人要先砸下去,把墙砸穿,当然,如果非要说的话,用打开榴莲壳来作比方也没问题。喏,这个饼干真的很好吃。”
裴老师抓起两包递了过来。诗予伸手接住,撕开包装,推着其中一片送到秋迟嘴边。
“抱着吉他不方便嘛。”诗予直接给了个解释。
秋迟没说什么,张嘴咬了半块,稍作咀嚼,又吃下诗予往前推出来的剩下半块。诗予喜滋滋地抿嘴笑着,自己也小口小口开始吃起包装里另外那块。蓝莓味的夹心饼干,苏打饼的部分软硬适中,夹心的调配以清爽作为基调,甜度混上苏打饼的味道后恰如其分,蓝莓的风味反倒像是薄薄的点缀,几乎跟丢进可乐里的柠檬片作用一致。
“是很好吃。”秋迟说出自己的评价,裴老师笑了笑作为回应。随后,秋迟又转向诗予。“其实,我已经打算把琴交给你了。”
“我?”诗予停住咀嚼,拿着一小块夹心饼干既可爱又茫然地看着秋迟。
“先吃完。”
诗予没做说话,乖乖吃完饼干。秋迟把木吉他往她怀里放,又帮她调好角度和位置。
“还记得多少?”她问,自然指的是那天三人逛琴行时诗予学的曲子。其实也是《小星星》。不如说,她刚刚弹这首曲子的目的便在于此。
“我,我不确定。可能,几乎……”诗予露出一个绵绵的、不甚自信的笑容,左手手指按着琴弦尝试回忆位置。
“别着急。”秋迟给了一个鼓励的眼神,抬手在琴颈上指出提示,“喏,就这样,反正随便试试,理解吉他,其实也算是在学习贝斯。你看,你打算玩的是贝斯,所以,吉他弹得不习惯肯定没人会苛责你,试试吧。重点不是学什么,而是,玩得开心。”
诗予看一眼裴老师,似乎是在音乐老师面前摆出一副初学者的姿态实在胆怯。不过,她很快又点了点头,和秋迟对视。应该说,比起仔细教学的第一次,这回诗予只能算磕磕绊绊弹下来的。她抱着木吉他,略带紧张地朝裴老师看去。
“呵呵,秋迟说得没错啦,音乐,玩得开心最重要。已经不错了。再来一遍怎么样?”
诗予没说什么,随即开始第二遍,似乎抓住了什么,她直接开始第三遍,顺畅许多。
“没什么难的,对吧?”裴老师言语温柔地说。
“只是入门的曲子而已嘛。”诗予有点难为情。
“不是的,不管什么曲子,对于想学习的人来说,迈出去第一步最重要。它可能没什么大不了,所有学吉他的,甚至其他很多乐器的人,第一首都是《小星星》。重要的是开始,以及坚持,好啦,不讲太多大道理了。那么,诗予同学的秋迟小老师,你理论课有给她补上吗?”
“一点点。现在还是在熟悉的阶段。”
“那就按你的节奏来,呵呵,有需要我可以代课。你们俩都弹了,我也来吧。”
裴老师伸手,诗予连忙把木吉他交还给她。
“想听什么?”
“都行。又不是那么正式的事情。”秋迟说。
“那不是我的话吗?哈哈哈哈。我想想。”
说罢,裴老师坐直身体,左腿架在右腿上,沉思片刻,开始弹奏。《暖暖》。风拂过草坪,高楼陷入夜晚的沉默,秋迟看向天空。银河浪漫。
接下来的是《fly me to the moon》。
她和诗予交换了个眼神,唇角带着淡淡笑意,意思是:今天是不错的日子。
距离流星雨预测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她们就停下弹奏和聊天,起身走到斜坡高位,仰头找好角度。秋迟承认,数学和天文同样是个浪漫的东西。流星雨的确在预测的范围内出现了。
“哇,好漂亮!”
流星如银线、雨丝般在夜幕上一闪,又隔了几秒,再次闪过,说是雨恐怕言过其实,但终究不是孤零零一道痕迹。
“是啊。”秋迟附和说。
她其实觉得,没有多么壮观。无非就是一道极浅的划痕,浅得甚至比不过铅笔无意的擦过。严格来讲,这不算什么有特别意义的事,但是,她却因此生出一股宛如苦巧克力似的感动。
“快许个愿吧?”裴老师提醒了一句。
“啊,好。”诗予赶紧应道,“阿迟,来许愿吧。”
“我想想。”
秋迟注视着流星消失的位置,两三秒过后,她从裴老师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握住诗予的手。
她想到了很多愿望,又觉得寄托于流星不切实际。壳硬得很,刺一大堆。真是这样。秋迟微微笑着,算了,就许愿让这个傻姑娘的愿望成真好了。
“你许了什么愿望?”诗予悄悄问,“啊,不对,是不是不能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大概是吧。”
“来拍个照吧!”裴老师喊。
于是,最终由最高的秋迟举起手机,把三个人都装进相框里。
“待会传给我,可不能说我带你们这么晚还跑出来玩哦!”
“不会说的啦。”诗予高兴地回答。
回去的路更是顺畅,裴老师把她们送到小区门口,说下次可以到其他有趣的地方看看,同时再三嘱咐到家之后要联系她报平安,随后才驱车离开。
带着丝丝凉意的夜风掠过。
诗予打了个哈欠,满眼依恋地拉住秋迟的手。
她想问诗予许了什么愿望,然而终究没有开口。
“进一步讲,世界就是迷宫。”裴老师以相当肯定的口吻说道。
秋迟算是认同这个想法。
电梯停在一楼,按上键,门随即打开,充满暖意的黄光涌出来,照在她和诗予身上。
是就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