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定知无不言…”
如果仅仅是为了几十万的烂账,或者只是为了处理那个没脑子的家伙,这位金家的二小姐根本不需要亲自下场。
她今下午带着这么大阵仗来这儿,坐在这里,不仅是因为那个账本,更是因为这个时间点。
——晚上就是切宁老头的寿宴。
有些东西,平时藏在泥水潭里看不见。
可一旦搅动起来,底下那些盘根错节的毒草就会根须毕露。
切宁家那几只试探的手,这几个月其实一直若有若无地往南区赌场伸过几次。
而她,为了那些不为人知的暗中交易,默许了账面混进了几笔异常的海外资金,实际上就是给切宁家铺了一条极其隐秘的情报小路。
那次与男人的交接,也是在她自己搭建的路径上完成的。
对方递过来一份文件,夹层里有一份手写的号码和日期。塔娜接过来看了一眼,她问对方:“走哪条线?”确认一道她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那人说:“西区那条。入纸质账。”她点了点头。
文件被甩在脚边,塔娜表情僵硬,弯腰拿起文件。
她翻开之后,看到了被红笔圈出来的记录,是她认为不会有人注意的调整痕迹。
看到了她在接手的每一个文件都被提炼了关键内容,看到了每一条她以为自己无声穿行的路径,都被同一张纸页上的墨迹完整地记录了下来。
“你比我更清楚吧…Tana女士”
“我想…负责人确实该换了。”
塔娜颤抖着肩膀,最终没有抗住那种无形的倾轧。
她的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毯上,手心紧紧地贴着膝盖。
她抬起头看着上面的位置。
Chapter 6 虚假的诱饵
那双一直盯着塔娜的宝石蓝眼睛,在周围昏暗的灯光映衬下,显得很清澈。
“小金总,这一切确实是我的失察,但底下人…”
塔娜的话语戛然而止。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的是一种足以看透人骨髓深处那些肮脏勾当的冷冽。
苏芙拉嘴角噙着一丝冷冽的弧度。
塔娜是被收养的。
养母死了,跟了妈妈来到了新的家庭,她还有一个同辈的妹妹。
那个家庭不算穷,但她永远处于一种边缘状态。
她从小就懂得怎么调节自己的言行,懂得在什么人面前该摆出什么姿态。
在大人面前说合适的话,在比自己更弱的同辈面前摆出足够的架子,在比自己强的人面前控制自己低头的弧度,确保它不会太过卑微。
她觉得自己比那些靠家世坐稳位置的人强,因为她的一切都是自己挣来的;
但她也清楚地知道,那些位置她永远坐不上去——因为她的姓氏不是金,她的血统不属于这片领地。
苏芙拉没有评价那道背景。
甩过去几张纸,文件飘飘然然的落在塔娜面前,塔娜连忙扑空抓住那几张纸。
替自杀的遗言书。
“我欠的债,用命还了。别查。——塔娜”
“Tana,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叫什么,对吧?”
跪在地上的塔娜能听见自己牙齿因为恐惧而细微碰撞发出的咯咯声。
“是…”
背叛。
任何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关于“失察”、“失误”的说辞,在此刻这无形的压迫面前,都显得像是一个随时会被彻底拆穿的笑话。
但她并不认为自己是在背叛。
她只是在正确地使用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空隙,在规则边缘游走。
她靠得住的从来不只是一个姓氏,是她的能力、她的判断、她应对突发状况的熟练程度,都是她自己一步一步磨出来的,和那些天生带着家徽、不需要努力就能坐稳位置的人不同。
她只是在合理地利用它们,没有损害金家的整体利益,只是在那些不会被注意到的缝隙里,让自己也能分到一些本应流向更上层的东西。
可如果她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打算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为自己铺路,等待她的下场,绝对比那个被卸去两条腿的家伙还要惨上一百倍。
苏芙拉没抬眼,
"Tana。"
声音慢吞吞地飘过来,"我问你,解决叛徒,你平时怎么办?"
塔娜低着头,眼神狠戾,声音却发着抖:"我……我一般先断念想。"
"什么念想?"
"家人。"塔娜咽了口唾沫,带着哭腔的说:"我会让人把叛徒老婆孩子接到郊区别墅住两天,好吃好喝供着,同时给叛徒看监控。”
“这都是我们金家教导的…我都记得…”
“…让他知道他家里人在我手上,不碰,就是让他怕。怕到极点的时候,叛徒什么都会招。"
苏芙拉没说话。
塔娜继续,缓缓抬头,阴恻恻的看着苏芙拉:"招完之后,我不会让叛徒死得太痛快。”
她想看看,这位大小姐,会不会被吓坏。
那时候有个小鬼头吞了三百多万。
塔娜让人把他绑在码头旧仓库的铁椅上,拿焊枪慢慢烤他脚底板,烤到皮肉焦了再浇水,反复五次,他才把海外账户密码吐出来。
塔娜悄悄观察着苏芙拉的表情,不再多言,眼下只能观摩苏芙拉的意图。
"前段时间,你追的那笔钱呢?"
"追回来了。"塔娜的声音稍微稳了一点,"人没有留。”
塔娜没有再说话,说“处理方式…我不方便说。”
苏芙拉蹙眉,不耐烦道,“怎么处理的?”
塔娜垂着眉眼,怯生生道,“没有大老板发话,我不敢说。”
苏芙拉啧了一声,“你以为我现在坐在这里,是准备听你这些屁话吗?”
“Tana,你最好我问什么答什么,碾死你,可比碾死一只蚂蚁容易多了。”
塔娜顿了顿,咬了咬后槽牙,开口:
“…我让人把他灌醉,拉到废弃矿坑,浇上汽油,点着腿,
让他自己爬矿坑底下有积水,淹不死,烧烂的腿一直泡在水里,他喊了两天才断气。"
"你处理过几个?"
"七个。"塔娜数着,"两个直接沉江,绑上铁链,口鼻缠胶带;三个是埋在城郊那个花圃底下,还有一个……"她顿了一下,不再开口,低下了头。
苏芙拉忽然站起来,走到塔娜面前,鞋尖抬起她的下巴。
“怎么,剩下那个不好开口?”
塔娜狠狠地盯着苏芙拉,下巴撇开了鞋尖,“小金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就算被抓到口实,钱,我翻倍还,金家这么多脏事,别以为我没留什么后手。”
苏芙拉呵了一声,
“Tana,你刚才说的那七个人,两个沉江,三个埋在花圃,还有一个你还没说完。”
“那个没说完的,是埋在城郊马场后面的排水沟里,对吧?”
“那条沟原本是打算填平的,你让人挖深了一截,用水泥封了口。你以为没人会注意到那片土的颜色和别处不一样。”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那个人叫迪希里,赌场的前任财务副主管,三年前接手那笔亏损时处理的。那次亏损金额和这次接近,所以你用了差不多同样的善后方式。”
塔娜的嘴唇微张了一下,撑在地面的手掌正在微微发颤,她想说那是她自己处理的事,不该有别人知道。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她没有开口。
苏芙拉居高临下藐视着塔娜:“你处理的时候,觉得那是你自己的事,不会有人查,不会有记录,不会有后续。”
“不过…你知道为什么你现在还坐在这里,而不是在别的地方吗?”
苏芙拉歪了歪头,直勾勾的俯视着塔娜,“因为那件事发生之后,有一个正在查账的人,看到了那笔被抹掉的流水,顺着它找到了那条沟。”
“她没有标记,没有上报,然后她等着,看你还会不会做第二件类似的事。”
她看着塔娜的眼睛,“你今天的回答,和她记录的细节,完全一致。她没有记错,你也没有做错。”
“只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提前看过了。”
塔娜感觉到自己的膝盖在发软,膝盖是从内部开始坍塌的。
她想说“你怎么可能知道”,可嘴一旦张开,她的声音将会失去控制。
苏芙拉看了她几秒,又继续往雪上加霜,“你现在的家人住在城西那条街上,不过你并不在意她们,对吧?”
“你总觉得自己命不如此,对吧?”
塔娜的脊背在那一瞬间绷直了。
她缓缓慢慢的抬眸,定定的看着眼前人。那层覆盖在她表面的、习惯性的、经过多年打磨的镇定,像一道被缓慢剥离的漆面,从边缘开始脱落,露出底下那层她从未示人的底色。
她可以忍受威胁,可以忍受盘问,但她没想到自己的每一步行动都在对方的监视之下,而对方甚至不需要刻意监视,那些她以为属于自己掌控范围的信息,只不过是一直没有被收回而已。
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那笔钱,我还没动。”
苏芙拉没有抬头。“我知道。你还没有动,你也不会动,因为你现在已经不敢动了。”
"告诉我,"
她俯视着塔娜,
"上周那笔七千万的调拨单,为什么切宁家会知道通道代码?"
塔娜的脸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额头上的冷汗滴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小金总……我……"她的牙齿开始打架,"我是故意放给她的,那是钓鱼,是为了——"
"为了什么?"苏芙拉蹲下身,盯着她的眼睛,"为了把那条线钓出来?还是为了你自己那几百万?"
塔娜浑身抖得像筛糠,眼泪混着鼻涕流下来,她拼命磕头:
"我不敢!我不敢!”
“那笔钱我原封不动转回来了!就在集团瑞士账户里!
我错了!我处理叛徒那么多年,我知道规矩!
背叛的人要受什么罪,我都亲手做过,我怎么敢自己犯——"
苏芙拉直起身,一脚踩在塔娜的手背上,嗤的一声。
塔娜疼得全身绷紧,但咬着牙不敢叫出声。
"你自己想清楚,你说这些话,为什么没让人剪你的舌头。"
“呵…你知道该怎么做…”
这里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
在这个安静的包厢里,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
“我……”塔娜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破裂,带着明显的抖动。
“我……我愿意交代一切。”她慢慢地俯下身子。
而在总部大厦的会议室里,丽莲娜闭着眼睛,耳机里清晰地传来了那声下跪发出的闷响,以及那句颤抖着的试探。
“交代一切”。
管用、但也充满风险的话。
厚重的遮光窗帘将办公室里的灯光压得有些发暗。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在地毯的绒毛里,连一点声息都没有。
为了抓住那根能让她活下去的稻草,塔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走到办公室角落那一处隐蔽的通风网格前。
她的手指发抖,因为用力过猛,指甲在金属网格边缘刮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好不容易撬开面板,她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摸出了一个用黑色塑料袋层层包裹的东西。
袋子刚一打开,里面就掉出一叠按日期排列、用红色记号笔偷偷做过标记的原始流水单。
在这个每天经手成百上千万资金的地方,这些边缘泛黄的纸片看起来简直有些可笑。
但它们确实是那个愚蠢高层亲戚帮助切宁家洗钱的所谓“铁证”。
塔娜将这些东西捧到那张苏芙拉面前,声音干哑:
“这些……这些都是我偷偷留下来的原始单据。只要拿着这些去查账,就能把他们全挖出来……我不敢全信他们,早就留了一手。”
这下,总可以将功折罪吧…
然而,随之而来的一声轻蔑的冷响。
苏芙拉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往前探一分。
她那双宝石蓝的眼睛扫过那些纸片,只有化不开的讥讽。
“就这些破纸,你还当个宝贝似的藏在通风管道里?”
包厢里再次安静。
塔娜刚燃起的那么一丝希望,在这个反问下彻底崩塌了。
“我稍微查一下就知道你连做假账都不会抹平尾款。”
“你真以为那是你‘留了一手’的聪明才智?”
“不过是别人把你当成了最前面那个探路的垃圾,随时准备牺牲掉罢了。”
“到了那个岁数还只能玩这种烂泥坑里的把戏…”
“这辈子也就只能拿点可怜的实权。”
切宁家那个年过半百、在家族里熬了一辈子只能靠着这种下作手段攥着点权力的老头。
被当做诱饵还沾沾自喜的弃子,全都在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里,被踩进了泥底。
塔娜的身体随着这番话剧烈地瑟缩了一下,几乎又要瘫软下去。
“别抖了,Tana女士。”
塔娜硬生生止住了身体的抖动,抬起布满冷汗的脸。
“既然你已经配合他们洗了这么久,突然不弄了,反而显得我们金家不懂礼貌。”
“接下来的账,你继续帮他们做。不仅要做,还要做得天衣无缝。”
塔娜愣住了。
“不过,规矩得变变。”
那冷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属于上位者的决断。
“去告诉那边接头的人,就装作你不小心说漏了嘴。”
“说金总最近为了应对今晚可能出现的那些不怎么好看的场面,怕有人查账。”
“昨天刚让人准备了一笔数额巨大的应急资金,很快就要转到海外账户避风头。”
假消息。
一个能把那些潜伏在暗处的贪婪野狗全引出来的假消息。
“办得漂亮点。”
“办砸了,你那个藏单子的通风管道,刚好是个藏尸体的好地方。”“可是如果办成了……”
那声音拉长了一点尾音,
“金家从来不会亏待一条还能咬人的狗。”
塔娜呆立在那儿。
丽莲娜抬起手,按下了设备上的静音键,切断了那边的音频信号。
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手里掐着那些偷藏的原始单据,如果在晚上的寿宴上直接拍在桌子上发难,手段太直白,也太容易被人规避。
切宁老头既然敢做这种事,就有可能已经和官方里那些见钱眼开的人搭上了线。
要是前脚掏出证据,后脚切宁家反咬一口说是恶意构陷,金家虽然不怕,但这无疑会是一场无聊且拖沓的口水仗。
再者,冻结资金哪有那么快。
真等程序走完,早就把钱转移到了海外账户,最后金家费时费力,咬下来的也可能只是个一文不值的空壳。
既然如此,不如放长线钓大鱼。
至于后面具体的拦截手段、怎么利用这笔并不存在的巨款让他们自投罗网,丽莲娜没有去深究。
小芙拉有她自己的节奏。
她只需要配合,就好了。
这种不怎么干净,但也不需要自己扛着枪去火拼的手段,让丽莲娜感到十分舒心。
处理得很漂亮。
没有鲜血,没有残暴的打砸,几句话就把一个叛徒的心防击得粉碎,又反手将她利用到了极致。
她的嘴角忍不住又向上扬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
早上在办公室里,那个说“怕死了,看到了就要躲在姐姐怀里头”的娇气声音,和刚刚耳机里那个能震住整个赌场的女魔头,简直判若两人。
这就是她一直想护在翅膀底下的妹妹。
哪怕偶尔张牙舞爪,也只是为了让金家少一些麻烦。
不过,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肯定还会得意洋洋地把这个计划的剩余部分拿出来邀功。
到时候,那个还没揭晓的“要补偿”是什么,可能也会一并摆在桌面上。
丽莲娜理了理西装的下摆,转身朝会议室的门走去。
这一下午的无聊会议,她突然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甚至,开始有些期待今晚的寿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