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的喧嚣像被掐住喉咙一样。靠角落的那张赌桌周围,已经清出了一小片空地。
荷官站在桌边,低着头,不敢看,也不出声。
塔娜走过来,周围的人往两侧让了让。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松松地敞着,在室内待了很长时间。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牌,又看了一眼那个被两个保安按住肩膀的男人——一个不太年轻的面孔,额角有汗,正试图挤出某种“你们搞错了”的表情。
“……这点破事也要叫我?”塔娜皱眉,“抓到出千的,打一顿,钱吐出来,扒光了丢出去。哪一步需要我来教你?”她偏头,看向旁边那个汇报的手下。
那人把腰弯得更低了,嘴唇动了一下,声音细得几乎听不清:“Tana……是切宁家的。”
一阵从窗口渗入的风,在塔娜脸上短暂掠过。她低头,看着那个被按在桌边的人。那人还保持着刚才那道姿态,塔娜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狠狠扇在了那个男人的脸上。
比一枚被拍在桌面上的筹码,还要留下更清晰的回音,拍的男人脑壳嗡嗡作响。
她低头看着他,“谁让你来的?”她微微偏过头,视线与他平齐,声音放低,刚好足够两个人听清:“你听好了。我不可能真把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但规矩是规矩。”她从桌边拿起一把削牌用的薄刃。
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那人开始挣扎,喉咙里挤出一道被压住的声响,塔娜用左手按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掌摊平在桌面边缘,刀尖沿着他指甲的边缘滑进去,在指腹的间隙中微微用力,向内一挑。
“啊———!”
血沿着指甲边缘渗出来,滴在桌面上,很快被绿色的绒布吸收,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她松开他的手腕,把刀放在桌。她慢慢直起身,看着那人正用力按住自己的手指,指节上的皮肤已经被血浸透。
她弯腰,说一句只让两个人听见的交代:“这是给你的教训。下次给我老实点。金家的场子,不是让你来练手的。”
她直起身,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手下:“送出去。”
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遮光帘挡在落地窗外,会议室的长桌两端。
刚结束了一场枯燥辩论。
丽莲娜将手里那份厚达一百多页的财务评估随手扔在一旁。
她没有离开那张主位。
金家那些在长桌两旁的元老们正陆续退场,宽敞的空间里重新填满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她端起身旁的玻璃杯,略微沾了沾嘴唇。
就在这时,她左耳里那枚微型通讯器发出了极轻的蜂鸣声。
“家主,西城那边的探子回话了。”通讯器里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谨慎。
“讲。”
“切宁家今晚包下了整座‘云端’会所。外围安保确实换了血,但我们排查过了,里面混进了至少两组不属于切宁家的私人武装。”
这老东西,六十大寿过得倒是挺热闹。
不仅要试探金家,看来还勾结了别的外部势力,想在今晚玩一出引君入瓮的把戏。
“另外……”
通讯器里的声音顿了顿,
“小金总那边带了人去了南区的赌场,刚进办公室。”
丽莲娜点桌面的手指陡然停住。
那个账本上的窟窿,无非是某个高层那没脑子的侄子,在底下用拙劣的手段洗了几百万。
这种事平时丢给下面的执行部去卸条腿、吐出钱就能解决的小事。
现在长发佬那边既然暗中布局,那个蠢货,就成了一个微妙的诱饵。
“把那边的信号切进来,只留声音。”
丽莲娜下达了命令,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等待那边的连线。
【南区,金家地下赌场】
这里没有阳光。
桌子上方悬挂着巨大的水晶灯,灯光将空气中那些细微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塔娜,这个名义上掌管着这家年流水过亿赌场的中年女性Beta。
她穿着一件高级制服,双手交握放在身前。
这是标准的下属站姿。
可是现在,她掌心里的虚汗已经开始往外渗,滑腻得有些握不住。
苏芙拉在金家地下的人眼中,是一个模糊的存在。她们知道金家有个二小姐,知道她在总部处理白道业务,但很少见到她,更少有人和她说过话。
塔娜见过她三次。
第一次是在丽莲娜办公室走廊的拐角。
苏芙拉正侧身站在窗边打电话,塔娜从她身后经过时,苏芙拉偏了一下头,淡淡瞥了她一眼。
塔娜没停步,但她的脊背在那一瞬间收紧了半寸,她连忙微鞠躬行礼。
她记住了,那道侧影在窗边的轮廓。
垂眼、淡眉、站姿端正,像一幅尚未署名的画,让人无法从外表判断出它的价值与来源。
塔娜在南区赌场做了五年副手,账目干净、人事稳当,前任负责人因为涉及一笔灰色资金被调走,她顺理成章接替。这个理由在任何人看来都合情合理,没有人会多想。
她被提拔的那天,她自己也没太想明白为什么。
金家地下产业那么大一圈人,比她资历深的、比她关系硬的、比她更能揣摩上意的人并不少。
但调令下来了,她从分区的一个小头目被直接提到了南区的负责人位置。
她花了大概三天消化这件事,第四天开始接受事实。
她之所以被选中,不是什么忠诚度,也不是能力的问题,关键是因为她能装。装到让丽莲娜觉得她可以。
塔娜觉得自己能力并不差。
她常常想,如果她有丽莲娜那些资源、那些背景、那些先天的基因等级,她不会做得比丽莲娜差。
但现在坐在那个位置的毕竟是丽莲娜,而她仍然是那个替她看场子的人。
这一切,只是因为她没有一个叫金家的姓。
那天下雨,她站在赌场侧门的屋檐下抽烟,一辆车停在门口,一个高挑的女人从后座走下来。
雨水滴落在黑伞上,烟灰掉落在地上,被水渍滟湿了。
塔娜把烟掐灭,呲了一声。
刚上任的第二个月。
晚上,金家旁支的一个人出现在赌场,带着几个人,出现在赌场的时间点,刚好卡在金家内部一次例会之后。
例会上她提了一个项目,被驳了回去,理由不算强硬,但态度足够清晰,预算不够。
她带着人走进侧门时,值班的保安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没有拦,也没有通报。
塔娜是第二天才收到消息的。
底下人说,那老女人在包厢里坐了一整夜,输了不少,中途去了一趟走廊尽头的柜面,回来之后就没再动过筹码。
没有人记得是谁递给她那张可以绕过权限的凭证,也没有人注意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那天晚上柜台值班的职员,刚好是临时调班的,原本该在岗的那个人请了假。
塔娜翻开记录时,发现那女人动账了,没有立即上报,她合上文件夹。
那人叫凯迪克·金,丽莲娜要叫一声老姨,平时仗着辈分在几个场子里来回走动,没人敢拦。
凯迪克是金家旁支里一个不起眼但位置微妙的角色。她没有实权,但她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她,偶尔会顺带提一句“你们那边最近是不是有点紧”,然后背地里做些小动作。
凯迪克知道塔娜的一些旧事,塔娜也知道凯迪克在某些场合的手脚。她们没有正式合作过,但也没有互相检举过。
然而早年塔娜的母亲因为欠过债,债主是凯迪克手下的一个人。
那笔债滚的太大,塔娜的母亲还签过一份手写的承诺书,内容是“若无法按期偿还,愿以名下产业及关联人担保”。
塔娜不得不听命于凯迪克。
但她清楚,她母亲没道理好端端欠这笔债。
丽莲娜是在三天后过问这件事的。
塔娜也在等丽莲娜,等她先开口,等她先过问,等她先给出让她放心的指令。
丽莲娜的问法不算直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提了一句:“凯迪克是不是常去你们那?”
塔娜的指节卡在了桌面边缘。
询问的时机不早不晚。
她回了一句:“偶尔来。上个月来过一次。”
丽莲娜没有再追问。
第二天晚上,丽莲娜来赌场,没带随从,没提前通知。
她穿过大厅时,塔娜正好从走廊出来。丽莲娜抬手示意她跟着,步伐没有停顿。
走进了凯迪克的包厢。
“今天也来了?”
老女人看到丽莲娜进来时,脸上那层惯常的笑意一僵。
丽莲娜在桌边坐下,她看了那人一眼:“你上个月在账上做了手脚,用了一个不太容易查到的名字,换到了不属于你的那部分利润。”
“钱流向了西区,开的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你孙女。”
凯迪克•金的脸色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底色:“……我……”
丽莲娜没有等她说完:“你想说那是Tana默许的。”
凯迪克•金的笑容比刚才薄了一些:“……那笔钱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只是替人周转,Tana知道这件事。”
塔娜紧张地留下了一滴汗,她看着丽莲娜,“我没有……”
丽莲娜没有看她。
丽莲娜只是继续看着凯迪克:“你以为我会相信,她会在你已经被盯上的情况下,还跟你合作?”
“你手里的那笔单子,利润确实不小,但它入账的方式不对。”
老女人脸色苍白,“集团会怎么处理?”
“我尊你是长辈,凯迪克。”
“我不管你是经谁的手走的,那笔钱不会出现在下一季度的报告里。”丽莲娜眯了眯眼。
“你年龄到了,也该准备准备,把心思放在生活上,少操那些不该你操的心。”
对话结束之后不到一周,凯迪克手里的权限被连续截断。
一条一条接二连三开始断。
先是出了调度延误,接着是合作方终止了续约,然后是她手下一个管账目的人被调去了一个不接触账目的闲置岗位。
塔娜没有收到任何指令。
消息沿着不同的渠道传来,网正在被缓慢折叠,每一次折叠都收拢在同一个方向上。
凯迪克的助手收到了过往放款记录。
而凯迪克本人,收到了不可追踪来源的转述:“那笔钱还没人问过,但可能会有人翻到。”
提醒。
她有些慌乱,家主还没有鱼死网破,她需要现金,需要快点把漏洞填上,而她能动用的渠道不多。
到第三周的时候,凯迪克•金气冲冲又来了赌场。
一切肯定是那个女人在为自己铺后路,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多把柄露出来。
凯迪克一巴掌甩了过去。“臭表子!你别忘了,你的命都是我的!”
塔娜捂着脸一言不发,这个老女人又在用那道旧把柄压她、试探她、想把她推出去当挡箭牌。
“你做过什么勾当,一字一句,我全都有留底。”
“把你现在的钱都拿出来,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老母当年怎么欠的钱,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再踩一次。”
塔娜缓缓把手放下,晦暗不明的神情爬上了脸。
“你告诉我,她怎么欠的钱?”
凯迪克看着她。那道目光就是在审视一个她看了很多年的旧物件。
“你那时候多大?”她像是在回想一件很久远的事,“十二?十三?瘦得像根竹竿,站在你老母棺材后面,连哭都不敢出声。”
“我那天穿了件黑衣服,站在第二排,你转头看了我一眼。你记得吗?你当时在想什么?”
塔娜没有动。
凯迪克笑了一下:“你当时肯定在想,这个人为什么来。你妈没朋友,你也没见过我。可我就是来了,还站得很靠前。因为你妈欠我的那笔钱,到死都没还完。”
她顿了顿,“我那天就是去确认,确认你还在,确认那笔债有人接着背。”
塔娜的呼吸没有乱:“那笔钱,我已经还过了。”
“你是在还,”凯迪克说,“但我什么时候说过还完?”她拍了拍塔娜的脸,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我让你跪,你就跪。我让你爬,你就爬。你觉得那是在还钱?”
“那是你妈欠我的那条命,你替她活着,替她用你剩下的时间一点一点填。”
塔娜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变薄,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些夜晚。
她想起葬礼第二天,那个人坐在她家里唯一一张完整的椅子上,看着她站在门口,说:“过来。”
她走过去,那个人用力压着自己的脑袋往下压。
“呼——好孩子,一次,就给你减一点欠款,有好阿姨…养着你呵呵呵。”
“你那时候很听话。”凯迪克像在评价一件她已经用过又不再需要的东西,“所以我才留着你的命。”
她坐回去椅子,张开双腿,
“后来我不用你了,可不是因为你不听话,是因为你长大了。”
“太大了,不好玩了。”
老女人仰头,“但你还有用。”
呼出一口气,“所以你现在最好想清楚,Tana,你在我这里的位置,是我给你的。你要是觉得自己能换边站,那就试试看。”
“不过试之前,你先想一想。你手上那条旧线,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光。”
老女人伸出手,“爬过来。”
塔娜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看着自己膝盖前方那道被灯光拉长的暗色边缘。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颤抖,但悬停已久的音符,终于找到了它落下的位置:“……那笔钱,我会先填上。其他的……以后再说。”
凯迪克看了她一眼,手包砸在塔娜脑门上,“给老娘爬过来!”
塔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早就调整了监控,让当天值班的人提前下班。
当天晚上,凯迪克在包厢停留过的痕迹被清洗干净。
她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天还没亮。
那是她第一次动手。
她坐在值班室里,茶已经凉透了。
一切仿佛都在被推着走,而在她背后,是没有被察觉的电子眼。
两天后,报告说凯迪克•金据说酗酒过度,心悸死了。
同一周,塔娜在自己的办公桌上看到了一份新下发的、关于金家内部账目审批流程调整的通知文件。
没有任何人来找她核实那晚的监控记录,太安静了。
那天下午,她主动约见了丽莲娜,把一份写好的、印有两枚签名和一行日期的文件递到丽莲娜桌上。
她说:“凯迪克那件事,我处理了后续。您现在看到的版本,是我调整过的。”
丽莲娜翻了两页,没有抬头。
她把文件合上,放回桌面边缘。“你母亲怪可惜,最近还好吗,现在的家人?”她把视线落回塔娜脸上。
塔娜坐在那里,呼吸有些急促,她都知道!
快点想退路!
“您需要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做。我没有任何底牌可以留在您看不到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我让您觉得不适合再继续留在这里,您随时可以让我离开,以您认为合适的方式。”
丽莲娜的视线回到文件上。桌面的灯光被拉成一条细长的亮线,沿着桌沿延伸到她握笔的指尖边缘。
“你处理得很干净。先回去。下次有需要处理的,可以不用等三天。直接处理。”
塔娜这才松了一口气,出来办公室时,才发觉后背全是冷汗。
金家人,真是恶心。
塔娜第二次见到苏芙拉的时候,还是丽莲娜的办公室,她被叫了进场,大老板坐在主位,没有吭声。
塔娜深鞠躬,没有抬头,“金总,有什么吩咐?”
塔娜看过来,苏芙拉微微改换了一下姿势。
“小金总。”
她语调平稳地打招呼,带着长年混迹地下训练出的、不动声色的警觉。
苏芙拉点了点平板上的监控屏幕上,画面里是某张赌桌的俯拍视角,她问了一句:
“第三桌的客人,今晚换了三次筹码。每一次都在同一个柜台兑换,时间间隔均匀,就像是在按固定间隔执行某道指令。”
“是同一批人?”
塔娜的呼吸轻轻停顿,缓缓开口,
“……还在确认。”
苏芙拉点了点头,淡淡道,“确认完写一份简短的情况说明,放在例行的报告里。”
塔娜指尖正下意识地捏住袖口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
被观察的感觉吗?
在第三次和苏芙拉见面之后,塔娜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留意的事:比如苏芙拉出现在某个地方时,通常不会提前通知。
她的步伐比大部分人轻,走进房间时不会下意识地寻找门的位置,而是直接走向她想去的方向。
她说话时很少停顿,但停顿的时候,通常会让人感觉到空气变得更薄了一些。
塔娜也开始注意,在苏芙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她的胸腔内会传来一阵难以定位的轻微反应,警觉…
账目上的调整不大。
塔娜坐在办公桌边,看着那行已经恢复原状的数字,手里的笔在指间转了两圈。
一个是南区赌场的实时账目,另一个是她自己的加密文档。
她把两个窗口并排放着,比对两道差异。差异其实很小,小到即便有人盯着屏幕看,也不会在第一眼察觉。
这道差异就是她这个月的额外进账,是她为自己预留的、不属于金家账面的那部分。
她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干净。
比如在账册的某一页,把一笔正常流水的时间戳往后挪了两天。
不改变总额,不影响月末对账,但能让一笔需要提前释放的资金在她指定的时间窗口内安静滑过。
她总共只动了几次,每次数额不大,哪里可以碰,哪里不能碰,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手,什么时候可以再往前走一步。
她不仅会装,还装得够久、够像。
就在刚才,两组金家最精锐的肃清部队,静悄悄封锁了包厢外所有的通道。
而在她对面,苏芙拉·金,正坐在塔娜平时办公的红木宽椅上,翘着二郎腿。
那份被卷成了筒状的账本,就散乱地摊开在桌面上。
塔娜起初以为,这一趟顶多也就是走个过场。
她也早就想好了应付一套关于监管不力、愿意领罚的体面说辞。
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那位小金总一言不发。
没有任何雷霆发作的怒火,也没有任何劈头盖脸的责问。
沉默,比最狠烈的鞭子抽在背上还要难受。
塔娜在这股无声的凝视下,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微响,原本挺直的后背已经不可控制地有些垮塌。
“小金总,是…有什么指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