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 牆的另一邊
章節 4-22 回家 (Home)
POV 尤彌爾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最後的巨人,我沒有同伴……
一片孤寂中之中,尤彌爾一面回憶著老太婆的歌聲,一面點燃了火焰。
————最後的巨人,從大山中走來。我們曾經統治世界……
火光將巨人的身體包裹。就像母親懷抱著孩子,用赤紅的襁褓將他與這冰冷的世界隔絕,熱氣在漫天大霧中蒸騰著逐漸上升,最終消失在天際。
————啊啊啊啊啊啊啊,小人族偷走森林,偷走山脈,偷走江河……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是最後的巨人,請記住我的歌……總有一天,我將離去,歌聲消逝,沉寂持續,長長久久……
尤彌爾看著火焰中身影漸漸模糊的巨人。是幻覺嗎?巨人的嘴角似乎微微揚起,露出了一抹不怎麼好看的微笑。
「別笑了,怪難看的。」她不知巨人是否仍能聽見,「你笑起來簡直跟老太婆一樣醜。」
老太婆的笑容醜得令尤彌爾永生難忘,但是關於老太婆亂哼各種古怪曲子,她就沒記得那麼清楚了。老太婆唱過很多歌,好聽的,難聽的,輕快的,激昂的,而這首巨人之歌總是夾雜一股淒涼。尤彌爾依稀記得這歌沒有那麼短,但是她難以憶起完整的歌詞。
莫非眼前這傢伙就是最後的巨人嗎?沒人能告訴尤彌爾答案。
面對尤彌爾的嘲諷,巨人並無回應,唯有火焰靜靜地燃燒著。很快的,那救出尤彌爾的龐然大物便消失在了火焰之中。
那個大傢伙除了脖子上的掛飾,什麼也沒有留下。那是一個手掌大小、用某種生物的角所做成的笛子。
是鹿嗎?還是傳說中的獨角獸呢?她嘗試性地吹了吹,卻什麼聲音也沒有。或許這東西早就壞了也說不定。
拿著巨人留下的角笛,尤彌爾心中五味雜陳。我們素不相識,他卻用最後的生命救了我。這是為什麼呢?就因為我成全了他,燒了他的長毛象嗎?還是因為我給了他一碗阿爾敏煮的湯呢?
還是就像老太婆所唱,巨人希望我記住他的歌呢?可是我根本沒聽過他吹響角笛、引吭高歌,又要記住什麼呢?
『尤……彌……爾……大……人……』尤彌爾還記得巨人的話語,『……恭……迎……您……』
他又為什麼會這麼稱呼我呢?
尤彌爾與大人這個詞可沾不上邊。唯有繼承爵位的貴族能夠被稱為大人,希斯特利亞與莎夏雖是貴族出身,卻無封地,也無爵位,尤彌爾更是連姓氏都沒有。仔細想來,同期之中,只有阿爾敏已經繼承了家族堡壘,能夠被稱為亞魯雷特大人。
一想到阿爾敏,就令尤彌爾一陣好笑。
尤彌爾早想過,如果說自己的身分註定會在某日被誰給揭穿,那肯定會是阿爾敏。那個傢伙又聰明又陰險,明明跟小矮子差不多身形,兩人的腦袋卻天差地遠。
要是阿爾敏肯把他的智商分一點給小矮子就好了呢。只要小矮子聰明點,就會明白她不該跟自己吵架,而是聽自己的話,回到守夜人那裏。
巨人把自己帶走,完全是意外。尤彌爾怎麼也想不到這傢伙會忽然暴走,抓著自己跳下瀑布,更料不到他居然會游泳。掉到水裡時,尤彌爾幾乎被半凍的池水嗆得昏了過去,但是巨人抓著她爬上了岸,一路向北而行。
巨人跑了很久。那傢伙並非從林中逃跑,而是刻意選了一條山間小路。一路上,小路既陡且窄,盤旋而升,到了山上,狹隘得讓巨人幾乎過不了身。兩旁的巨石山巒遮蔽陽光,他們行在陰影下,吐息在冷氣裡結霜。
風聲峽[註1],尤彌爾暗忖。這是一條名副其實的峽谷,漫長而曲折,難見天日的隱蔽峽道。
尤彌爾不明白為何這將死的怪物還有這等力氣。她不確定她倆最後走了多遠,到了何處。出了峽谷之後,他們再次進入林間,最後巨人氣力放盡,倒在一棵魚梁木前面,,再也動彈不得。他將笛子交給了尤彌爾,最後的囑託則是要尤彌爾燒了自己。
尤彌爾成全了他。
屍鬼再次行走於人間,皮克說燒掉所有屍體便是最好的應對方式。皮克把龍晶做的武器交給了尤彌爾,希望尤彌爾幫幫兩人的同胞。尤彌爾答應了她,並與希斯特利亞加入到阿爾敏的隊伍中,北出長城,深入鬼影森林……直到阿爾敏識破自己為止。
不知道他們後來怎麼了?
尤彌爾猜想著可能的發展。小矮子不受控制,或許會想來找自己,但是阿爾敏肯定會管住她的。讓的馬臉雖長,腦袋卻也不笨,他們肯定會知道退回長城才是最好的辦法。沒道理兩個大男人抓不住一個希斯特利亞。
至於漩渦頭弗洛克,他會想要找賈碧與法爾柯的麻煩嗎?或許吧……然而那兩個孩子乃是能夠翻越長城的掠襲者,而鬼影森林是自由民的家鄉。尤彌爾不覺得弗洛克可以找到那兩個孩子。
他們該通通滾回長城,最好再把隧道給堵上,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長城有魔法,不管是老太婆還是皮克都這麼說,而屍鬼無法通過長城。這樣的話,希斯特利亞便會安全無事。
不過,若真如此發展,就必須對皮克說抱歉了。那個傢伙看著聰明,滿肚子秘密,但所託非人啊。拯救同胞什麼的……居然把這麼重大的任務交給尤彌爾,絕對是最糟糕的安排。別說什麼拯救同胞了,尤彌爾根本自身難保。
現在怎麼辦?加入自由民?那可不是個好主意。尤彌爾在長夜堡加入了守夜人,使掠襲隊功虧一簣,這情報肯定已經被亞妮帶回去給塞外之王了。此時若被逮到,一定不會有好事的。
那麼向南走,找到長城,再爬過去一次?那更不可能。自己的身分已然暴露,再回守夜人之中便是找死。如果學皮克,說自己是來輸誠的……不,這太過冒險,而且尤彌爾也不像皮克;她身上並沒有守夜人想要的情報。
況且,如果再回長城,希斯特利亞肯定又要生氣。自己作為變色龍,不能再讓小矮子跟自己有過多的牽連。諸神才知道守夜人會怎麼對付變色龍的朋友。
尤彌爾站起身來望向四周。濃霧籠罩,幾乎遮蔽所有視野,唯有些許烏鴉盤旋在空中與樹梢。偌大的世界,雖是白晝,此時卻幾乎只剩下自己一人。她不禁有些想笑,發生了這麼多事,遇見了這麼多人,到頭來自己跟一開始一樣,獨自佇留在這片森林之中。
然而,不知怎麼的,尤彌爾的心情意外的平靜。
老太婆被殺死後的那一段日子,恐懼總如影隨形。每一晚,她都害怕遊騎兵從黑暗中到來,取了自己的腦袋。當她好不容易加入掠襲隊,又被迫跟著馬律塞爾˙賈利亞德翻過絕境長城。那可是世界的終點,無數同伴在過程中差點從冰牆之上墜落,也有無數同伴甫過了長城便因為守夜人的襲擊而死。那時的尤彌爾總是在逃跑,逃離恐懼,逃離威脅,逃離夢魘,直到她偽裝成自由騎手加入莎夏家的隊伍……直到她透過狼夢看見希斯特利亞為止。
此時此刻卻大不相同。
天地茫茫,四野無人,濃霧安靜地如同棉被覆蓋在雪地上。儘管孑然一人,尤彌爾心中卻無恐懼。回到這片冰冷卻自由的荒原,她彷彿掙脫了一切桎梏,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坦然地與自己的孤獨和解。
火焰幾乎將巨人燒盡。尤彌爾站起、好好伸展了身子。只不過是回到最初罷了,她看著陌生的森林對自己說,一切都將重新開始——
不對。
尤彌爾注意到古怪。她看著眼前的哨兵樹,還有稍遠處那一顆魚梁木。那魚梁木下有個樹洞,而後方有個兩個並立小丘,排列成難看的形狀,老太婆總說那兩丘現在被稱為雙月山丘,但其實千年之前被稱為胸部山丘。老太婆說這事時尤彌爾還是個孩子,不明白其中蹊蹺,直到多年後她才理解這是個下流笑話。
尤彌爾環顧四週,那棵樹、那條河、那道向下而去的小徑,那個不起眼的樹洞…….雖然霧大,但是自己不會認錯。
這裡是自己長大的地方。
她循著記憶,向著日出的方向而去。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那麼就在前方而已。翻過胸部山丘,跨過兩條結冰的小溪,並從三顆哨兵樹之間的間隙穿過,然後拐入一個隱密的彎。
在那之後,熟悉的畫面出現在尤彌爾的眼前。
「老太婆的屋子,」尤彌爾不敢置信,「我竟然回到這裡了嗎?」
那是一棟以石塊砌成,沒刷砂漿的單房屋子,半已倒塌,環繞著空空的羊圈和一口井。房舍的屋頂鋪著草皮,窗戶蓋著破爛毛皮。屋旁有一棵高大畸形的魚梁木,蒼白的枝幹,暗紅的葉子。幾隻烏鴉搧著翅膀在樹梢徘徊,難聽地嘎嘎叫著。
一如當年。
自從有記憶以來,尤彌爾便與老太婆住在這裡。幼時她常在此處玩耍,揀起石子對著冰冷的小溪打水漂,把秘密寶藏藏在橡樹的樹洞裡。長大了一點後,她開始嘗試去抓兔子,卻因動靜太大,總是失敗,惹得老太婆一陣訕笑。
等到尤彌爾更大了些,老太婆開始帶著尤彌爾去森林中狩獵。一開始是匕首,然後是弓箭,老太婆說灰鵝的羽毛比野豬的獠牙更加致命,她雖行動遲緩,射箭卻從不失手。尤彌爾有樣學樣,但每次失敗總是遭到老太婆毫不留情地嘲笑。
後來老太婆病倒了,臥床不起,睡著比醒著多,一病就是幾年。小屋旁邊有羊圈和井,井裡有乾淨的水,但是羊圈打尤彌爾有記憶以來便是空的。『很久以前,我不只養羊,還養過冰原狼呢。』老太婆這麼說,而尤彌爾從沒有當真。
沒有牲畜,老太婆又臥床不起,狩獵的責任便落到尤彌爾頭上。尤彌爾技術雖不比老太婆,但也還算過得去,野兔飛鳥云云不在話下,尤彌爾還獵過一頭野豬(但是尤彌爾絕對不會再試一次,那野豬的獠牙差點捅得她透心涼)。尤彌爾曾猜想給老太婆多吃點肉,她會不會趕快好起來,然而老太婆的情況卻沒有變化。
老太婆真的病了嗎?尤彌爾不知道。她沒見過老太婆發燒,也沒有聽過她在夢中哀嚎。有時候,尤彌爾覺得睡著的老太婆其實並沒有睡著,而是在看著某個遙遠的地方、看著什麼東西……說也奇怪,明明老太婆的雙眼沒有睜開,但尤彌爾就是這麼覺得。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而老太婆睡著的日子越來越多。有時,她會昏睡整整一周,讓尤彌爾擔心不已,卻又在下一個瞬間轉醒,對尤彌爾護出難看的笑臉,『以為我死了?真可憐啊,我的小醜八怪,又醜、又蠢、又愛亂操心,』老太婆總喜歡用那雙皺巴巴的手弄亂尤彌爾的頭髮,『不必擔心我。今日並非我的死期。』
然而那一天不同。
那一天與今天相同,是個大霧瀰漫的日子,從早上開始便有烏鴉在小屋的屋頂與魚梁木上徘徊、嘶鳴、拉屎。那一天是老太婆昏睡的第二天,尤彌爾才剛想去打獵,老太婆卻忽然醒了過來。
尤彌爾有些意外。那個時候的老太婆起碼要睡上十天才會醒,這麼早醒來實屬少見。尤彌爾詢問老太婆莫不是餓肚子了?想吃東西?然而老太婆只是搖了搖頭,『過來。』她對尤彌爾說。
尤彌爾在她面前蹲下,老太婆伸手捏了捏尤彌爾的臉頰,『真可憐啊,我的小醜八怪,又醜又蠢,臉上還有雀斑。』接著,她從懷中掏出一塊石頭遞給尤彌爾。
尤彌爾皺眉,接過石頭。石刃匕首?給我這個幹嘛?尤彌爾如此詢問,想知道為什麼老太婆要把長年使用的武器交給自己。『可憐的小醜八怪,什麼都不知道,』老太婆又露出難看的壞笑,『我本來還有一柄魚梁木長弓該一起給你的,可惜許久之前弄丟了。』她揉了揉尤彌爾的頭髮,『今天去遠點的地方打獵。就去胸部山丘吧,我知道妳今天能獵到一頭鹿,好好吃一頓。吃飽了,才有力氣上路。』
老太婆時常瘋言瘋語,尤彌爾也鮮少當真,然而那天的老太婆話裡彷彿有種魔力,讓尤彌爾不得不照做。她照老太婆說的,在山丘那兒徘徊多時,真的獵到了一頭鹿。待她放完血,濃霧中卻颳起了罕見的夏雪,帶著獵物回到小屋時,一切卻變了。
小屋著了火。
幾個穿著黑衣的人四處搜括著。烏鴉,尤彌爾意識到,不是會飛的那種,而是從絕境長城之上冷眼俯視自由民的黑色烏鴉。老太婆說它們自稱守夜人,自詡為王國的堅盾,會殺盡他們遇到所有自由民。
尤彌爾尖叫起來,丟下獵物想向前奔去,但是她猛地撞上一隻烏鴉,有翅膀的那種。那隻烏鴉受了驚嚇,開始瘋狂地攻擊尤彌爾,銳利的鳥喙不斷猛啄尤彌爾的額頭,任憑尤彌爾如何驅趕也沒用。那烏鴉的羽毛遮掩了視線,尤彌爾只得胡亂退後。忽地尤她腳一絆,向前跌去,撞暈過去之前眼前最後所見,乃是魚梁木上那張難看的笑臉。
咦……?
當尤彌爾醒來時,夜已深、霧已散、火已滅。守夜人們沒有發現我,這是尤彌爾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接著她想起了老太婆。老太婆!
尤彌爾趕緊衝入屋子,裏頭亂七八糟,亂成一團。儲藏白薯的陶罐被砸得粉碎,長年鋪在桌上的獸皮被扯得稀爛,連牆角那些乾枯草藥也被踩進了泥水與灰燼之中。老太婆還在那張床上,但是她胸口上的傷口觸目可見,早已凍結的血液則浸滿她的身下。
尤彌爾忘記自己接下來做了什麼。是哭泣?是怒吼?是尋找馬蹄的方向想去追那群殺人兇手?還是嘲笑沒吃到鹿肉的老太婆?總之,尤彌爾之後抱起了老太婆的屍體。
一直以來,老太婆都喜歡講故事嚇唬尤彌爾,尤其是異鬼、屍鬼與屍龍的故事。尤彌爾小時候怕得要命,只要聽了故事總得鑽到老太婆懷中才睡得著。當時的老太婆抱著尤彌爾,尤彌爾覺得她的手好大、好溫暖,可等到尤彌爾抱起老太婆的屍體,卻發現她好輕,好瘦小,好冰冷。
那天的尤彌爾挑選屋外的魚梁木作為墳址。她還記得老太婆尚能行走時,常常坐在魚梁木前,或吹著樹葉做成的笛子,或對著樹上那張難看的笑臉打盹。坑挖得夠深後,尤彌爾雙手抱起老太婆置於其中。此時的老太婆不比一袋樹葉更重。
埋葬好老太婆後,尤彌爾在小屋繼續生活了一段時間。她照常打獵,過活,偶爾學老太婆坐在魚梁木前打盹,想著能不能發現什麼,卻一點用也沒有。她猜想烏鴉們或許會折返,送自己去與老太婆一塊上路,然而他們並沒有回來。
幾周之後,天氣漸漸變了。雖是夏天,寒意卻悄然而來,狡兔不再、野鹿難尋。為了不餓死,尤彌爾只得離開這個她從小到大唯一所知的家。在那之後,她顛沛流離,幾經波折,加入了掠襲隊,翻過長城卻幾度瀕臨死亡,最後遇見了當時還自稱克莉絲塔的希斯特利亞……這都是後話了。
如果是世上真有諸神,那他們肯定喜歡開無聊的玩笑,讓尤彌爾經歷了這麼多,最後卻又回到了這裡。
魚梁木依舊佇立,其上笑臉依舊難看。老太婆就被埋在這棵樹下,那是尤彌爾親手埋的。在那之後許久,尤彌爾才從皮克口中得知了屍鬼的消息。我該把老太婆的屍體挖出來燒掉嗎?以免她變成屍鬼?如果老太婆真的變成了屍鬼,她能夠爬得出來嗎?
霧漸濃,幾隻烏鴉停在魚梁木的樹梢上盯著尤彌爾,彷彿在等待她做出決定。尤彌爾盯著魚梁木前的土堆。自己親手堆起的小墳已不復見,但她知道老太婆就在底下,她感覺得到。
然而,她終究沒有動手去把土堆挖開。
老太婆大概早已爛成一灘泥濘,無須擔心復活。就算復活了,一灘爛泥巴做成的屍鬼能傷得了誰呢?「說到底,變成屍鬼也不一定全是壞處,」她不自覺地對著魚梁木說道,「說不定變成屍鬼的妳笑起來會比較好看咧。」這還真他媽的有可能。
一隻烏鴉從魚梁木樹梢上飛下,停在尤彌爾頭上,接著狠狠啄了一下尤彌爾的頭。「痛!」尤彌爾吃痛,反手抓向烏鴉,但那烏鴉只是一振翼便回到了樹梢之上。
尤彌爾摸了摸刺痛的頭皮,索性不再理睬那些煩人的傢伙。「妳當初就不該叫我去獵鹿。這樣的話,我就會跟妳一起上路。」她在魚梁木前坐下,「妳可真是累壞我了。在那之後我可是倒了八輩子的楣,又是翻牆、又是被追殺、又是被流放,還被迫混進守夜人裡面。」
老太婆生前也常常對著魚梁木呢喃,不知道自己現在說的話她聽得到嗎?「妳說的話根本沒一句是真的,長城的另一邊根本就不是什麼天堂,全都是惡魔。」那隻烏鴉又飛了下來,但是牠這一次只是停在尤彌爾的肩上,沒有啄尤彌爾。
「有個傢伙總是到倉庫裡面偷拿白薯,被發現也不肯把食物還來,只會硬吞下肚。那些惡魔們根本就缺乏禮貌與彼此尊重的精神。」尤彌爾說道,「還有個傢伙,總是忘記自己是要大便還是小便,」她回憶著長城的種種,「有人臉長的像馬說話又難聽,有人整天吵吵鬧鬧說要當首席遊騎兵,有人圍巾從不離身讓人看了就熱,有人看似人畜無害其實腦中一堆陰謀詭計。」
她頓了頓,抬頭看向魚梁木,肩上的烏鴉輕啄尤彌爾的腦袋,弄得尤彌爾很是舒服。我太久沒回來這裡了嗎?這兒的烏鴉有這麼親人嗎?不知不覺之間,霧變得更濃了。
「不過小矮子是例外。她不是惡魔,而是天使。不,應該是女神才對。她的聲音就好像歌謠一樣好聽,她的頭髮總帶有夏天的味道,」尤彌爾想起希斯特利亞的身影,一陣暖意不禁湧上心頭,「我真想讓妳見見她。她的笑容是我見過最甜美的笑容,就像夏天的風一樣溫暖。妳真該學學她,改改妳那難看的笑臉,這樣才不會嚇到別人。」
「嘎嘎!!」肩上、剛剛還溫順無比的烏鴉忽然咆哮了起來,「玉米!!玉米!!」
尤彌爾嚇了一大跳,「啥?玉米?」她不懂,伸手去驅趕烏鴉,但是一點用都沒有。「玉米!!玉米!!玉米!!玉米!!」烏鴉咆哮,接著猛啄尤彌爾的腦袋,「玉米!!玉米!!」
「我才沒有玉米!」尤彌爾怒斥,想要抓住烏鴉卻撲了個空。那烏鴉振翅飛到空中,濃霧隱去了烏鴉的身形,但下一個瞬間他又飛了過來,「玉米!」
「呀!痛啊!住手啊,混帳東西!」尤彌爾怒喝,護住腦袋。烏鴉啄遍尤彌爾的雙手後,向後飛到魚梁木前,停在那張難看的、從樹幹上鑿出的笑臉上。
「玉米!!玉米!!」
「我這就賞你玉米!」尤彌爾向前撲去,要抓烏鴉,但是烏鴉無比靈活,飛上半空,尤彌爾撲了個空,隨即絆倒,正面撞上了魚梁木上的笑臉。
咦……?
半個心跳過後,劇烈的撞擊傳來,穿透腦殼,直入心扉。尤彌爾因而失去了意識……本該是這樣的,本來應該是這樣的,就像她當初失去老太婆的那一天一樣。
然而,這次卻不相同。
那一瞬間,濃霧籠罩,天旋地轉。然後,世界在上升。
不,並非世界在上升,而是尤彌爾在下墜。
她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是她正在下墜。背後是無垠的夜空,眼前則是廣闊的大地,越來越靠近。
四周濃霧籠罩,讓尤彌爾看不清楚地面距離自己到底有多遠,但是她可以感覺到自己下墜的速度有多快。這是夢?是幻境?還是自己真的在下墜?尤彌爾不知道。她曾幾度夢見自己在攀爬長城時墜落的狀況,但總是能在落地前的一瞬間醒過來。
這次稍有不同。她的位置更高,地面也更遠……但仍快速逼近。雖然相隔千里,但總是近了些。下墜。下墜。下墜。我將在墜地前的一瞬間醒過來,尤彌爾告訴自己,但如果這次不是呢?如果自己沒能醒過來呢?
置身半空又暗又冷,沒有太陽也沒有星辰,只有撲面而來的大地與濃霧。
尤彌爾掙扎著張開手。我加入了守夜人,自由民稱我為烏鴉,或許我也有翅膀、能飛行。然而她沒有翅膀,就連黑衣也沒有。她孑然一身,不斷下墜。
『尤彌爾,妳曾經說過吧?妳說過要帶我去鬼影森林、去霜雪之牙裡的隱密山谷,我們往北走,直到世界遺忘我們。』
不知為何,希斯特利亞的話浮現在尤彌爾心底。
『長城外也行,南方王國也行,狹海對岸的東方諸城也行,或者是落日之海也行……』
希斯特利亞那好聽的聲音縈繞數圈後消失無蹤,而尤彌爾努力張開了眼,望向撲面而來的地面。整個世界下方攤開,如同一幅五顏六色的織錦。每一件事物都清晰無比,尤彌爾甚至暫時忘卻了恐懼。
她以翱空翔鷹之姿俯瞰長城。由高處望去,原本高聳的長夜堡竟然如同玩具般散落一地,長城本身則成為了泥地上的冰凍線條。尤彌爾看見了留守長城的同伴,還有被放風出來在外閒逛的皮克。
向北望,她看見同伴們四散各地。阿爾敏單獨一騎,讓與弗洛克一道,而先民拳峰上有更多的守夜人聚集在一起,就好像一隻握緊的拳頭。至於希斯特利亞……她為什麼會跟賈碧與法爾科一起脫隊?怎麼還有艾倫?到底怎麼回事?
更北方,尤彌爾看見了自己的同胞。大量的自由民聚集在奶河兩側,萊納與貝爾托特正在巡邏。亞妮站在米卡莎身後,而米卡莎則跪在一具藍眼的女孩屍體前默然不語。
而在自由民之中,有一個尤彌爾沒見過的金髮男人。他高大、魁武,眼前戴著與札克雷同款的玻璃,全身閃著金光,如同烈火之心、聖焰之子,可身上卻散發出無盡的寒意,而且他的背後沒有影子。
在遙遠的東方,星河拔地而起。『九條星河,起於遠東而終於南方。星河即是道路,所有的星河都將交會於相同的座標,那是初始,也是終結。』希斯特利亞說過的話在尤彌爾腦中浮現,她卻不懂其中奧秘。
一陣咆哮傳來,尤彌爾順著星河延伸的方向,向南望去。臨冬城的巍峨城牆之內,新生的狼王靜靜佇立,然而在百尺凍土之下,魔龍正蠢蠢欲動。
在最後,尤彌爾向北望去,越過長城、越過奶河、越過自由民與守夜人、越過所有生者與死者。她的視線穿過無邊無際的森林、橫過結凍的河岸與廣闊的冰川,越過毫無活物的死寂冰原。尤彌爾不斷向北望去,望向世界的盡頭,望向寒冰的心臟。
那一瞬間,在她看見那東西的瞬間,恐懼凍結了尤彌爾。
同一時間,那東西……『祂』也看見了尤彌爾。
尤彌爾尖叫了起來。
『真正的危險來自更北方的地方。』在墜入黑暗前,尤彌爾想起了弗利妲˙雷斯的言語,『凡人皆有一死,沒人可以逃脫死亡。』
世界忽地消失,一片黑暗籠罩。尤彌爾重新回到了地面。她趕忙站起掏出匕首,雙眼卻因黑暗而所見無物。
過了許久,帶到尤彌爾確定附近並無動靜,她才拿出打火石與火炬,接著點燃火焰,照亮周圍。
在火光協助雙眼重新取回視野的一瞬間,眼前的景色讓尤彌爾倒抽了一口氣。
那是一顆巨大的魚梁木,在陰暗的洞穴裡面高聳而立,看不到樹頂。它比尤彌爾見過的任何一棵魚梁木更恐怖,葉片更鮮紅,彷彿從世界誕生之初便已佇立於此。
一名女子坐在魚梁木構成的寶座上。那個女子的形體消瘦,宛若屍骸,魚梁木的枝與葉在她身上穿進又穿出,幾乎融為一體。
老太婆?不,不對,兩人完全不像。那女子雖然看起來就像個死人,卻非老者,也沒有老太婆的大鼻子。兩人雖有某種相似的氣質,卻也有某種尤彌爾所說不上來的、根本性的不同。
她是誰?是活人還是死人?這裡又是哪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會在這裡?
與魚梁木融為一體……這簡直就像是老太婆說過的綠先知。『一千個人裡只有一個人有成為狼靈的天賦,而一千個狼靈裡只有一人能夠成為綠先知。』老太婆是這麼告訴尤彌爾的。
「妳……」女子忽然開口,她僅存的一隻眼珠動了起來,望向尤彌爾,「不對……不該……看見……」
尤彌爾皺眉。直到此刻她才確定眼前人是個活人,但是為什麼?
忽然,急促的腳步聲從後方傳來。尤彌爾警覺地轉身,「菈菈!」一個金色長髮男人奔至兩人面前,警戒地看著尤彌爾,「怎麼回事?這個人是誰?」
「她……看見……」被稱為菈菈的女人說道。
尤彌爾皺眉,沒有搞懂狀況。「妳看見什麼?」金色長髮的男人說道,盯著尤彌爾。
「……我看見北方。」尤彌爾不願意去回想那恐怖的景象。皮克告訴過自己屍鬼與異鬼,但是那景象……寒冰的心臟……在更北邊的那東西……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看見那些,「是你們搞的鬼嗎?」她反問,握緊匕首,「皮克說過的屍鬼還有異鬼,是你們做的嗎?你們跟那東西是一夥的嗎?」
「不……我們…..看守著祂……」樹上的菈菈道,「這是……三眼烏鴉的職責……」
「菈菈,是她嗎?」金髮男子忽然道,「如果不是亞妮˙雷恩哈特,那麼『預言中的王子』是這個人嗎?」
三眼烏鴉?哪隻烏鴉有三隻眼?預言中的王子又是什麼東西?尤彌爾完全搞不懂。我可是個女人,哪會是什麼王子?
「……不……不是她,」菈菈道,「跟她……無關……她只是……凡人……」
「我是個普通人,還真是對不起你們啊?」尤彌爾惱怒地打斷兩人,「換我問你們了!那東西……該死的,那到底是什麼?」那就是弗利妲所說的、『真正的危險』嗎?她無法想像那東西是如何來到人間的。
菈菈,與魚梁木融為一體的女人,用她僅存的一隻眼睛看向尤彌爾。
「祂……不能……被釋放……」菈菈說道,聲音蒼老,猶如活過千年,「我們……還能支撐……但是……不能……再…..有意外……」
「菈菈……」
「什麼意外?」尤彌爾問道,手腳因恐懼而顫抖,「發生了什麼事?」
「有人去接觸了那東西,就像妳一樣。」男人忽然開口,「菈菈看見了。」
尤彌爾轉向男人。「我叫威利˙戴巴,是菈菈的兄長,」男人說道,「如果妳接觸了那東西,肯定也會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尤彌爾咋舌。她受夠了啞謎。「誰?在哪裡?想要做什麼?」若非尤彌爾與弗利妲等一大堆牛鬼蛇神打過交道,她早就瘋了。她不敢想像有人見了那東西能夠保持理智。
「……我們不知道。」威利道。
「啥?」尤彌爾傻眼,「不知道?你在開玩笑?」她看向菈菈,「妳不是綠先知嗎?妳不是能看見過去與未來嗎?」
威利站到了菈菈身邊,「請別怪菈菈。是我無能,讓菈菈承受了她不該承擔的責任。我們被迫掌舵,但是諸神未曾賜予我們相對應的天賦,」他神情痛苦,「菈菈能看見什麼,全憑天上諸神的意思……我們看見了一條金色的偽龍從『祂』身邊穿行而過,接著向南而去。」
金色的偽龍。尤彌爾的心臟被重擊了一下。雷斯家族乃龍王之後,金色的偽龍難不成是指希斯特利亞嗎?難道說……希斯特利亞……不,這不可能……
「偽龍……」綠先知呢喃著,「……金色的毛髮……蒼白的爪子……腐爛的血肉……」她彷彿看見了遠方,「結霜的心臟……玻璃做的眼球……死者耳邊的囈語……」
「幫幫菈菈吧。」威利忽然說。
尤彌爾抬起頭,盯著男人與樹上的綠先知。
「菈菈得繼續守著『祂』,但是必須有人去阻止那個人。」威利向尤彌爾低頭,「請幫幫菈菈,也幫幫妳的同胞吧。畢竟凜冬將至,而長夜漫漫、處處險惡。」
—— TBC
[註1] 風聲峽(Skirling Pass):位於塞外的一條通道。得名是因為狂風穿過峽口,發出的如哭嚎般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