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寂靜之中,不知是誰率先鼓起了掌。
緊接著,鼓掌聲如同潮水般,從禮堂四周湧來。
啪、啪、啪──
原本沉寂的舞台,瞬間被熱烈的掌聲填滿。
「……」
彩葉沒有動。
她仍舊立於黑暗之中。
直到布幕完全落下,將舞台與觀眾席隔開,她才像是從一場漫長的夢裡蘇醒過來。
「…………」
她低頭,將自己的雙手收進眼底。
黑色手套依然包覆著手掌,金色的爪尖反射出微弱的燈光。
「……呼。」
她緩緩吐出一口氣。
「彩葉!」
真實和蘆花從後台跑了過來,臉上滿是興奮。
「妳剛剛真的超帥的!」
「我看得好感動──」
「是、是嗎?」
彩葉愣了一下,不自覺地摸了摸那稍顯沉重的面具。
直到這時,她才真正意識到──
舞台劇結束了。
觀眾的掌聲仍不絕於耳。
但舞台上的一切,仍然殘留在意識中。
──如果她能記得我。
──如果我能留在她身邊。
──那該有多好。
「……八千代呢?」
彩葉環顧四周,想找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再過幾個節目,就輪到八千代表演了。
她還在嗎?還是她去做下一場演出的準備了?
可這時──彩葉猛然停下了腳步。
她的視線越過忙進忙出的幕後人員,定格在後台另一側的角落。
八千代正安靜地站在那裡,遠遠望著她。
那雙粉藍色的眼眸中,沒有平時對她的笑意。
只有一抹難以言喻的悲傷。
「……」
彩葉不由得蹙起眉頭。
不過,下一秒,一名學生從兩人之間經過。
等彩葉再次看過去,八千代已經轉身離開了。
「?」
是她看錯了嗎?
還是說……
只是因為剛才太入戲了?
彩葉沒有再多想。
畢竟,下一組表演的學生很快就要來了。
她得趕緊離開才行。
彩葉摩娑著尚未取下的獸骨面具,轉身走向後台。
只是──
八千代那一瞬間的神情,不知為何,在她心裡揮之不去。
——————————————
「感謝輕音部帶來的精采演奏!」
「接下來,將由月見八千代同學為大家表演今天的壓軸曲目──」
「BUMP OF CHICKEN 的《Ray》!!!」
在後台的準備室,彩葉開始了新一輪的深呼吸。
「吸……呼……吸……」
雖然她已經確認身上那套跟八千代成對的表演服沒有任何問題,手中的電子琴也調適完畢。
──但彩葉依舊緊張得要命。
可以說是比剛才演舞台劇的時候還緊張也不為過。
「……」
她偷偷瞄了一眼通往舞台的方向。
外頭的觀眾席,隱約傳來陣陣歡呼。
光是想到等一下所有人的目光可能會集中在她身上,彩葉的狐狸耳朵便聳拉了下來。
「嗚嗚……」
要是能繼續戴著面具上台就好了……
「……彩葉,妳沒事吧?」
八千代站在她身旁,臉上已經回復成平常溫柔的表情。
「我、我沒事!」
背著電子琴的彩葉連忙站了起來。
「來,我們該上台了。」
此刻的彩葉看似冷靜,卻用同手同腳的動作走向了門口。
「……」
八千代不禁眨了眨眼。
「那麼──」
她輕笑了幾聲,然後快步來到彩葉面前。
「我們走吧。」
「……咦?」
彩葉還沒反應過來,手腕便被八千代輕輕握住。
「等、等等──」
彩葉就這樣,被她拉上了閃亮的舞台。
霎時間,絢麗的燈光投射在兩人身上。
「……!」
彩葉下意識瞇起了眼睛。
方才還籠罩在舞台上的黑暗,也在這一刻徹底消失了。
「……八千代旁邊的人是誰啊?」
自兩人登台後,觀眾席也冒出了一陣細碎的交談聲。
「好像是伴奏者?」
「沒見過呢。」
那些陌生的視線……讓聚光燈下的彩葉一陣僵硬。
──肉食者。
──狐狸。
──危險。
她太熟悉這些窺探的目光了。
在她忍不住要壓下雙耳的時候──
「彩葉。」
八千代輕輕地戳了一下她的手臂。
「不用擔心。」
「……我在這裡。」
彩葉怔怔地看著她。
「嗯……」
她緊繃的肩膀也慢慢放鬆了下來。
「等等……」
忽然,有人注意到了彩葉身後那條蓬鬆的狐狸尾巴。
「那個尾巴……」
「她是不是剛剛扮演死神的人?」
台下的討論逐漸多了起來。
但彩葉沒有再去注意他們,而是將右手放在了電子琴的黑白鍵盤上。
剛才的她,的確是舞台上令人畏懼的死神沒錯。
不過現在──
──站在八千代身旁的她,僅僅是「酒寄彩葉」。
她深深吸口氣,隨後奏響了第一個音符。
富有節奏的電子音在禮堂中迴盪。
原本還有些嘈雜的觀眾席,也在這一刻漸漸安靜了下來。
彩葉眼眸低垂,五指按照先前無數次的練習,在琴鍵上快速游移。
「……」
直到這時,彩葉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是啊……
不用在意觀眾。
她只要專心看著琴鍵就好了。
──然而下一秒,一道溫柔的歌聲便飄進了她的耳中。
「お別れしたのはもっと、 前の事だったような」
八千代開口了。
那個嗓音,和她平時在教室裡說話時完全不同。
沒有平日的活潑,也沒有面對粉絲時那種明亮的笑意。
只有一種平緩而溫柔的情感,隨著旋律慢慢流淌而出──
「──」
彩葉的手指一頓。
她抬起頭,看向了聚光燈中的八千代。
銀白色的兔耳朵隨著動作靈動地搖曳,泛出柔順的光澤。
而作為焦點的兔子少女正閉著眼睛,專注地歌唱著。
不知為何──
彩葉莫名想起了不久前的舞台劇。
那個失去記憶的少女。
最後走進白光中的少女。
以及……
那個始終駐足在黑暗裡,目送她離去的死神。
「楽しい方がずっといいよ、 ごまかして笑っていくよ 」
即將進入副歌階段的八千代突然轉過頭,對她露出了笑容。
「大丈夫だ、 あの痛みは、 忘れたって消えやしない 」
接著,八千代隨著旋律,在她身旁舉起雙手,輕盈地舞動起來。
彩葉的視線也就這樣,目不轉睛地停留在了八千代身上。
這時,她的第一個想法,不是之前練習裡沒有這一段。
而是忽然感覺──自己似乎沒有那麼害怕了。
觀眾的目光仍然存在,沒有消失。
其中,或許有人在意她的耳朵、她的尾巴,以及她身為肉食者的身份。
可是現在,彩葉沒有去思考那些。
──因為八千代在唱歌。
而且她想要跟八千代一起好好享受這個舞台。
僅此而已。
「時々熱が出るよ、 時間がある時眠るよ」
「夢だと解るその中で、 君と会ってからまた行こう」
兩人的眼神,在舞台中央短暫交會。
八千代又對她笑了笑。
彩葉尾巴輕搖,然後也忍不住笑了。
「晴天とはほど遠い、 終わらない暗闇にも」
「星を思い浮かべたなら、 すぐ銀河の中だ 」
當八千代放慢動作的剎那,彩葉也同時收緩了伴奏。
在八千代踮起腳尖,輕輕一躍的時候……
站在一旁的彩葉,也跟著她小小地跳起了一步。
兩人的影子,在聚光燈下短暫地重疊。
琴聲與歌聲流暢地交融在了一起。
黑白琴鍵上躍動的指尖,也在歌聲的邀請下,與它一同起舞──
……
最後一個音符拖著長長的尾音,消失在了舞台當中。
之後,大禮堂安靜一瞬,才爆發出無數的掌聲。
「……」
彩葉望著八千代。
八千代也望著她。
兩個人都笑了。
「謝謝大家~」
接著,八千代朝台下一鞠躬。
彩葉也有樣學樣地低下頭。
沒事的,只是謝幕而已……
她一邊想,一邊抬起頭,將目光投向觀眾席。
台下,那無數雙眼睛在看著她們。
有驚訝的,有興奮的,也有單純在享受餘韻的笑容。
但這一次──彩葉沒有想要躲起來了。
「彩葉。」
身旁傳來八千代的聲音。
「嗯?」
「我們下台吧?」
彩葉注視著八千代伸過來的手。
「……好。」
她握了上去,沒有任何猶豫。
伴著台下仍未停歇的掌聲,牽著手的兩人就這樣,一起走向了舞台的另一側。
——————————————
很快的,彩葉人生首次的高中文化祭迎來了落幕。
時間來到了兩周後的假日──
「……獅童學長約在這裡?」
彩葉站在某間甜點店門口,抬頭盯著那塊精美的招牌。
透過玻璃窗,可以見到裡頭裝潢得十分漂亮。
當然,櫥窗中的甜點看起來也同樣精緻。
只不過……
「怎麼感覺價格不便宜啊……」
彩葉看了一眼扁扁的錢包。
她是不是應該多帶一點錢出來?
「怎麼了嗎?」
下一秒,旁邊的八千代好奇地探出頭來。
「……沒事。」
彩葉迅速地把手中的錢包收了起來。
「我們趕快進去吧。」
「嗯!」
八千代點點頭,率先推開了甜點店的玻璃門。
「歡迎光臨──」
伴隨著清脆的鈴聲,兩人找到了在座位區揮手的獅童。
「謝謝妳們願意過來。」
在兩人入座後,獅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還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
穿著便服的少年不自在地環顧四周。
店內幾乎都是成群結伴的女性客人。
明明只是坐在椅子上,他高大的身體卻顯得格外僵硬,甚至忍不住拿出手帕擦了擦額頭。
「……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學長這麼緊張呢。」
彩葉不禁揚起了嘴角。
「……」
獅童頓時沉默了。
「這個……」
他的目光不停游移,然後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樣,把桌上的菜單推到兩人的面前。
「總之,今天我請客,想吃什麼都可以點。」
「雖然……這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補償……」
說著說著,他的聲音忽然低落了下去。
「真的可以隨便點嗎?」
八千代卻自然地拿起了菜單。
「……當然。」
獅童愣了愣。
「畢竟是我約妳們出來的。」
「那……」
八千代的手指在菜單上滑動。
「我要這個奶油鬆餅。」
「嗯。」
「還有這個──」
「……等等。」
彩葉伸出了手。
「妳一個人吃得完嗎?」
「吃得完啊。」
八千代用手指點著自己的臉頰,俏皮地眨了眨眼。
「對女孩子來說,甜點都是裝在另一個胃的。」
「而且今天有人請客啊~」
她對獅童微微一笑。
「學長要做好心理準備喔。」
彩葉的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那我也要這個。」
「……」
獅童看著已經被八千代點出好幾項甜品的菜單。
然後,又看向坐在旁邊、明顯心動了的彩葉。
他是不是……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
「……」
獅童凝視著興致勃勃的兩人。
不知道為什麼,他突然笑了。
「……學長?」
「沒什麼。」
他搖了搖頭。
「只是覺得──」
「妳們兩個感情很好呢。」
……
沒過多久,桌上便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甜點。
而坐在對面的兩名少女,也享用起熱呼呼的鬆餅。
「我啊……有跟鹿野見過面了。」
獅童是在她們吃完鬆餅後,才開的口。
「……她過得很好。」
他望向手中的咖啡。
小小的茶匙微微攪動著咖啡,在他的眼簾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我原本以為──自己可能連她的面都不敢見。」
「結果,那天我還是去了。」
他的聲音放得很輕。
「……」
彩葉沒有說話。
她只是安靜地放下了湯匙。
「而且,她也沒有避開我。」
獅童那跟隨咖啡杯一起搖晃的眸光,逐漸歸於平靜。
「於是我們聊了一會兒。」
「過程中……也沒有說什麼特別的事情。」
「但對我來說,這樣已經足夠了。」
他伸手握住咖啡杯的握柄。
「我喜歡過她。」
「也確實……傷害過她。」
「這些事情,我不會忘記。」
「所以,我想……就讓它留在那裡吧。」
獅童眼中透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我們之間可能很難走到最後。」
「所以,我本來沒打算說出來的。」
他鬆了一口氣。
「只是現在想想……」
「能喜歡她,對我來說,是件很幸福的事。」
獅童抬起雙眼。
那張曾經充滿痛苦與自責的臉龐,此刻卻意外地柔和。
「即使沒有結果……」
「能成為我青春裡的一頁回憶,我想──這樣就很好了。 」
他輕輕笑了笑。
「謝謝妳們。」
「如果不是妳們……我或許還一直停留在那一天吧。」
「……」
彩葉依然沒有回答。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或許,現在的她,也不需要說些什麼。
「……嗯。」
坐在她身旁的八千代則是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我覺得,這樣很好。」
獅童愣神片刻。
隨後,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是啊。」
桌上的甜點仍然散發著香甜的氣味。
窗外明媚的陽光透過玻璃,落在桌面上。
這一次,誰都沒有再談起這件事。
三人只是繼續吃著桌上的點心,度過了暖洋洋的午後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