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玛拉曾送给特蕾莎的使魔已是移动速度最快的代步工具,可如今特蕾莎犹嫌不足。
她惯于设想多种安达无法自己处理的最坏结果,实则更惧怕那不成文的约定毁在自己手中。
但安达并不是那么没用的人,相反,她是能挑起家中大小事宜的强大女性。
正因如此,才不能什么都交由安达一人来完成,否则她这个姐姐就过于失职了。
然而,在古宅边恰巧偷听到的内容并不在特蕾莎的预料之中。
即使她知道莉切丝和安达之间不一般,她也万万没想到,安达今天会带着莉切丝前来扫除,更没想到她们竟会在此处许下如此沉重的誓言。
安达一个人总会过分努力,若是放任不管,倒是有可能走极端。可如果安达的身边是直率的莉切丝,两个人或许能互相搀扶,度过很长一段时间。
这样一来,她就不必再为安达保守最后的秘密了。
但是,相伴一生的诺言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那只是玩笑而已吗?
连被众人定义为“最有效力”的婚约都可能因为时移世易而被废除,这种程度的许诺又算得了什么呢?
第二段路程用的是飞毯,驾驶过程中,特蕾莎一直心不在焉,搁在心中的乱麻剪不断理还乱。
随便许下诺言是不负责任的——从很小的时候起,她就早已了然。
她却总被冲动支配,对着一个人疯狂诉说各种各样的承诺,其中也有“要一直在一起”这种天真的玩笑话。
那个人便是罗希亚。
唯有在那个人身边时,她无法完全保持理性。
她不想让罗希亚失望,不愿让对方露出那种垂眼抿嘴的失落表情,才会几次三番地在对方面前允诺,即使那以她一人之力难以做到。
特蕾莎很佩服罗希亚——纵使明知诺言很难实现,罗希亚也还是尽自己最大能力默默践行,不论是“民间的眼睛”还是“不再隐瞒”,都做得无可挑剔。
每当迈入被松竹与药草环绕的庭院,走进被暖光照耀的家宅,与那双温和的水蓝色眼睛对视,牵过被薄茧覆盖的手,她的心都能暂且安定下来。
如果这段时间可以一直维持下去就好了——这是否算是对永恒的渴求呢?
究竟该用什么词概括这些念头?
愧疚?敬佩?欣赏?可怜?保护欲?控制欲?占有欲?
历经半年光景,这些词汇轮番出现在特蕾莎的脑内,在大脑有余裕用来思考情感问题时,她又将以上答案逐一排除。
这份感情理当是包含以上所有情绪的,但只不过是她无法将目光从罗希亚身上移开而诞生的副产物。
那么,这是大众津津乐道的“爱情”吗?这一点特蕾莎无法确定。
在世人眼里,爱情往往与婚姻绑定在一起,被视为可以打破传统桎梏、追求自由的工具,是人类社会中最纯粹高级的感情的代名词。
但实际上,爱情不过是粉饰婚姻背后交易本质的糖衣,是引导人们完成繁衍生息任务的诱饵,是诱使一个人走向另一个牢笼的麻醉药,是将二人束缚的锁链。
东凰曾有少部分人为了对抗繁衍后代的宿命,虚构了同性结合的话本,使得这种结合演变成合法又常见的现象,但其仍然套着婚姻的旧模板。
她不能把罗希亚关在牢笼里,这份感情也不该沦入这样的窠臼。
她应该牵着罗希亚的手,共同根绝魔剑,用她们的双手改变东凰的现状,使其尽可能离她们的理想图景近一点——这份心情绝非谎言。
飞毯很快抵达阿玛拉的住所,特蕾莎走下飞毯,穿过容许她进入的结界。
她想要快点见到屋内的人,但在步履加快的同时,罗希亚总念叨的词浮现于她脑内——“执念”。
她停下脚步,遥望屋内沉默的黑紫色身影。
所谓“执念”,不过是总惦记着对方,总放心不下,甚至怕对方终有一日离开自己。
如此看来,特蕾莎的确对罗希亚抱有执念,而从罗希亚的自述来看,对方一定也抱持同样的念头。
这种执着是负面的吗?
特蕾莎低下头,取下头上的茉莉发簪,轻轻摩挲一圈。
“这的确……不够正当。”
但这不能被轻易舍弃——她没那么无私,也不愿意放开罗希亚。
在向前缓缓迈进的一瞬间,她忽而理解了罗希亚藏在备忘录中的感情。
她们之间的关系仍只能用“唯一的挚友”定义吗?
“应该吧。”
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结界是她们共同保持的结果,一旦有谁迈出一步,透明的隔断将不攻自破。
特蕾莎收回即将踏出的脚,以脚尖轻轻点地。
可她已不再满足于此,现在她很确信,那份执念不可能只是纯粹的友情。
“不。”
所以应该由她来说,由她来打破——这份情意已愈发明晰,如果由她们二人一同探讨、一同前行,一定会有结果。
她终于踏出第二步,而后,步伐再度加快。
推拉门被缓慢拉开,屋内的人背对着特蕾莎,她弓着身子,坐在堂中的案台边,背上披着与特蕾莎同款却不同色的棉绒加厚斗篷。
以往罗希亚一听到动静就会回头,可今天的她一动不动。
案上的御灵术教材翻到接近末尾,上面写满笔记,书的主人却迟迟未翻到下一页。
她并未睡着,呆滞视线的终点是案台阴影下的下半身——膝上架着一柄通体黑色、与魔剑形状类似的长剑,上面雕着身为亡灵象征的蝴蝶。
据罗希亚在信件中的记述,这大概是阿玛拉终于传给她的、佩奥利希塔的传家宝“引魂针”。
特蕾莎轻轻一拍肩,对方才如大梦初醒。
“你来得比之前信上约定的时限要早。”
“早一点不好吗?一直到年后我都会留在这里。”
“挺好。帝国那边情势如何?专利法案的推行可还顺利?”
“应该不会太顺利。至于帝国那边……我想暂时封锁清湾港和玉琼港,高度限制进货种类和重量,你觉得如何?”
罗希亚沉吟半晌,皱眉摇头:“这是一种因噎废食,且不论这种限制后续会对东凰外贸影响巨大,本地居民依赖港口经济为生,她们的生活会受到巨大冲击,无论如何都不能动这个心思。”
对方的话很直接且不留情面,特蕾莎却异常开心。
游历归来之前,她从未特地捕捉过罗希亚脸上细微的变化,现在她却莫名热衷于观察这些。
在合心意的时候,罗希亚嘴上辩驳,嘴角却会微微上扬;在不情愿的时候,罗希亚嘴上顺从,眉头却会更加紧蹙——这种种一切都让特蕾莎兴致盎然,想要持续探索。
对方却没给特蕾莎这一机会,反倒直愣愣地调转话头。
“说起来,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应该只有你能回答:灵使的灵力是否能被转化为常规魔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