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困了。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等那个困。它一天比一天来得早,一天比一天沉,从脚往上爬,爬到眼睛就算完了。它没有来。
风是什么时候起的,几点了我都不知道。它撞过窗子,一下,响得重。
窗玻璃上有一点青白。我以为是天亮了。
可不是。天亮是灰的,慢慢泛上来,泛得人还能再睡一会儿。这一点是青的,就在那儿,不动。
随后它到了我身上。
比被轻,比雪薄。不烫,也不凉,只是在那里。
我试着动一动手指。手指听话。我试着往起坐,坐不起来,也不难受。像身上铺着层稻草,不重,压得匀。
暖气的管子里有一点水在走,一阵一阵。轻,慢,像有人在上头数着什么,数到一半忘了。
冰箱在厨房那头,隔一阵起来一回。起来的时候,这边就多一层嗡嗡的响,低,匀。
电梯在楼道那一头。它一动,这边也多一层响,比冰箱的远。一夜几回,没有一回停在这一层。
剩下是风。隔着两层玻璃,它到我这儿只剩一种低的呜,连着响,不断。
再往下就没有了。车,人,街面上的响动,都上不来。这楼高,隔音也好——往常我一躺下就睡着了,什么也听不见。
这些声音天天都在。头一回听清。
脚那头有一团热。是团团蹲在我脚边,把身子圈成一个球。小花怕它掉毛,平时都只让它待客厅,这是它头一回进房间来。
这些天我躺着,看小花做事。
她早上出去,傍晚回来。进门先到我床边站一下,手还凉着,就先放被窝里。等手暖了,才会碰我。
小花把屋子里的东西摆得有次序。小灯在窗台那一头,杯子在床头这一头,外套搭在椅背上,都留出一段空。她做完一样,看一眼,才做下一样。做完最后一样,她在屋子中间站住,看一圈,才走。
她给我倒水。倒半杯,搁在床头,杯口朝着我这一边。过一会儿回来看看我喝了没有。
窗玻璃上每天结水气。她擦一遍,从左往右,一行一行,擦到能看见外头就停。
有一天她煎完药,把药渣倒在纸上,摊开了,一根一根地拨。拨完,挑出几根,另搁在一边。
第二天又挑。第三天还是。
婆婆分药也是这么摊开来拨的。可婆婆拨完了要分堆,一堆治咳,一堆止血。她拨完了不分,把挑出来的那几根捏起来闻,闻完放回去,把纸卷了。
后来我才看明白。药包摊在桌上,她用手指头点着上头的字,点一个,对一撮渣,再点下一个。锅里还剩几撮没对上,她就留着,第二天再对。
我没有问。她也没有说。
她照旧煎药。一天一回,端进来,等不烫了才递到我手里。我喝。喝完她把碗收走。
她给我念书。念得清,一夜一点。念到哪儿停了就搁下,第二天接着念,或者从头念。只有昨天念完了。
小花数的是八十一。
我也数。冬至到今天,七十三个早上。
我当还剩八个。八个早上,我数得慢,怕数快了日子也跟着快。
可日子从来不等我。
一九我来。我一直以为要数完九个九。
八十一给她,是叫她在这些日子里不准死。那一句我说得斩钉截铁,因为我当是真的。
我没有算过会短。
许是这些天过得好,好日子压秤。
我躺着,眼睛只好往四处落。
窗台上的小灯有三朵花,最后一朵还半开着。小灯是小花的。这屋里的东西,都是她的。
我身上这件睡衣也是她的,白的,帽子上两只耳朵。床底下那双拖鞋也是。出门的长靴也是,她蹲下去给我系带子。
床头柜上一只杯子。旁边一盏台灯,罩子是白的。一本书,她念完了,合上搁回去。书页里夹着一片水仙花瓣,干了,夹了四年。
外头的窗台上积着雪,平的一片白,一天没动。
屋里东西就这些。我一样也没攒下。脖子上这枚玉,是来的时候就有的。
我攒过东西。攒得不多,也攒不住。
攒过半袋盐,油纸包了两层,压在褥子底下,压到结成一块,敲都敲不开。婆婆说盐不怕放,可那块盐最后是用刀背砍开的。
攒过一枚鸡蛋,人家给的。我搁在灶后头的窟窿里,一天摸一回,摸到第七天还想着再搁两天。第八天摸出来,臭了。婆婆没有骂,只说往后人家给什么,当天吃。
往后我就当天吃。当天吃了,就没有攒下的。
我想,这就要走了。
走这件事我熟。熟得不用预备。
然后我看见床边有人。
我认得这张脸。眉毛,眼睛,头发没梳,一缕贴在腮上。她身上还是白天的衣裳,一直没有换。
屋里黑漆漆的,连台灯都没有开。
她一只手塞在被子里,握住我,一直没有松。
是小花。
我不认得的是她在做的这件事。
她另一只手掌着床沿,指节是白的。白得像按在雪里按久了,血都退到手腕上头去。她的膝盖压在地板上,上身往前倾,头抵着地板。
村里人磕头我见过。求雨的时候磕,一村人伏在庙前的土上,磕得额头一片泥,抬起来再磕,磕到有人哭出来;求药的时候磕,药王像前头磕完了再添香;逢年过节见官也磕。
那些都是对着上头去的。对着天,对着梁,对着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她不是。隔一会儿,她的头抬起来,往窗台那一头看。
那一头摆着小灯。
我在心里把这个动作翻了两遍,找不出一个名字叫它。我认得的字少,认得的动作也少,可是村里的事我都见过——见过的东西,我总能给它安一个词。
这一个安不上。
安不上,我记得更牢。
小花开口了。
“你既然能送她来。”她说。
停了一下。停得短,短得像话被什么咬掉一截。
“……那就不能让她这么走。”
可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屋里没有旁人,她的眼睛也没有落在谁身上。
她对着空说。她不知道有谁在听。
我这一生听过许多话。
有骂的:“怎么又是你”,说完往地上啐一口。有躲的:“回去吧”,说完把门在她面前关上。有嘱咐的:“你莫从那头走”,说的人自己先绕开。还有背着我说的:那些话我不必听全,只听他们压低的那半截,就知道在说谁。
有一回我在井边打水,后头排队的人不排了,走了,等我打完再回来。
我都能听出后头的意思。听出来了就低头,就走开,从来不问。
“不能”这两个字,我听得多了。
都是对我说的。没有一句,是替我说的。
我想应一声,应一个字就够。我张了口,那一声没有出来。
她说“你既然能送她来”。
我听明白了。她猜到我是被送来的了。
这件事她从前没说过。我也没说过。我不说,是不敢说。她不说,我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不问。
我这一生最怕人问“你从哪儿来”。她没有问过,一句也没有。她就这么把我留在家里,给我煮面,送我衣裳,教我在哪一边过马路。
她知道了,还是不问了。
她又说了一句。“我重数过了。”
她没有说数出来是多少。她数的是日历上的格子,一格一格点过去,点到哪也没看。
我也替她数过了。一天一天,都是她守着的。够她受的。
“七十三个早上。”她说。
“你说的是八十一天。”
停了停。
“剩下八天。”
停得更长。
“这八天,你收回去,做什么用?”
没有人应她。
“你不给,我拿命补。”
这一句说完,屋里还是静的。
我往窗子那边看。小灯摆在那儿,光从那儿进来,从盆边过去。
往常我只看到窗玻璃。
今天看见了。光里头有个东西。
说不上是站着还是坐着。它占的地方不大,衣裳的颜色跟光混在一处,看不出边,也看不出料子。它脸上没有我能记住的东西——不是蒙着,是看了也记不住,眼睛一离开就散了。
它脚底下没有影子。地板上那道从窗子来的灰白,到它脚边就断了,断得齐。
风从窗缝里过去,吹到我脸上,也吹到那片光上。光不动。
求的规矩,我懂。
求是拿东西换的。求药要在药王像前许:许一只鸡,许一匹布。许了要给,不给就不灵。求人办事要提两斤点心,站在人家屋檐底下等,等到门开了,先笑一下。
求要出声。
一句话说一遍,不应,再说一遍。我听过有人说到嗓子哑,也听过有人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开口的那一句,都是先认了自己没有。
她一样也没有。
手里是空的,嘴里也没有那个字。
她能拿出来的,都在身上。
她说的是“我重数过了”。
这是算账。账要跟讲理的地方算,不跟天上算。
庙里有过长明灯。铜的灯碗,一盏豆大的火,风一来就晃,可从来不灭。
这光不是那样。它不晃。
声音也不像人的。不男不女,不老不少,不高不低。你听不出它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也听不出它是在问还是在说。像念一张单子:一行一行,念完了就完了。
婆婆讲过神。山里有山神,海里有龙王,灶上有灶君。逢年过节要供,供一碗水,供三个果子,供一炷香。供了不一定有,不供也一样过。婆婆是这么说的。
婆婆走了以后我不供了。倒不是不信,是没有多余的果子。
庙里有像。木的,泥的,贴金的,掉了漆的。像是死的,看久了会看出木头纹路,看出泥里掺的草。
这个不是死的。
它开口了。头一句不是价。
“不必跪。”它说,“吾不是你们求来的。”
它不说我。它说吾。
它叫她起,她不起。
她的膝盖还在原地。头抬起来,往那一头看。
“你早就在这屋里了。”她说。
“吾在。”
“你看着。”
“吾看。”
“你不动手。”
“吾不动手。”它说,“吾担。”
一句一句,她说,它应。
她没有求。它也没有等她求。
“八十一天,一日一日,都是她自己过的。”
“数没有少。是她走得快。”
我听明白了。
原来真是我自己一天一天过掉的。
“要她留下,须分你一半魂魄。”那个声音又说,“你可愿意?”
它没有等谁开口,价就摆出来了。
问的是小花,不是我。
魂魄长在人身上,到底是什么,我不懂。这一样它提过一句。
“魂也可当作寿数看。”送我过来那回,它说的。
它一说一半魂魄,我就知道这价开在哪儿。拿东西换东西,这个我懂。我换过:拿一冬的柴换半袋盐,拿一捆干艾换半升米,拿一天的工换一顿饭。世上没有白给的东西。婆婆说过,也没有白拿的道理。
“愿意。”
小花答得快。快得没有在心里过一遍。
我在这一侧听见这两个字,中间没有停,也没有先吸一口气——她是把这句话搁在那儿等着,一问她就答。
别的事她都慢。往常走路慢,走两步要停一下。吃饭慢,一口饭要在嘴里放半晌。说话也慢,一句话要放软了才肯出来。
这一句她没有慢。
我在心里替她算这笔账。一半魂就是一半日子,这个我算得出。分了口粮就饿,分了衣裳就冷。她分的是日子,分出去,她自己那一份就短了。
她算过没有。她大概没有算。
我攒了一口气。
“……不行。”
这一声是我出的。我自己也吃了一惊——方才还张不开嘴,这会儿能出声了。声音远,像窗外的风声。
我说不行。不是不肯给,是不敢要。
“那不是一半魂魄。”我说,“它说过的,魂当寿数看。”
“是一半日子。是你的一半。”
她把自己的命押在这儿了。方才那一问,她答得快,快得没有一道缝。我要是点了这个头,往后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拿她那一半换来的。
这样的活法,我欠的就不止一半。我不肯欠人的。
被子底下,握着我的那只手紧了一下。她听见了。
她看了过来,开口。这一声不向着空里,是给我的。
“我答应过你,不背着你定。”她说,“本还想着让它问你一句。既然你听见了,我就直说了。”
“你听好。你要是不愿,那我也不活。没有你的日子,跟死没区别。”
“一人一半。不是只要你活,是我们一起活。”
这几句都短。中间她换了一口气。说完,她不作声了。
“你可听见?”那个声音对着我说。
我听见了。一句也没有漏。
她要我自己说要不要。从前没有人让我自己说。
我伸手要过的东西,一样也没要成。
要过一碗热水,人家倒了。那是落雪的天,我站在人家灶房门口,说想讨一口热的。那人进去了一趟,出来说缸里没水。我谢了一声,转身走。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有水响,是泼在雪上,泼得远。雪把那一摊吃下去,慢慢陷了个坑。
要过在人家门口站一会儿。天黑了,门里有灯。我没有敲,只想站一站就走。站到门里有人出来,看见我,回身把门带上了。带得不重,还留了一道缝,缝里那点光落在我脚上,等我再看,没了。
要东西这件事,我早就不会了。别人给我东西,我也只想着该怎么还。
她说她不活。她不会说假话。
我要是点了这个头,我欠她。
我不点,她也活不成。那我还是欠她。
横竖都是欠,那就欠着。
欠着,还能天天还。
“……我愿。”这两个字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小花笑了。眼里的水亮着,没有落下来。
我这一世,没有一样是为自己的。
这一回也不是。
可我心里,头一回不是空的。
她转回去,对着光里那一个。
“该怎么分?”
那片光说:“分前先得合,合一块,看过彼此的一生,才分得开。”
合,看,分。
我先想到的是十六年。
这十六年我过得怎么样,我自己清楚。好的少,也短;苦的长,一年一年拖着,看不到头。
现在她要跟着走一遍。
我方才应得快。应的时候,我只当是把日子分成两半,分开就完了。
我不知道这一半是这样来的。
“一定要这样么。”我说。
这一句我攒了两回气才送出去。
它不急。它从来不急。
“只能这样。”它说。
“为什么?”
“魂是一日一日长成的,断不成两截。”
“摊开,是各担各的一生。不是各认一遍。”
“我少给她看一段。”我说。
“分,是依这一个整的裁,不是各取其半。”
“她少看一截,那一截便不入整。不入整,便分不出去。”
“给多少,依她看过的算。”
“没入整的那一截,落在你这边。”
“两半须齐。不齐,重的先沉。”
“分出来的是两个半人。”
“她不知道自己少了什么。那一段她没有见过。”
“那不叫分。那叫一人死到底,一人替她空着一块。”
念完了。跟念单子一样,念完就不念了。
它把两头都堵上了。我张了张口,没有话。
一个人死,是死一回。一个人看着别人死,是往后天天再死一回。
床边有响动。
她把脸转回来,看着我。
“我知道你怕什么。”她说,“没事的。”
“你不是说过吗?你咽我的,不苦。”
“你还说,有点甜。”
我没有应。那两句是我说的。说的时候不觉得重,这会儿被她原样搬回来,压得我说不出话。
“苦分着吃就不苦了。”她说,“我们是一个人。”
“你咽得下的,我也咽得下。你咽不下的,我替你咽。”
“你死那一夜,我看着。”她说,“看完了,我把你领回来。”
我胸口一直吊着的那口气,往下落了一点。落得不多,可是落了。
“还有。”她说,“苦不是白吃的。”
“吃完了,往后我天天同你在一处。”
“想着这个,我一点也不觉得苦。”
我想驳她,一句也没有找到。
“十六年,可不短。”我说。
“比起往后天天同你在一处。”她说,“可不长。”
她说的往后,我在心里过了一下。
一份日子,两个人分。一人一半,一半是几年,它没有说。
我没有问。问了也是那样。
“那就当你们都同意了。”那个声音说。
地板上那道灰白往这边挪了一寸。它脚边那个断口,不见了。
她还没有说完。她的话头一拐,拐到别处去。
“我还等着成亲呢。”她说,“婚书都写了,人还没——”
后头那半句,我没有听见。
被子里,她的手没有松。
困来了。
从脚往上爬,爬到眼睛。
这一天它没有来。这会儿来了。
来得正是时候。
眼皮沉下去。
眼前是白的。
不是天亮。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