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到底什么才能来呢？”
自去年的春天远去以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在我的脑子里反复出现，到现在已经不知道有多少次了。
我看着窗外荒芜的绿化带发呆，位于身后的桌子上，摆着的是大概半个小时前就被我翻开，然而到了现在也一笔没碰的作业。
从今天开始，也就是四月里的第一个周天，就不再会常有阴天了。
至少天气预报上是这么说的。
在休息日起了个大早的我没和大多数在我这个年龄的人们一样再去睡个回笼觉，而是坐在这里写作业，说起来是显得我很用功，但说不定也是我真的没什么别的事可做的体现。
不过，把作业留到清明节假期的最后一天才做，和“用功”这两个字沾不上什么边吧。
可真正坐到书桌前的时候……或许是今天的供暖公司把暖气烧的比以往要热，也或许是我心中对春天的期盼占走了我大部分的注意力，总之是又怎么都没办法把注意集中在那些横线括号和大片的空白上了。
“哈——”
我打了个哈欠，松垮垮的睡衣袖子因为身体的运动而向内侧滑去，使得我胳膊的皮肤与我正趴在上面的阳台上的瓷砖直接接触。
瓷砖的温度和由墙与窗户隔绝开的外界大概差不多，冷的让我打了个寒颤，迅速把手臂与它分开。
好冷。
我用手捂住那块变得和瓷砖一样冷的皮肤，遮在胳膊上的袖子彻底滑下去，将我的小臂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啊……这个……
看到小臂上那一点虽然不大但很是显眼的疤痕，回想起它留在我手臂上的那天，羞的我赶快拉上袖子把它遮住。
这个疤能消掉吗？
要是不能的话，到了夏天穿短袖的时候会很麻烦啊，虽然肯定不会有人会问我这道疤的由来，可绝对会被别人投来奇怪的目光。
最好只是因为我的过度在意才导致的这道在我这里疤变得格外显眼，而不是真的显眼吧。
“唉——写作业，写作业。”
为了忘掉手臂上的事情，我将注意力转移到一开始便被我冷落了的作业上。
时间跟着墨水一起从滚动的笔珠中流逝过去。
笔尖与纸张摩擦发出的声音，被大量文字与符号填满的纸张上的空白，将时间这一抽象概念可视听化。
早上的时间就这样被我打发过去了。
“呼啊……”
我拉伸自己因保持了一早上写字姿势而感觉变得僵硬的身体，刚刚一直活跃着的思维停下，结果就是我又一次被无事可做的感觉追上了。
手机倒是亮起来过几次通知，但也都只是那些应用推送的广告和我关注的视频博主们的更新通知。
【在吗】
打开林漾的聊天界面，编辑出文字。
感觉这样显得很生分而且还很生硬啊……
删除。
【醒了吗】
要是没醒的话也没法回复我啊。
删除。
“唔……”
我从喉咙中发出苦恼的声音，最后也没有给林漾发出消息，而且就算主动开了头也不知道之后要聊些什么好。
算了，今天就偶尔回归一下曾经的生活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事吧，就是说朋友之间偶尔也需要一些距离什么的……
可是要做什么好呢？一点头绪都没有啊。
换做是初中时的我大概就只会在床上躺着浑浑噩噩的度过休息日，可现在的我却会因自己待在又大有空的房子里感到一股没由来的焦虑。
最后纠结的我在床上来回滚了几下之后决定出门走走。
走到小区大门口时目光不自觉的朝林漾每次等我的地方飘去，林漾并没有站在那里，心里因此空落落的。
啊，那边的绿化带，去年我就是在那里遇到傻傻的，还好林漾收养了它，不然都不知道它能不能度过冬天呢。
还有那边凸起一截的地砖，上个月林漾因为和我聊天没注意到，被绊了一下，整个人都差点向前飞出去，现在回想起来她发出上下变调的“哎”声还是觉得很好笑。
不对不对，怎么我现在想的全都是和林漾相关的事啊。
我回头再一次看向林漾总是会站在那里的位置，林漾并没有因为我多看那边几次就会像那些漫画里那样出现在那里。
是因为自己一个人出门的时候才会格外注意到这些东西吗。
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林漾已经在我生活的每一处角落都留下她的痕迹了，而我也被林漾一点点潜移默化的改变，不再是曾经那个对自己孤身一人毫不在乎的沈栖了。
换言之，就是我已经无法……离开林漾活着了，这么说这是让人难为情。
“命中……注定吗……”
小声说出这个词语的时候，感觉用来发声的器官都要被烫伤了。
自己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会想让林漾躺在身边，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吃饭的时候想让她坐在我的对面，自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的时候想让她枕在我的腿上，就在现在，自己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想让她走在我的旁边。想知道林漾现在在做什么，想听见林漾的声音，想看见她的脸，想收到她约我见面的消息。
我隔着衣服抚摸林漾留下的印记，能感觉出明显不同于别处皮肤的凸起。
被林漾留下印记这件事，我其实并不讨厌。
本就是低精力人群的我在想林漾的事上消耗了太多的精力，还没走出几步便感觉到累了，于是因一时的心血来潮而始的出门在我围绕小区散了一圈步之后草草结束了。
曾经趴在窗边等待春天的我，现在趴在手机面前等待林漾的来信。
烧的过热的暖气让人晕乎乎的，本来只是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结果一不小心就趴在桌子上睡着过去了。
一片黑暗之中我看到了在遇到林漾前的自己，外表上和现在的我没什么区别，毕竟也才过去堪堪半年多的时间。
她（这样称呼自己还真是奇怪）向我走来，用不怎么友善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番。原来我的眼神看起来真的很让人不舒服啊。
“为什么你也会变成无聊的人啊。”
我以前确实对那些需要与人建立联系才能活下去的人嗤之以鼻。
“人总是会改变的。”
听到我如此回答以后，“我”只是摇了摇头。
我还是变成以前的自己讨厌的样子了啊。
甚至就连我作为回答的那句话也是曾经的我极力去否认的。
一边对改变感到厌恶与恐惧，可另一面又在默默接受着自己的变化，并对改变后的自己感到满意，我们人类就是这样活在当下的生物。
“我还在想你到什么时候才会给我发信息呢，结果没想到你先打电话过来了。”
尽管想不到打通电话之后到底要说什么好，但我还是拨通了林漾的电话。
尽管接通电话后的她第一句话让我感觉不明所以，但听见她的声音，心中的焦躁便消退下去了。
“……什么？”
“嗯……就是差不多快中午啊，我本来想给你发消息来着，结果一打开就看见你正在输入，结果等了半天看不到消息，我还以为是我卡了呢，然后我就想捉弄你一下，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把这条纠结了半天都没发出来的东西发给我。”
她笑着说，语调也止不住的上扬。
这么说来，我们几乎是在同时想要去给对方发去消息，在这一点上我与她在这方面心有灵犀令我很是开心。
但想到她最后选择了捉弄我又有些生气。
要是她现在就在我旁边的话，我不保证我不会咬她一口作为报复。
“好啦，所以你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
她现在肯定还是在捉弄我吧。
就在电话的另一端，带着那种得意忘形的表情。
“没有事就不能打电话给你了吗。”
我赌气地对她说。
“我没那个意思啊，只是好奇嘛。”
“没什么事，只是想这么干，所以我就这么干了。”
“哦～，那要聊什么吗？”
“没什么……我要挂了。”
“诶？为——”
不等林漾说完我就挂断了电话，因为我想这么做。
这样真没礼貌，我在心里批评自己。
林漾则是不出所料的在Q○里向我连着发了很多个“？”。
想到她或许也露出困惑或者不爽的表情，我就因自己扳回一城而沾沾自喜。
我向她回复了一个做鬼脸的表情。
接下来的半天，我就在对自己没礼貌行为的后悔和实实在在扳回一城的喜悦这样矛盾的心情中度过了。
只是当时高兴过头的我忘记了，明天是林漾来接我的日子。
“所以，为什么挂我电话，而且连消息也不回我？”
于是周一一早我就被林漾堵在了大门口。
果然得意忘形是要付出代价的啊。
比我高出半个头的林漾，贴近到我们之间只剩下一个手掌厚度的距离质问我，让我感觉到一股很强的压迫感，我的目光被无形的气压压迫到向旁边移去。
“嗯？为什么？”
林漾将脸追了上来。
“谁让你……捉弄我的……”
我像个被家长训斥时顶嘴的小孩似的毫无底气的说出这句话。
“我要一个道歉。”
“不是你先捉弄我的吗。”
“我很受伤欸，快给我道歉。”
“我才不……诶？！”
林漾迅速转到我身后，双手穿过我的腋下抱住我的腰。
“这是在外面啊！快放开——”
“你不道歉我就一直这样，到学校也不放开。”
完全挣脱不开，她是来真的啊。
我与林漾在许多方面都有着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但在喜欢耍小孩子脾气这方面确是出奇的一致。
或许也是因为如此我们才相互吸引着对方吧。
同样耍起脾气来的我就任由着她这样抱住我。
其实只是一句简单的对不起而已，可我就是觉得如果说出来的话就会有被林漾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我们保持着这样奇怪，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姿态一路走到了快要到学校大门前的位置，一路上也没少被其他人投来视线。
“好好，我道歉就是了，对不起嘛……”
最终我服了软。
“嗯嗯，早这样不就好了嘛。”
志得意满的林漾放开双手，我得以从中解脱出来。
进到教室，汗味、洗衣液味、洗发水味，各种各样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再经由暖气烘烤的二次加工过后一股脑的冲进鼻腔里。
一点也不好闻，这也大概是有的人不喜欢待在教室里的原因。
在离开室外的仅仅几分钟过后，我开始想念室外寒冷却清新的空气。
早读开始，每个人的声音也如同教室中的气味一样不和谐的混在一起，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那么用“兵荒马乱”便再合适不过了。
我混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装模装样没出力地读了几句之后便闭上了嘴，看了眼坐在右边的林漾，向她那边稍微靠过去一些用右手托住了脸。
同样没老老实实参加早读的林漾则是捏着我的胳膊玩，我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对我的胳膊与手这么感兴趣。
要是现在被巡课的老师发现的话，我们大概免不了要被批评一顿了。
我把视线从书本上的文字移到窗外的天空上，如同天气预报所说的那样，今天的确是个大晴天。
【清明节都干什么了？】
林漾推过来一张纸条。
嗯……要是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手机算是正事的话，那我肯定是度过了一个充实的清明假期了。
【躺着，玩手机，最后一天写了作业，就这些。】
写下这些的时候，我竟对自己一直以来浪费光阴的行为在心里生出一丝愧疚。
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就算我鼓起勇气想约林漾出来玩，她的假期时间也早在清明节到来前就被她的那些朋友预约的满满的了。
她倒是在第一天叫我出去过一次，但听到她说除了她和夏芷以外还有其他我不认识的人，我便很果断的拒绝了。
反正我就是去了也是扫他们的兴。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这么想是在赌气还是真的这么认为。
林漾看完纸条之后轻轻笑了笑，我猜是因为我做的事情符合她的猜想什么的吧。
清明节过去，四月也就成为了一个普通的月份，我们这个年龄的孩子谈起四月来也大多是这个状态。
若是有人和我说起四月有什么特殊意义的日子的话，我大概只会作出“哦——这样啊。”的回应，然后回归自己平常的生活。
“这周五下午放学之后我们一起出去逛逛吧？”
下课之后林漾向我贴过来说道。
“可以啊，不过现在说太早了吧，今天才周一就说好周五的事了。”
“嗯……算是预约吧，因为在想要是不提前说好的话，某个大忙人到了周末又要怎么都叫不出来了。”
林漾一边用手指卷着我的头发玩，一边笑着跟我说。
“唔……”
她在说“大忙人”这三个字的时候故意将声音拉长了些，绝对是因为我明明没事可做却拒绝掉了她的邀请而生气所以在挖苦我吧。
在这之后，这个周一也如以前的每一个周一一样平常的度过了。
“好，那我也回家了哦，别忘了我们约好了周五一起出去玩。”
在把我送到我家楼下之后，林漾这样说道。
“不会忘啦，而且再说我们每天都在一起走，我也不会去其他地方的。”
“嗯，我知道啊，只是想这么说一下。”
“好啦不说了，拜拜——”
她对我挥了挥手。
“嗯，拜拜。”
我同样对她挥了挥手。
于是，四月中一个在普通不过的周五，因为我与林漾许下的约定，被赋予了值得被我期待的意义。
而在那之后，直到周五前的每一天，林漾都会提醒我一次约定去玩的事。
在我的期待与林漾的提醒中，周五，终于到来了。
在出门前我特地看了一眼天气预报。
“多云转阴……”
我小声读出手机上的文字，在这周第一次希望天气预报不要那么准。
“果然还是阴天了啊。”
放学之后我抬头看向天空，说出在旁人听来很是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
“没啥，我们走吧。”
“嗯，那走吧。”
按照林漾的计划，我们一出校门就直奔购物广场去了。
说是逛逛，也真的就是逛逛而已。
林漾倒是看上了一件衣服，但在她看完价格之后就摇摇头走开了。
“那个，我给你买……”
听到我的话，林漾睁大了眼睛，我从她的眼神里理解的情绪大概是惊讶，而不是欣喜，她用力对我做出一个“stop”的手势。
“不用啦，太贵重了，而且，你爸妈他们给你零花钱也希望你把钱花在自己身上吧。”
于是这件事就此作罢了。
回到一楼的时候，我无意的向右边瞥了一眼，发现不记得原本是什么店的地方变成了一家甜点店。
“要去吗？”
同样注意到那家店林漾问道。
“嗯，我请你吃。”
“欸～沈栖栖，你在无事献殷勤吗。”
林漾凑过来搂住我的脖子戳着我的脸说。
“唔……星期天挂你电话的……赔礼什么的。”
“哦哦，这样啊，那我就不客气啦。”
我们各要了一份巧克力冰淇淋蛋糕在店里吃。
林漾挖起一勺蛋糕送进嘴里，露出满足的笑容。
我也同样吃下一口蛋糕，却没感觉到它有甜到能让人露出幸福笑容来的地步，嘛，我猜大概是因为我现在心里的甜度高于这块蛋糕吧。
吃完蛋糕后，我们走出购物中心准备去我家。
“嗯？”
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到头顶的我抬起头，除了灰蒙蒙的云以外什么也没有看到。
“欸？”
身边的林漾也同样发出疑惑的声音。
“下雨了吗？”
她伸出手。
不是错觉，很快，一滴滴雨滴便从天空落下，打湿了地面。
“跑起来！”
听到林漾的声音后，脚步不由自主地随着她一同奔跑起来。
雨水打湿了衣服，按理来说应该会让衣服变得沉重而让人跑不动才对，但我却觉得脚步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轻盈过。
整个世界仿佛只能看见跑在前面的林漾，只能听见雨水落在地上以及脚踩在积水地面上的声音。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很舒服。
跑到家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已经变成落汤鸡了。湿透的衣服与头发滴出的水滴落在地毯上发出啪塔啪塔的声音，就像是把外面的雨带回家里了一样。
“呼，结果没用上这个呢。”
林漾说着从包里拿出了……伞。
“这个？”
我指着她拿在手里的伞愣住。
“啊，哈哈哈，不觉得像今天这样一起在雨里跑很有感觉吗？就是那个……浪漫还是什么的，大概是差不多的意思吧。”
原来她早知道会下雨，可为什么她会知道，难道说她有预知未来的能力什么的？那肯定不可能，但就是不知何故，她带了伞，而且还没用。
“有伞就给我拿出来用啊！”
“哎呀，只是突然想这么试试嘛。”
她停下想了想补充说“而且而且，你想想，这样不是很有纪念意义吗？今年的第一场雨让我们淋到了。”
“好好好，随便你怎么说吧，快去洗一洗，我给你找一件干衣服换上，别感冒了。”
等到我们都换好衣服以后，雨还在下着。
今年的第一场雨啊，我在心里重复着林漾刚刚说的这一句话。
今年的第一场雨……是春雨啊。
“看来春天要来了。”
林漾看着窗外说道。
我也向窗外看去，听着雨声，尽管绿化带还是一片荒芜，但我似乎已经能看到那一片片雨水浇灌后湿润的土地开满花朵的样子。
“嗯，春天要来了呢。”
我应和林漾的话。
于是，就在今天，再平常不过的四月中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五，我感觉到，我一直期待着的春天，真的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