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出版社的办公室内正弥漫着一如既往的纸张与油墨的气息。
我正坐在办公桌前,校对着手里刚拿到的绘本稿件。
丰桥主任走到了我身边,拍了拍肩膀。
「仙台桑,第三编辑部的水户主任现在正在第三会谈室等你。事情似乎涉及到你家里的一些情况。那个企划是他手上的年度重点专题,我这边也不好直接回绝。当然,我的意见是,如果你觉得不方便,也可以直接拒绝。」
如果真的是跨部门合作的话,我自然不好拒绝。
第三编辑部主管生活、文化板块内容,和我们第二编辑部几乎没有交集。
但是主任的态度让我有些介意,事关我的家庭……除了公司入职时填写的家庭关系,我想不出有什么情况需要第三部的主任亲自来找我。
等我放下手中的稿件来到会议室时,水户主任和几位同事正围在一起翻看资料。
水户主任见到我进来,看了一眼我的工作牌,本就眯着的眼几乎更加眯成一条线似的笑着招了招手,「仙台桑,来得正好。请先坐吧。小浜君,你和仙台桑说一下情况吧。」
水户主任口中的小浜桑,如果没记错应该是我的同期。
虽然没说过话,但在入职日当天有过一面之缘。
小浜桑转过头来让我坐在旁边。
「仙台桑,我们正在企划一个名为《职场新星:仙台“她”世代》的专题,采访全城各行各业优秀的年轻女性一线员工……其中有一位嘉宾,是七十七银行法人营业部史上最年轻的主任,仙台睦月。」
小浜桑一边说着,一边将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访谈草案递到我面前。
「第一次接触的时候听她提到过,有一位亲妹妹今年进入了我们社工作。幸好我对你有印象,想起你有同样的姓,而且名字同样是以月份命名的,如果我没猜错,仙台睦月提到的亲妹妹,应该是你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看着那份草案上清晰写着的“仙台睦月”四个字,指尖不由自主地微微收紧。
「是的。」
我近乎冷漠地回复道。
我大概能想到对方让我过来的目的了。
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至少面对同事,我不想摆出一张冷漠的脸,但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
水户主任接过了话。
「那太好了,是这样的……」
这种时候我也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拒绝。
况且对方先和丰桥主任打过招呼要求配合了,我也不想给主任添麻烦。
「……半个小时后仙台睦月会来到这个会谈室,我们就在这儿采访她。希望你也能一起。当然我们的对象重点是她,不会给你添很多麻烦的,也不会刊登你的姓名。这样不仅能增加专题的深度,还能提供一些亲人视角的侧写……这里是待会儿的访谈草稿,你也可以看下……」
等等就要和姐姐见面了。
这一片是市区最大的CBD楼群,姐姐工作的银行离这儿并不远,但是我们的联系目前也仅限于此。
我打开手机,短信上上一次的联系日期还是去年十月份。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是她搬家的时候我去帮了个忙?
按理说,这并不是一段久远到足以让人遗忘的时间,但是我的记忆却依旧很模糊。
即使是新年我也很久没有回家,更别提和姐姐在家里碰面了。
上个月可能是一个机会。
但是我感受到了那个地方并不欢迎我,而且我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见到姐姐的理由。
话说回来,为什么姐姐要提到我?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她一个人过来接受采访,我会在离这几十米外的办公室,我们互相不会见面,也不会打扰对方。
姐姐的目的是什么?
仙台睦月从小就是优秀的代名词,只要是母亲的期待,她总能完美的达成。
从我意识到这点开始,姐姐就从来没有让母亲失望过。
和我不同。
我并不讨厌姐姐,大概是的。
但是也不亲近她。
就像我放弃了向她寻求认可一样,她也放弃了回过头等我。
如果不出意外,我们应该会像之前的人生一样,一直走在一条平行线上,永不相交。
她毕业后进入了本地最大银行的法人营业部,并不需要妹妹特意向她的线路靠拢。
仙台睦月,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半个小时后,当会议室的门再次推开时,仙台睦月走了进来。
同行的还有另外一位看上去四十出头的男性,应该是她的领导。
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高定职业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胸前的行徽和耳边的珍珠耳环都折射出冰冷而克制的光芒。
看到我的第一眼,她轻轻地点了点头,便很快转向水户主任。
她依旧是那个冷静、高效、话不多却滴水不漏的仙台睦月。
采访正式开始后,生活板块的资深记者兼采访人翻开笔记本,笑着打破了起初的客套:「仙台主任,非常感谢您今天接受我们的采访。我们在前期调研中了解到,您在入职仅仅两年内就晋升为了法人营业部的主任,处理过无数笔复杂的企业融资与风控项目。这在以男性为主导的传统金融行业里是极其少见的。您是怎么看待‘年轻女性在职场中的突破与压力’这个问题的呢?」
姐姐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头,神情从容而冷静。
她没有立刻回答,顿了一下,才用有条理的语调缓缓开口。
「谢谢。其实压力是无处不在的,无论性别。在银行,数据和风险评估不会因为你是女性而对你网开一面。我的做法很简单,把所有情绪和不确定性降到最低,用绝对严谨的逻辑去对冲风险。每一个项目的落地,靠的都不是凭空的热情,而是对底层逻辑的极致把控。这也是我们课长一直在工作中不断强调的,我们单位的所有员工也都是按照这个原则执行着所有的工作。」
水户主任点了点头,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就像是被猎手盯着的猎物般,瞬间停止了呼吸。
「说起来,仙台主任的亲妹妹居然就在我们社的第二……儿童文学部工作。仙台编辑,您作为睦月主任的妹妹,平时看着姐姐在金融界雷厉风行,有什么特别的感触吗?」
尽管已经在脑海中反复演练过,但那根本称不上是心理准备。
那只是对即将到来的事态的一种预判——何况我早就被提前告知了。
可当那一刻真正降临时,我的身体仍像被冻住了一般,僵硬得无法动弹。
我看了一眼姐姐,她并没有回看我,而是举起了眼前的红茶抿了一口。
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道。
「……嗯,其实我和姐姐的专业领域完全不同。姐姐在金融界处理的都是需要绝对理性与精确的数据,而我每天面对的则是童话和绘本……不过我们虽然身处的世界不同,但我一直能感受到姐姐在背后付出的专注与严谨。她一直是全家人的骄傲,也是我在职场上学习的榜样。」
听到我的回答,姐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一刻,她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情绪。
但仅仅一瞬,她的脸上便极其自然地出现了另一个微笑的表情。
「其实叶月太谦虚了。相比于我这种只能在冰冷的数字和KPI里打转、墨守成规的人,我反倒觉得我的妹妹叶月更有勇气。她一直在追求自己真正热爱的儿童文学事业,敢于去选择自己的人生,比我这个做姐姐的要优秀得多,也勇敢得多。」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
很短,大概只够呼吸半次。
然后她才把视线从我脸上移开,重新转向水户主任,嘴角挂回那个滴水不漏的弧度。
水户主任和姐姐的领导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称赞我们的家庭教育优秀,不然也无法培养出工作能力如此出色的姐妹。
「那么也请仙台主任的领导……」
水户主任遵守了承诺,后面再也没有将问题抛给我,只是不断问着姐姐和她的领导。
他们二人的回复也可以说是完美。
如果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我应该会被她的人格魅力所倾倒。
但每当与她对视时,仍然会下意识地绷直脊背。
我感觉浑身的神经都像被扯到了极限的弓弦,连肌肉都在衣服底下无声地绷紧了。五官的感知像是被谁硬生生拧大了好几倍,敏锐得甚至让我觉得有些折磨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我尝试努力变得更加优秀,能够回应母亲期待,却最后仍然被忽视的那个房间中。
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终于熬到了采访结束,已经五点半了。
两方的人正在互相道别。
大脑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事情。
我,只想见到志绪理。
姐姐并没有离开,而是朝我走来,不带任何语气地朝我说道。
「叶月,去对面那家咖啡店坐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