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下院均从旧贵族时代的“寺”改编而成，过了几年都没改过人员编制与构成。

眼前人从以前到现在都还是寺卿，除了俸禄增加以外，毫无变化，院内日常工作规划、魔导术统辖司的管理、人事安排等几乎由她全权把控。

而特蕾莎身为寺副，分管魔导科技规划司的日常管理、创新法案的拟制与体系重组构建。一般只有外交院事务进入平稳过渡期，或是像如今这种专利法案即将颁布的关键时期，才会出现在此处。

“您不也还在这里吗？”

特蕾莎想调侃一番，却有气无力。

“虽说专利法案是你在主导拟制，但我也有必要把把关。”

哈莱特得意地抬了一下挂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走进室内。

“今天院内各司的主事基本都走了，我一个人待着也是没趣，就想找个人聊聊天。”

特蕾莎听罢，眉眼不觉间放松下来。

她起身，活动一番筋骨，摸出一片私藏的生普洱，绕到会客的茶几旁，熟练地为对方沏茶。

哈莱特倒也不和她客气，径直走到对面岔开腿坐下，嘴里碎碎念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一个两个的放了假都走得比我还早，太不积极了。首相也是，我年前就给首相递交了初版的方案，她却一点表示都没有，这效率也太慢了……”

她将目光锁定在特蕾莎衣着上，渐渐失语，随后话锋一转。

“你年纪轻轻的，穿得也太素了。我看你喜欢穿绿的，不妨换成草绿、嫩绿色的长袍长衫，搭配赭红的披帛试试，或许会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特蕾莎将眉眼弯成两轮新月：“等详细的专利法案通过小议会审核，我就试着定制一身看看效果。至于首相大人那边，过完年我再催一催。”

“好，就这么办。”

哈莱特应得爽快，等特蕾莎将水倒入茶壶中，她立马接过，摆手让特蕾莎坐下，给特蕾莎倒上茶。

特蕾莎一坐定，口渴的感觉自舌根泛起，立刻举起茶杯，轻抿一口。

“我最近在想个问题。”哈莱特又跳转了话题。

“是什么？”

“前阵子东凰官方日报学术版不是有刊登一篇论文吗？称‘经过初步估算测量，地脉里的魔力与三百年前相比少了整整一倍’。”

“我记得，那个人好像是西北部翠峰顶上魔力侦测所的观察员。”特蕾莎闭上眼。

“魔导术耗魔量难以量化”、“地脉魔力难以衡量”等问题一直是当前魔导科技发展中存在的痛点。

除了硬件难以直接测量以外，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魔导术界内，只需感应魔力波动、不详细观测其准确数值是默认惯例。

由于施术者的个体差异较大，在不同状态下的术式释放效果也不尽相同，每个人的耗魔情况难以完全用数值标定。即使以范围值、平均值这样模糊不清的数字衡量，也会因方差较大导致难以逐个测量统计。

况且，抽样统计出魔导术师的平均输出水平，除了为学徒内部的分化歧视提供额外一项标准以外，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用处，所以没必要优先解决这一痛点。

所以，这篇论文的结论只能引发魔动设备业界内工匠的议论，在魔导术界掀不起水花。

“魔导术统辖司的人对此颇有微词，认为不该浪费时间测量地脉魔力总值，此举也不该被褒奖。所以我先让魔导科技规划司召写那篇论文的人进丰城，再作决议。”

“对，对，这是好的。”哈莱特咂咂嘴，“我也对那个结论有些在意来着——之前工匠们都认为地脉魔力总值无法直观被检测，因为数值庞大，超过了现有测量仪的最大量值。但昨天晚上，我突然有了一个新的推测。”

特蕾莎瞪大了双眼：“莫非，现在地脉魔力总值已经缩减到可被测量的最大范围之内了？”

“我是这么认为的。但这样一来，又有个问题难以解释了：那个论文的发表者是如何估算出三百年前的地脉魔力总值的呢？”

“……这并非不可能实现。”特蕾莎面色铁青。

在她认知内，能短时间内榨取大量魔力值的，除了魔剑以外便不再有其他，能让地脉魔力值在短期内下滑至一半，也只有魔剑能做到。

但她开不了这个口——除了魔剑的问题需要保密以外，近期魔导术和魔动设备的发展是否会导致耗魔量上涨？这是否也会成为引发地脉走向枯竭的另一个原因？

“……要是能知道近一年各国发展魔导科技所需的耗魔量就好了，倘若过去的算不出来，只要从现在开始发令，要求边界的七大魔力侦测所每个月统计一次地脉魔力总值就好。只是……术师们应该不会配合。”

“近年来，术师和工匠之间的矛盾有所缓和，不知道专利法案颁布出去，她们之间又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呢。”哈莱特摸着下巴，单边挑眉。

“以前东凰一直以魔导术与灵媒术为重，即使同样钻研魔导科技，我们在魔动设备的普及范围也不如帝国。我觉得如果要和帝国同台竞争，取得更多主动权，把对魔动设备的关注度提上来是必要的。”

哈莱特耸耸肩：“不过，如果能让上院那些大臣们认识到测量地脉魔力总值的重要性，怕是下面人再怎么反对也会强行推下去吧。”

“确实是这样，但执行的到底是魔力侦测所的术师和工匠，要是术师们无法从心里认可其意义，那任务一发下去，估计也只会应付了事……”

话说到一半，特蕾莎忽而想到什么——如果测量地脉魔力总值本身就是有战略意义的呢？

地脉魔力无法再生，那地脉的枯竭便是不可逆的，只能依赖于部分未使用魔力回归地脉完成再循环。

如果众人能认识到地脉会在若干年后彻底枯竭呢？术师能认识到自己赖以生存的魔导术终有一天会无法使用呢？

这样一来，术师们应该会动起来，尝试依赖测量论证这一点。一旦论文中的观点得到数据的进一步支撑，她就能把论点和魔剑关联起来，以此为武器，要求帝国在拒绝使用魔剑的同时规划魔力用量。

尽管这难以完全左右帝国的决策，但或多或少能撼动他们心中的成见。

话又说回来，这一现状对东凰而言也是一种威胁——毕竟地脉一旦枯竭，生产力的倒退、环境的恶化，都会让这片大地变成不适合人类居住的模样。

但如果在那之前，她们能找到魔力的替代源呢？是否就能抢先帝国一步发展新能源相关的科技呢？

见特蕾莎的表情开始苦大仇深起来，哈莱特把自己面前的茶一饮而尽后起身——特蕾莎的注意力大抵是又回到案台前的棋盘上了。

“啊哟，都晌午了，我也得赶紧回家收拾东西去了，你也别在这里待太久，早点回家过年吧。”

望着哈莱特飞也似跑开的身影，特蕾莎大梦方醒。

那个早上一睡醒就被压在层层公务下的念头蓦地又被翻出来：她应该履行和安达之间的约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