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天气彻底稳了下来。

没有昨日突如其来的冷风，天朗气清，阳光薄薄的铺在校园里，带着秋日独有的干爽温柔。树叶开始慢慢泛黄，风一吹，就有细碎的落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走廊、窗台和操场的跑道上，到处都是安安静静的秋意。

我一整晚都莫名心绪不宁。

就是昨天那一杯递出去的蜂蜜茶。

因为家庭缘故，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个不太会和人打交道的人。

家里教我礼貌、教我得体、教我待人温和，却从来没教过我，怎么自然而然地和别人拉近关系，怎么拿捏人与人之间的分寸。

昨天递茶的时候，我看似平静，实则心跳快得离谱。

她会不会其实根本不想喝？会不会只是不好意思拒绝我？会不会觉得我莫名其妙，突然凑过去献殷勤？会不会打完招呼之后，觉得我太过刻意，以后反而刻意避开我？

明明只是做了一件好事…

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我甚至有点不敢抬头。

怕看见苏禾冷淡的样子，怕她今天对我疏离客气，把昨天那点好不容易靠近的温柔，全部推回去。

整整一个早读课，我都心不在焉。

嘴里念着课文，眼神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窗边。苏禾和平日里一样，安安静静低头看书，脊背挺直，姿态恬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无论周遭发生什么，无论和谁相处，她永远从容松弛，好像所有人际关系、所有陌生的交集，都尽在她的掌控之中，不像我。

早读下课的铃声响起，班里瞬间活络起来。

同学们起身打水、聊天、伸懒腰，教室一下子充满细碎的喧闹声。我坐在座位上，捏着笔发呆，想着要不要今天主动和她打个招呼，又怕太过刻意。

就在我迟迟拿不定主意的时候，一道轻柔的脚步声，慢慢停在了我的桌前。

是苏禾。

我心里猛地一跳，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下意识抬头看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走到我的座位前。

她手里捏着两片完整的银杏落叶，是校园里最常见的那种，被秋风拂得舒展平整。阳光落在她的发梢，衬得她脸色柔和，没有半点疏离冷淡。

不等我局促不安，她先轻轻开了口，语气自然又松弛，像早已看穿我所有的拘谨，却温柔地顺着我的节奏来。

『昨天谢谢你的茶。』

我瞬间有点慌乱，连忙摆手，语速都比平时快了一点：『不用不用，没什么的，就是小事而已。』

我紧张得指尖都微微发烫，生怕自己表现得太笨拙。

看着我局促的样子，苏禾眼底浅浅漾开一点笑意。抬手把手里的两片银杏叶轻轻放在我的桌角，刚好挨着我那块青灰色的小石头。

『早上捡的，很漂亮。』她轻声说『风吹了一早上，很干净。』

我愣愣地看着桌角的落叶，又抬头看她。

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细碎、这么温柔的小礼物。

不是贵重的东西，只是两片普普通通的落叶，却是她特意留意、特意捡起、特意送来的心意。

我的心里瞬间又酸又软，刚刚一早上的忐忑不安，一下子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暖意，甚至还有一点克制不住的小开心。

开心这种情绪来得太直白，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藏都藏不住。

『很好看，谢谢你。』我认认真真地回答。

『刚好路过，顺手而已。』

苏禾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是，班里这么多人，她从来不会主动维系任何关系。她性子安静淡漠，向来独来独往，是真正不需要刻意合群的人，和我不一样。

她只是从容通透，太会拿捏分寸。

她知道我的笨拙，清楚我的忐忑，明白我昨天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主动靠近她，所以她主动走过来，用最温柔、最轻松的方式，抚平我所有的不安，回应我所有的善意。

她比我成熟太多了。

我所有的内耗、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患得患失，在她眼里大概都清清楚楚。只是她不说，她选择温柔接住我的笨拙。

我看着桌角一石一叶，摆在一起意外的和谐好看，忍不住小声开口：『放在这里，和石头一起，刚好适配。』

『嗯。』苏禾轻轻点头，目光落在我桌角，语气温柔笃定，『很配。』

简单两个字，却让我心底那点雀跃，悄悄放大了好几倍。

我憋了一早上的低落和忐忑，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甜甜的满足感。

我鼓起勇气，抬头看着她，小声问道：『你今天身体好多了吧？昨天看你吹风好像不太舒服。』

刚问完我就后悔了，万一她不方便或是不想告诉我呢。

苏禾闻言，轻轻颔首，语气坦然松弛：『好多了，休息一晚就没事了，不碍事的。』

她的语气很轻，云淡风轻，从不把自己的不适挂在嘴边。

我悄悄松了口气。

以后降温、吹风、换季，我都要多留意一点。

我不太懂怎么圆滑待人，我能做的，只有认认真真记住别人的温柔，认认真真回应每一份善意。

苏禾静静看着我，似乎察觉到我过于认真的神态，又浅浅笑了一下。

『不用总惦记着。』她轻声说道。

连我暗自惦记、暗自放在心上的小事，都一眼看穿。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银杏落叶的边缘，小声咕哝：『记…记什么？』

苏禾没有戳穿我，她没有多逗留，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和我对视了一瞬。

『我回去看书了。』

『好。』我连忙点头。

她转身走回窗边的座位，背影依旧安静恬淡。

我低头盯着我的桌角。

青灰色的小石头，两片金黄的银杏叶，安安静静靠在窗边，被秋日的阳光晒得暖暖的。

一早上的情绪大起大落，从忐忑焦虑，到落空不安，再到满心雀跃。

全部都是因为她。

我不知道，明明是认识没几天的同学，怎么会这样影响我的心情。

一点点温柔，就能让我彻底安心；一点点疏离，就能让我胡思乱想，可我无比确定，我很珍惜和苏禾现在这样慢慢靠近的样子。

哪怕只是两片落叶的回应，只是两句温柔的闲谈。

对我而言，都是这个秋天最珍贵的温柔。

风从窗边轻轻吹过，拂动落叶的边角。

我心里悄悄期待着

9月17日 周三 晴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晒在身上暖融融的，一点没有昨天那种闷人的冷风。

早上到校的时候，我沿着教学楼侧边的小路走，地上落了一大片银杏叶，金灿灿铺了一路。大部分叶子都皱巴巴踩坏了，我蹲下来翻了一会儿，挑出两片形状完整、颜色均匀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喜欢收集这些小玩意儿，去海边捡贝壳也是同样的原因。不打算送给谁，也不知道把它怎么样。

直到早读下课，我看见莉娅坐在位置上，整个人蔫蔫的，视线隔一会儿就往我这边飘一下，又飞快收回去，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

我立马就猜到她在想什么。

昨天那杯蜂蜜茶的事，她怕是琢磨了整整一晚。

真是好懂。

她不是刻意黏人，只是不懂得怎么安放自己的心意，没有办法像其他人一样轻轻松松，做完一件事就翻篇。她对待人和事，全都认认真真，连紧张都写在脸上，藏不太住。

换作别的同学，我多半就装作没察觉，安安静静避开就好了。我向来不爱主动维系关系，应付起来也麻烦。可对着莉娅，我不想让她一直悬着一颗心。

她鼓起勇气朝我伸出一步，我若是没有回应，她大概会难过很久，之后再也不敢随便靠近。

我不太想看见她那样。

所以我拿着两片叶子走过去。

走到她桌前的时候，她明显慌了。

眼睛一下子亮起来，跟着又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慌忙摆手说不用客气，语速快得有点乱。傻乎乎的，很有意思。

我把叶子放在她那块石头旁边。石头灰扑扑的，配上金黄的叶子，颜色搭在一起确实好看。她盯着看了好半天，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喜悦明明白白摆在脸上，一点都不掩饰。

不用猜她是不是在客套，不用提防她有别的心思，我并不讨厌这种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