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学来这座城市,已经一周了。
这一周的日子,和我从前十几年的生活,没有太大区别。依旧是规整的、安稳的、没什么起伏的。
家里对我的要求一直很严格。从小到大,我的生活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礼仪、学业、言行举止,每一处都要得体妥帖。我习惯了安静听话,习惯了收敛情绪,习惯了做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孩子。
没有人苛责我,也没有人亏待我。我的生活体面安稳,衣食无忧,在外人看来,已经是最好的模样。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一种沉闷的、一成不变的静。
我不太会与人相处,也不擅长主动热闹。从前在原来的学校,我也是安安静静读书,不多言、不多动,看着身边的人结伴说笑、打打闹闹,我始终站在边缘。不是孤僻,只是习惯性疏离。
来到新班级也是一样。
整整七天,我和班里的大多数同学,都是陌生人。
每天按时进教室,坐下,听课,放学。课间有人喧闹,有人结伴,我就安安静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整理书本,或是看着窗外发呆。
班里有个叫苏禾的女生。
我对她的印象,仅仅停留在名字和一张清淡的侧脸。
我对她一无所知。我们只是恰巧共处一室的同班同学,一对每天都能看到对方的陌生人…
本来应该是这样。
白昼慢慢缩短,傍晚的风褪去了夏末的燥热,吹在身上,清清软软的。连日规整枯燥的生活,让我心里攒着一点说不出的沉闷。我不想放学就立刻回到那个处处规矩、安静得有些令人发抖的房子。
『唉』
听班里同学随口提过,学校附近有一片浅海,人很少,很安静。
周五放学,我收拾好书包,顺着侧边的河堤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很平整,树影婆娑。路上没什么人,风穿过枝叶,轻轻响着,很安静。
这样简单的放松,已经很难得。
走了十多分钟,视野豁然开朗。
我看见了那片海。
海面很平,层层细浪缓缓推过来,轻轻摩挲着沙滩。落日低低悬在天边,把海水染成淡淡的暖黄色。没有游客,没有喧闹,没有嬉笑追逐的人,,整片海滩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潮声。
刚刚好。
我沿着沙滩边缘慢慢踱步,心里前所未有的平和。
就在这片空旷温柔的落日里,我看见了一个人。
她坐在不远处的沙滩上,离潮水不远,独自倚着膝盖,安安静静望着海面。栗色的短发被海风拂得轻轻晃动,身上一件简单的杏色卫衣。
是苏禾。
我有些意外。
在教室里沉默内敛的同学,原来会一个人躲在这里,安安静静看落日海潮。任谁都会奇怪的吧。
我站在原地顿了很久。
我本可以转身走开,也可以往另一边沙滩走去,互不打扰,依旧是互不相识的同班陌生人。
但我最终还是放轻脚步,慢慢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静静站着,望向无垠的海面。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扰。
陌生的两个人,在同一片安静的海边,共看一场黄昏落幕。
这是我和苏禾,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相遇
9月12日 星期五 晴
今日的海很温柔。
风很软,浪很慢,是我最喜欢的样子。
这周身体还算安稳,没有突发的闷痛,只是久站会轻喘,吹风久了胸口会沉沉的。我早已习惯这种细微的不适感,不算难受,也不值得放在心上,更没必要让旁人费心。
班里转来的女生,叫莉娅。
同班整整一周,我们从未有过一句交谈。
她性子安静温顺,待人温和有礼,总是乖乖坐在座位上,不凑热闹,不与人争执。看得出来,是被好好呵护、规矩长大的孩子。干净、体面,和我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我一直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
没想到,会在海边遇见她。
她站得离我很远,分寸刚刚好。安安静静立在晚风里,陪着我看同一场落日。
她和我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笨拙的拘谨,很礼貌。只是简单的两句闲谈,说海边安静,说石头好看。
都是很纯粹、毫无杂念的话。
我很少遇见这样的人。不打探、不怜悯、不刻意亲近,只是恰好同赏一片海,默契地守着一段沉默,但是比教室里舒服多了。
在这里,我不用时刻紧绷身体、克制动作,不用小心翼翼藏起所有孱弱,不用怕别人窥见我身体里藏着的漏洞。可以慢慢坐,慢慢看浪,慢慢放空自己。
今天捡了三枚贝壳,纹路干净通透。
我依旧习惯性收集贝壳。它们沉默、坚硬,容纳过无数潮起潮落,却永远安静如初。很像我现在的心境,表面平和安稳,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跌宕。
白天复诊时,医生依旧是那句老话。
复杂先天性心脏病因结构特殊,匹配难度极大,合适的供体遥遥无期,只能保守维持、静养度日。
我早就知道。
我的人生本就受限太多。只敢安安稳稳、小心翼翼地活着,过一天,算一天。
只是一场普通的偶遇,一段短暂的同行。
我和莉娅,只是最普通、最生疏的同班同学。
往后也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