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败,失败,没想到居然失败了呀。”
高恋羽转着笔,听着讲台上老师讲解那些早已熟悉的公式,目光却不时越过课桌,偷偷瞟向徐青青。
“没想到徐青青居然不是直的,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能趁虚而入呢。”
看了几秒,她又把视线移向陈雨闲。
“我可是真有点喜欢你的。”
下课铃一响,陈雨闲便起身离开座位,径直走向徐青青。
高恋羽目送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她不打算再做什么扰乱别人恋情的事了。
只是觉得可惜。
仅此而已。
“可惜林沐雨也有喜欢的人。哎,想谈个恋爱怎么这么难,我的恋爱运总是这么差呢。”
时间一天天过去,高恋羽渐渐不再关注陈雨闲。
对她来说,放下似乎比拿起容易得多。
她原以为这件事就会这样告一段落,直到冉白霞找上门来。
“哟,好久不见呀。”
冉白霞挂着一副不怎么讨喜的笑容。
“有何贵干?”
高恋羽也回以假笑,半点不肯落下风。
“问你点事情。我听林沐雨说,你好像对陈雨闲有些意见。”
“林沐雨?她会主动说那种事情?”
“哈,看起来我和她关系比你跟她好些呢。”
“呵呵。”
高恋羽扶额苦笑。
“之前是有些意见,现在没有了。你问这些做什么?”
“因为你这个乐乐,总是干出一些不像人类的事情。”
冉白霞收起笑容,语气也沉了下来。
“快说,你之前对陈雨闲干嘛了?”
高恋羽摊开手。
“我能干嘛?”
“你能干的事情多了去了。比如挑拨她和徐青青之间的关系。”
“这哪能啊,冉大人明鉴。她们关系这么好,岂是我能挑拨的?”
“你知道,但是你还是干了,是吧?”
“少女心事藏不住嘛,这难道是我的错?”
冉白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该死,你到底是怎么说的?怎么能让陈雨闲和徐青青这么快就在一起了?以陈雨闲的性格,至少高中毕业前,她不可能和任何人交往才对。你是不是刺激她什么了?”
“我怎么知道?我只是跟陈雨闲说,如果徐青青不喜欢她,就可以来找我而已。”
“啧,行吧。下次再找你,回见。”
“拜拜。”
高恋羽摆了摆手。
她确实已经很久没关注过陈雨闲和徐青青的状况了。
不过,应该没事吧。
两情相悦的人,总该过得幸福才对。
至少在她眼里,陈雨闲几乎天天都和徐青青待在一起,俨然一副热恋期情侣的模样。
至于陈雪——
高恋羽和她根本不熟,自然也不会去在意她的状态究竟有没有问题。
于是,直到陈雨闲分手,她都不知道这三个人之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
徐青青扶着我去了校医室。
校医替我处理了伤口,又给贺老师打了电话。下午的课我没去上,只说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才弄得鼻青脸肿。
我在校医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
徐青青和陈雪来看我时,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
徐青青手里拿着面包,陈雪手里拿着牛奶。
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故意一人拿一样东西,但看着这搭配,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于是我笑着向她们打招呼。
“我没事哦,身体健康。”
徐青青愁眉苦脸的,像个小苦瓜。
她走到床边,却始终没有说话,只把面包递给我。
陈雪则一直避开我的视线。
自从那天我阻止她自杀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正眼看过我。
我做得太糟糕了。
我让她们两个人都陷入了莫大的痛苦之中。
我该怎么偿还?
又该怎么做,才能弥补她们?
我努力挤出笑容,想说点有趣的话,试着逗她们开心。
可惜,效果微乎其微。
我想伸手触碰她们。
可陈雪站得很远,而徐青青在我刚伸出手时,身体便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我慢慢收回手。
还是算了。
我想,我已经失去触碰她们的权利了。
我现在究竟算是什么呢?
她们的朋友?爱人?依靠?支柱?
我不知道。
我再也搞不清自己的位置。
仿佛有人突然把我丢进了一片浓雾里。
没有阳光,看不见方向,也分不清东南西北。
我连一步都迈不出去。
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吃完她们带来的面包和牛奶,校医也回到了校医室。
她没多说什么,便把徐青青和陈雪赶了出去。
我当然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晚自习之前,我回到了教室。
许多人见我回来,立刻围了上来。
下午为什么没来上课?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衣服上为什么全是灰?
我一个接一个地解释。
从楼梯上摔下来了,不小心磕着脸,衣服则是因为摔倒时的惯性,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她们听得似懂非懂,点点头后便散开了。
最后只剩蒋东还站在我面前。
“你真的没事吧?要不要用创口贴?身体里面有没有什么异样感?”
我摆摆手。
“我的身体我很清楚,没什么问题。就算有什么,创口贴也没用。外伤校医已经帮我处理过了。”
“好……好吧。”
我看着这个一刻不停追逐着我的男生。
觉得他有些蠢,却又有些执着。
如果放在一部小说里,经过长久不断的追求,那名少女或许终究会动心吧。
可惜,他追逐的人是我。
一个无法谈恋爱的人。
一个不懂得谈恋爱的人。
第二节晚自习结束,我送徐青青到了校门口。
一路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沉默得有些尴尬。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显然,徐青青也不知道。
恋人关系结束得连我自己都觉得突然。
但我想,这已经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不想继续带给你痛苦了。”
到了校门口,我终于开口。
徐青青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
我以为她会说些什么。
也许会大骂我一顿,也许会哭着向我诉说自己的痛苦。
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皱着眉看了我一会儿,随后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第三节晚自习结束,我和陈雪一起回了寝室。
寝室里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有时候,我真庆幸王娇和李敏怡不会那么早回来。
不然,要是让她们看见我和陈雪在寝室里做的事情,一定会误会些什么。
那把陈雪在我家拿起的美工刀,最终架在了我的脖子上。
从那天之后,她变得更加粘人。
那种黏着我的方式,甚至带上了一丝令人背后发寒的病态。
她永远不会直视我。
可每次回到寝室,她都会立刻抱住我。
短的时候五六分钟,长的时候十几分钟。
她只是抱着我。
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自那天之后,日日如此。
明明我已经有了徐青青,却还是和陈雪做着这样的事情。
更令我痛苦的是,我并不讨厌。
我无法违心地说自己讨厌陈雪,讨厌和她的任何触碰。
我做不到。
而我越是做不到,就越厌恶那个并不讨厌这样的自己。
我恨自己。
因为我的罪恶,徐青青才会受到伤害。
因为我,徐青青才会痛苦。
都是我的错。
我这种人,根本不配得到徐青青的爱。
还有那些一直关心着我的人。
冉白萱、冉白霞、杨圆。
我也该向她们道歉。
我不断忽视着她们,也让她们陷入了痛苦。
我得一个一个地道歉。
于是,我的十二月就在这样的痛苦与自责中结束了。
期末考试临近,徐青青把更多时间花在了学习上。
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她不想再理会我这个带给她痛苦的人。
我没有再对她死缠烂打。
也许这样才是好事吧。
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一切痛苦和悲伤,真的会随着时间的河流流入人生的大海,最终被慢慢稀释吗?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快到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到了快要过年的时候。
我和徐青青的关系跌到了冰点。
那个叫做徐青青的头像旁边,再也没有亮起过红点。
陈雪则总是待在我的房间里。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自己和她像是异父异母的亲姐妹。
毕竟,我们都姓陈。
“你不回家吗?快过年了。”
“妈妈不会回来,回去也没有意义。”
陈雪冷着脸,抱着膝盖坐在我的床上。
她似乎比我还喜欢我的床。
一天里至少有百分之八十的时间都待在上面,弄得我都忍不住怀疑,究竟我是宅女,还是她才是宅女。
不过,她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待在我家,也多亏了我的父母几乎不回家。
我们的家庭,倒是有几分相似。
“可是我爸妈还有姐姐过年的时候会回来。如果你要一直待在这里,我倒是没什么意见。不过,我还是得提前跟他们说一声。”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介意过年的时候家里多一个人。
陈雪沉默了一会儿。
“那几天我会回去。”
她轻声说道。
抱着膝盖的双手又收紧了些,整个人像片叶子,摇摇欲坠。
我叹了口气,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寒假开始之后,她的衣食住行基本都由我照顾。
虽然这么说也不太准确。
她把衣服从自己家带到了我的衣柜里,妈妈每个月也会给她打钱,让她自己买吃的。
也就只有住这件事,是完完全全地住在我家,睡在我的床上。
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她的脸。
这样的生活,我差不多也快习惯了。
“过年那几天,我会去你家陪你的。”
我笑了笑,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她藏在刘海下的眼睛偷偷瞄着我,脚趾在床单上蜷了蜷,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春节到了,家里渐渐热闹起来。
不管怎么说,过年总是要走亲戚、串门的,我们家也不例外。
可除了亲戚来我们家的那一天,我几乎不会再见到其他亲戚。
理由很简单。
我并不是一个值得拿出去和别人家的孩子比较的人。
更准确地说,我应该算得上陈家的耻辱。
毕竟,我的那些事情拿出去讲,别人只会说:
哎呀,这娃儿啷个楞个千翻儿嘛(这孩子怎么这么讨嫌),上个初中每天不是打架就是打架,最后还差点进了少管所。
上了高中也不消停,高一下又因为校外斗殴进了医院。
谁见了不说一句,哪来的小太妹?
于是,出去见人就成了我那三个姐姐的任务。
至于我,只要别到处惹乱子就行。
串门的那几天,我去了陈雪家里。
陈雪第一次出来开门时,眼睛红红的,弯腰驼背,衣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头发也乱糟糟的。
我差点以为她是被雷劈了。
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扑了上来,死死抱住我。
她本就单薄的身体挂在我身上,让我再次意识到她究竟有多瘦。
轻得像一片薄纸。
她微微颤抖着,急促的呼吸落在我身上。
我以为她很快就会哭出来。
可直到她松开我,也始终没有哭。
她家里没什么东西。
茶几上、餐桌上,甚至门口的鞋柜里,都只有她自己的几双鞋。
空荡荡的,简直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阳台的落地窗被锁着,沙发上铺的还是夏天才会用的凉垫。
电视屏幕上积着一层灰,估计她平时也很少看。
家里有两间卧室。
其中一间房门开着。
透过门口看进去,里面摆着一张书桌和一张大床。书桌上方放着许多课外书,一本本整齐地排列着,书脊朝外。
桌面上有笔盒、几张空白色纸,靠边的位置则摆着我熟悉的《高中化学重难点手册》和《数学高中必刷题》。
其他学科的教辅也被她整齐地放在桌边。
她的床铺没有什么鲜明的特色。
既不像少女房间里常见的粉色蕾丝,也不像她的性格那样,带着某种极端的纯白或纯黑。
床单是暗蓝色的,上面用白色条纹组成方格。
大部分方格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少数几个印着皇冠或帽子一样的图案,全都是白色的。
被子也是暗蓝色的,同样铺着白色条纹组成的方格。
只不过,白色条纹的边缘多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描边,方格更小,线条也更加密集。
看起来不像是她特意在网上挑选的。
更像是某次逛商城时,随手拿起来,觉得还行,便买了下来。
另一间卧室,我猜应该是她妈妈的。
房门紧锁,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
陈雪领着我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这才看见更多属于她的东西。
她的床靠近窗边,旁边有一个小平台,上面摆着许多玻璃罐。
小一些的罐子里装满了纸折的星星,大一些的罐子里则放着折好的花朵。
我认不出太多花的种类,只隐约看出里面似乎有百合和玫瑰。
窗户上方的窗沿装着一根白色架子,和挂窗帘的那根并不是同一个。
像是特意加装上去的。
架子上用细线串着许多千纸鹤,像风铃一样悬挂着,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我以前就知道陈雪喜欢折纸。
只是没想到,她竟然喜欢到了这种程度。
房间里许多地方,都能看见类似的装饰。
“一个人待在家里很痛苦吧。”
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哭得红肿发青的眼角,我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心疼。
她垂着脑袋,像个犯了错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的小孩。
可这并不是她的错。
我伸手穿过她的头发。
发丝间有好几个地方打了结。
明明之前那么漂亮。
“我来帮你梳头发吧。”
我忽然想到,便拿起她书桌上的梳子。
脱掉鞋子,爬上她的床,绕到她身后,轻轻捧起一缕头发。
她安静地坐着。
我一点一点地替她把头发梳开,理顺。
“会有点疼吗?”
每遇到打结的地方,我都会轻声问她。
她总是摇头。
于是我便继续,一点一点地梳。
我还是怕弄疼她。
陈雪是个矛盾的人。
她懂得忍耐,却又不懂得忍耐。
即使我真的弄疼了她,她也不会说什么。
可只要我有可能离开她,她便会疯了似的求我别走。
她的头发很长,乌黑、漂亮,又笔直。
和我的头发完全不同,也和徐青青的头发完全不同。
明明应该比我们的头发更好打理,此刻却因为那些打结的地方,变得难以梳开。
我的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偶尔扫过她的后颈。
每当这样,她的身体便会轻轻颤一下。
像是发现了她某个奇怪的开关,我忍不住偷偷又碰了几次。
每一次,她都会轻轻抖一下。
可她始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安静地坐着。
明明是个听话又可爱的好孩子。
为什么她的妈妈会抛下她呢?
我和陈雪都知道,她的妈妈也许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这件事不能说出口。
因为一旦说出来,就好像会变成事实。
而事实是可怕的。
你无力挽回,只能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我替她梳着头发。
也替她感到痛苦。
像我这样不听话的孩子,一年里尚且还能见到父母好几次。
为什么她这样听话的孩子,反而连自己的妈妈都见不到了呢?
发间最后一个结,也终于被我梳开。
我从她身后慢慢抱住了她。
把脸埋进她柔顺的发丝里,贴着她温暖的脖颈。
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
这对徐青青来说,是一种伤害。
可是,我的痛苦好像和陈雪的苦痛连在了一起。
于是,当我想要幸福的时候,也同样希望陈雪能够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