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中随笔（一）
病房的墙是白的。一张床、一台仪器和我，被这白围在中间。窗外的天是黑的，厚厚的云压着，冷冷的风裹着雨，一下一下地敲在玻璃上。我几次拿起笔，又放下;纸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或许病房就是这样，把人磨得疲惫。既然什么也做不了，不如随心所欲，好好设计一个属于我的病房。铅笔在纸上划过。要从哪里开始呢?先从雨开始罢，就像我小时候见过的那样，湿湿的空气里混着百合的清香。我好像一直在等一场雨;下雨的时候，舒欣总会在我身旁。她第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我不知道，就像我不知道第一滴雨会在什么时候落下;头脑里只有这么个印象:雨伞，舒欣，和我，在林荫道上，在滴滴答答的雨点里，一直走下去。
病房里的白是冷的，硬的，像一层没有温度的壳;它不像我家院子里百合那样洁净，也不如我和舒欣躺在草地上所见到的白云柔软。总之，该给它们上个色。红色不好——红是旗帜，是火苗，是过年时每家每户门前贴的对联，太响，太亮，会把这间病房惊醒;绿色也不行，去年和舒欣一起登山，山顶上满眼是绿，那不是春雨后刚出芽的嫩绿，倒像一棵松树，看着同它的叶子一样扎人。蓝色是个好主意。蓝让人想起大海，又让人想起天空;于是我仿佛又回到和舒欣一起看海的日子，坐在软软的沙上，看海在天空的怀抱里安安静静地起伏。舒欣的眼睛也是蓝色的，于流光中一转，就像有春日的银河在她眼里倾泻。
屋里总还得添些别的东西。要摆很多很多百合花;前几年见过的百合忽然又回来，梦里那片漫山遍野的白也一同回来。床头的百合还没有开，只有几个白点，静静停在那儿，像蓝底上几粒迟迟不肯落定的光——它们终究补不满这一整片蓝。补不满。可白还是要的:蓝让病房更像天空，更像海，白则让它柔软下来，软得不去惊扰我的梦。还要有饼干，堆成小小一座山:像在沙漠里忽然望见一片绿洲，又像海面上浮起一座蜃楼;它们必须是舒欣做的——要能看见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闻到衣上的百合味香气。还要放上其他东西:舒欣送我的怀表，我跨年那天送舒欣的耳环，还有很久以前舒欣就戴上的手链……要用绳子把它们全挂起来，挂在顶上，像是夏夜里的星星，又像是海上的明灯;过去像是飞鸟停在我的窗台上，见我想着它，飞进里面，在房顶盘旋起来。
“大功告成!舒欣，你看看这个!“我把纸和笔递过去，松开手。声音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又轻轻落回白墙上。
笔落在地上，声音很轻，却把先前的想象全部吓走。雨还在下，敲着窗，滴答，滴答，滴答。
我在想什么啊?
舒欣这周出差——根本就不在。
病中随笔（二）
花哨房子
瞧着太奇怪，
我更想要
神奇的睡袋。
飘到天上，
样子要可爱，
梦和云彩，
能装进睡袋。
我可以
躲进睡袋等着你醒来，
看着你
带着书静静站在窗台。
一瞬间
世界全部糊成灰和白，
你是例外，
带着海的色彩。
我用小雨
宣告我存在，
你用微笑
回应我期待。
你抬头看，
只发现云彩，
不要奇怪，
我躲在睡袋。
在某天
我轻轻被风带过来，
就这样，
确定彼此独特的存在。
就像是
小雨后门外百合花开，
你躲进睡袋，
我带你离开。
海誓山盟
不算是告白，
一句“早安”
知道你还在。
每次看你
把美梦采摘，
就像大海，
我负责澎湃。
我们像
云彩游离于世界之外，
每天也
在海边静静等小雨来。
要是你
觉得无聊睁眼就离开。
你从梦中醒来，
我把回忆装进睡袋。
对着海等待，
像某天你会回来。
病中随笔（三）
我还在写作，门却突然响了。
门锁"嗒"的一声，像一枚被遗忘在抽屉深处的旧钥匙，先在空气里停了一停，才慢慢转动;又像是有人把针从空气中抽了出来，声音并不却在我心里扩成一圈一圈的波纹。我忽然想起清晨窗台上未干的雨水，想起舒欣在敲我房门时所带的俏皮，想起我们之间暗暗约定的暗号。而就在门响的间隙里，我忽然闻到了湿润的空气中淡淡的白色香味，那气味混着舒欣身上的气息，从四周渗进来，把我带回到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她总在敲门之前先停一停，仿佛要让屋里的人有时间把正在做的事情收拾好;她手上的盘子轻轻碰在门板上，发出一种比敲门声更细的响动，随后是百合花的气味，是她手中盘子里刚刚烤好的小饼干。门响之后，房间似乎比先前更安静，也更嘈杂了:房子依旧只是满眼的白色——却不比百合花要柔软半分;敲门声依旧在房间里盘旋，涨到房顶，又落在地上。我坐着没动，觉得时间从门缝里侧身进来，又侧身出去;而门外也许是刚刚回来的舒欣，也许只是风，也许是一个迟到了很久的下午。或许这就是我期待已久的敲门声，期待舒欣能跟上个月一样，告诉我病房之外的世界，或者是告诉我我马上就可以离开——我感觉在病房里待了很久很久，特别是舒欣不在的这一周更是煎熬。
门开了，一位护士进来简单询问我的病情后就离开。流程很快，走的时候带上了门。
远处的钟声响起，一下，两下。我转过头，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百合花。
我刚才在想些什么?舒欣明天才回来，今天不在。
编者舒欣注:第二则随笔的最后一句为编者所加。其他改动……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