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打扰你休息了吗?」

艾瑞丝敲响房门时，马克西米利安娜正在书桌前对着窗上绕满的紫藤出神。

等她进来，看见自己上次简单帮对方装饰的盆栽，短短几天里明显变得生机盎然了许多，窗框上的紫藤萝丛垂得有了重量，百合和兰花在床头和墙上舒展着张扬的白瓣。

这似乎是独属于弗洛斯镇的浪漫，包括马克西米利安娜在内的人们，在夜间照料花朵，凌晨破晓时最后一次浇水施肥，让绿植花费整整一个白天，一边活跃地进行光合作用，一边把水分和养料恰好消耗干净，长势也就比白天照护更加喜人。

「你想多啦，艾瑞丝小姐，」

马克西米利安娜疲惫地对她微笑。

「我不太舒服……还没有睡觉。」

「啊……毕竟经历了那样的事，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好吧。」

艾瑞丝摸了摸她的长发，果然像看上去一样，枯槁了几分。

「特地过来看看你。还在……难过吗?」

她站到桌前的女孩身边，轻轻拉住她的手。

「！」

马克西米利安娜像条件反射似得身体猛一哆嗦，手从对方手里抽离出来。

「啊……抱歉。」

马克西米利安娜看了看对方空空如也的手心，攥着自己不听话的手，小声说。

「我才是得道歉……没考虑到你现在还太紧张。」

艾瑞丝转向窗外鱼肚白的地平线，

「要出去走走吗?」

「去……去哪儿?」

马克西米利安娜拘谨地说。

「嗯……我这么说，你如果不舒服的话就千万别放在心上，」

艾瑞丝的食指点了点下巴，思考了几秒钟，

「艾福拉什先生……你实在太在意的话，就去再见他一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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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女孩并肩走在暗淡的晨光里，脚踩着乡野的泥土地。这是冬日的凌晨，而且大概率是一个阴天，空气如山间的溪水般清冽无色，世界笼罩在铅笔画纸般的底色里。

马克西米利安娜在凉意里时不时咳嗽，吐出燥热的白汽。

艾瑞丝为她裹上了一开始就准备好的披肩。

「天气冷了，得给你准备一套冬装呢。」

「其……其实没关系的，我不怎么出门。」

马克西米利安娜面色微红。

「那怎么行?你的身子明明很弱吧。」

艾瑞丝认真地用双手比划着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身材，像是已经在脑海里开始设计了一样。

在她的视野正中，马克西米利安娜颈下的红宝石格外暗淡，像熄灭的玻璃灯一样沉得黑黢黢的。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谈着，走过人烟稀少的郊野，最后来到森林外的一处野花地，风和昆虫把养殖玫瑰的种子带到了这里，从一两棵开始，逐渐生长成一片开放得生机勃勃，美得充满野性的白原。

艾瑞丝用长手杖拨开带刺的玫瑰花丛，不让它们划伤马克西米利安娜的光腿。

在花丛的中央，用锄头开辟了一小块圆形空地，一座简朴的方形墓碑插在其中。

马克西米利安娜走近它，墓碑上吊着一块暗黄色，布满划痕的黄铜蝶翼教徽，这就是这块没有刻字的墓碑上唯一的标识了。

「这个教徽……」

「这是我从外省回来时带的，在家里放了几年了，」

艾瑞丝叹了一口气，

「艾福拉什先生是外乡人，不能葬在花神沉眠过的墓地。按照侯爵的意思，长眠在玫瑰花中，是符合他的身份的。」

马克西米利安娜放下教徽，一时说不出话来。

眼见她哽咽着几乎站不稳，艾瑞丝连忙搀扶住她，陪着她缓缓坐到地上。

「安娜……好好哭一场也好。」

艾瑞丝抚摸她的后背，

「侯爵大人逼得你太过了。」

「我……我本来就是这样的，畜生，」

马克西米利安娜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泪掉进单薄苍白的掌心里，

「我杀过很多人，就只是……为了博得另一些人的欢心……我用信仰骗过了自己……」

「我从来没梦见过那些在我面前被活活烧死的异教徒的脸，我没在意过他们有过什么样的人生……但是，现在我居然连卡尔勋爵都能杀……」

「他们……都要来找我了……」

「安娜……冷静一些，他们都已经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没有人在找你，」

艾瑞丝拢住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肩膀，用手帕帮她擦拭眼泪，

「长眠在这里的艾福拉什先生，在你当宗教裁判官的时候也曾经支持过你吧，他不会希望你因为他，反而受到这种困扰。」

「卡尔勋爵……」

艾瑞丝的劝解似乎起了作用，马克西米利安娜稍微抬起头，看着灰色的天幕下灰色的墓碑，

「为什么，要喜欢我这样的人?」

马克西米利安娜按着心口，低声啜泣，胸脯一下下地剧烈起伏。

「咳…………」

「安娜……肺还没好呢。」

艾瑞丝侧目看向自己树立的，属于卡尔勋爵的墓碑，

「其实……虽然认识的时间不久，我也觉得很喜欢你呀。」

「啊，我不是说那种喜欢，」

艾瑞丝赶忙摇了摇头，接着说，

「一个聪明，温柔，总是守礼数的美丽姑娘，任谁都做不到讨厌吧。只是，总感觉……那不是真正的你。」

「真正的……我?」

「嗯……让人感觉很神秘，也许艾福拉什先生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这么在意你。」

「我并没有……刻意隐藏什么。」

「那是因为隐藏已经成为下意识的本能了吧……没关系，我不会要求你改变什么的。现在这样的安娜，已经让我很喜欢了。」

艾瑞丝对着她笑笑。

「改变……啊。」

马克西米利安娜的脑海里，张开了花神那邪魅瑰丽的神眼。

相比艾瑞丝说的「不要求改变」，花神总是在谴责她的虚伪，若是因此触怒她，还会招致皮肉之苦的惩罚。

她该相信谁呢?

「咳……咳……」

她又禁不住咳嗽起来。

「安娜——」

「待在一起时，卡尔勋爵什么事都要问我的意见，但是他从来不听，」

马克西米利安娜突然盯着墓碑，缓缓地说，

「问我要不要喝红酒，要不要养点宠物，要不要接吻……无论我说可以，或者不想，他都会说，听起来不是真心话啊……好吧，还是我来决定吧。」

「噗……抱歉，但是真的挺可爱的。」

艾瑞丝笑得眉毛弯弯，

「其实，艾福拉什先生参加了前一晚的花神祭预热，镇子上的人们对这个外乡人印象都很好。他真的是个洒脱又有风度的贵族。」　　

两个女孩互相看了看，马克西米利安娜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紧绷的神经。

「嗯……卡尔勋爵，我现在还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爱过您，也没办法再以神父的身份为您祈祷……」

马克西米利安娜抽了抽鼻子，

「就连那位大人也认可您的高尚……就愿您，在她的庇佑下安眠吧。在我赎清罪孽之前……我们大抵不会再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