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4】
「名雪,这是圣诞礼物。」
我和初音站在地铁口旁的一棵大树下。
街道上的风很干,吹在脸上很不舒服。
中午被佳织缠着说了好久的话,没能和初音一起吃午饭。回家的路上,我们只能在这里交换礼物。
明天开始就是冬假了。
圣诞节吗……
接过初音手中的礼盒,说了声谢谢后,我从包里拿出用礼品纸包好的袋子。
仔细想想,似乎每次都是初音先把礼物给我的。
下次换我先给她吧。
我顿了顿,把袋子递了过去。
「我还以为名雪不想送我了呢。」
初音轻轻地笑着。
「怎么可能。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
「名雪怎么会担心这种事情呢。只要你送的,我肯定喜欢。」
「……什么都喜欢吗?」
初音的眼睛看着我,即使站在树盖的阴影下,她的眼神也很明亮。
「什么都喜欢。」
她回答得很快。
如果夕立也会这么说就好了。
我移开了目光,把围巾往上抬了抬。
「名雪送的会是什么呢~?可以打开吧。」
「嗯,当然。」
初音打开了袋子,眼睛睁大了。
「谢谢。没想到名雪喜欢这家店铺。」
「也不是。虽然我没喝过,不过他们家的红茶闻起来很香。希望你能喜欢。」
「我很喜欢。」
她笑了,像书页被风吹了一下。
身上暖了一点。
「今晚回家就试一试,然后告诉你感想。」
我点了点头,解开了初音给我的礼盒缎带。
是一块灰白色的手帕。
我把手帕从盒子里拿出来,很轻。布料擦过指尖,很软。
拇指在手帕的右下角,摸到了一点凸起。
视线落下去,绒面上,用银色的丝线绣着一个花体的『N』。
「这个颜色感觉很适合名雪。而且刚好有字母『N』,就买下来了。希望你喜欢。」
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我明天就用。」
我把手帕叠好,装回盒子,放入了大衣的口袋。
初音也把红茶收进包里。我们一起走进车站。
「初音,预备校那边,还是约周六上午吗?」
「嗯,没问题。」
「那上午九点在车站碰头,谁先结束了就发个消息。」
「好的。」
『滴、滴』两声,穿过闸机,走到了露天的地面站台。
风沿着轨道的方向吹来,初音眯了眯眼,往我这边移了半步。
我绕到她身体的另一侧。
她抬头看了看我,眼睛眯着笑了笑。
我的嘴角也轻轻翘了一下。
又一阵风吹来,比车站外面大得多,也更冷。打在脸上有些刺痛。
初音半个身子贴着我,躲在我侧后方。她身子颤抖着,隔着大衣传到了我身上。
我转向她,初音就在我跟前,和那天在便利店前一样。
那天夕立也是这样站在我跟前。
初音歪了歪头。
我解下一半的围巾,缠在她脖子上。
手刚碰到她脖子的时候,她缩着肩膀颤了一下。
我皱了皱眉。
应该早点分给她的。
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一圈半,我才垂下了手。
这样至少能挡风了。
她动了动嘴唇,可是没有声音,然后抬了抬围巾,遮住了半张脸,低下了头。
应该是说『谢谢』吧。
我也把围巾往上提了提。
呼出的气被毛线挡住,脸上暖和多了。
车到站了,车门向两边滑开。
我们走进车厢,暖气裹了上来。
因为提早放学,车厢里不像平时那样拥挤。我们找了个相邻的座位坐下,解开了连在一起的围巾。
初音长呼了口气。
「不冷了吧?」
「嗯。名雪的围巾真暖和。」
她没有看向我。
「前天是冬至。这几天很冷。」
「有一个同学生病早退了,我把围巾借给她了。」
「……你还是那么好。」
「好人有好报吧。嘿嘿。」
「嗯?」
我眨了眨眼。
「我的意思是,下次你还会借我吗?围巾。」
「会。下次如果冷,早点说。冬天生病了,会很难受的。」
「嗯。」
电车缓缓地行驶着,我看了看背后的车窗。天色灰蒙蒙的,不像下午两点的样子。
希望别下雨。
身体变热了,我扯了扯围巾。
初音打了个哈欠,我也跟着打了个哈欠。
她的头越来越低,睫毛颤动着。
应该快撑不住了吧。
她的头点了两下,晃了一下,又重重地点了一下,最后靠上了我的肩膀。
真像只小兔子。
电车在第二个站停了下来,上下车的乘客不多,很快电车又摇晃了起来。
车内只有广播的声音,还有地板下传来的铁轨声。
只剩下七分钟左右就要到站了。
绕一圈回来也就多十几分钟而已。
我翘了翘嘴角,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肩膀被推了一下。
我睁开眼,初音正看着我。
「名雪,下一站就到了。」
视线盯着她的脸,眉心紧了一下。
「名雪?怎么了?」
「没什么。初音你醒得太早了。」
我哼了口气。
「要是睡过头不就错过站了。名雪真是的。」
她歪了歪头,声音还是那么软。
我移开了视线,没多久,又转回头看向她。
她笑了笑。
我松开了眉心,点了点头。
和初音道别后,我走出了车站。
回家的路上顺道去了趟超市,买好了晚上的食材。
进入玄关,时雨桑的鞋子正摆在鞋架上。
刚走进厨房,时雨桑从洗面室走了出来。
「时雨桑。」
她转过头。
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垂得很低。
她抓了抓头发,没有应声,又转过身回到房间。
……还没清醒吧。
我把食材暂时放入冰箱,回到房间。
打开了暖气和加湿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礼品袋放在桌面上。
只能晚饭的时候再给时雨桑了。
又看了一眼加湿器,我从包里拿出了练习册。
手机的闹铃响起后,我合上了练习册。下午四点半,我走出房间。
做好晚餐后,我把饭菜放在托盘上,端到了时雨桑的房间门口。
自从上周六之后,就再也没和时雨桑一起吃过饭了。
周一的晚上,或许我不该把托盘端过去。说不定时雨桑自己会出来?
我犹豫了一下,又把托盘端回餐桌上,然后返回时雨桑的门前。
我轻轻敲了两下门。
现在应该起床了吧。
门打开了,时雨桑出现在门后。
头发梳理过了,不过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脸色很白,比平时还要白。
时雨桑总是时不时地露出这种疲态,晚上都在干什么呢。
「……要出来吃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我快步走到了餐桌前,把托盘端回来,塞进她手中。
刚转过半身。
「名雪。」
我侧过身看着她。
「今晚时间很紧张。明天出去吃可以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低了下去。
我松了松肩膀,正对着她。
「嗯。你已经……你注意下身体。」
她点了点头。
越过她,往房间里面看了看。
和之前一样,半张桌上铺着几张白纸,亮着的屏幕上,有一个泳装美少女的图案。
「名雪。」
我收回视线,低下头。
虽然整体梳理过了,不过顶上有些头发还是翘着的。
「等等吃完饭,我们交换礼物吧。」
视线落到她的脸上。虽然嘴角翘着,但眼角仍是垂着。
「明天也来得及。」
「唔嗯……今天不行吗?」
「不是不行……」
「那就今晚。我关门了。」
时雨桑嘟着嘴,把门关上了。
……时雨桑觉得这样好,那就这样吧。
我回房间拿了手机,坐回餐桌前,打开了新闻APP。
夹起一口米饭,送进口中。
嚼了两口。
厨房的顶灯很亮,在眼前的冰箱门上留下一块白斑。
门是关着的。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我抬头看向时雨桑房门的方向。
头只转过去一半,顿了一下,视线又落回了手机上。
***
吃过晚饭收拾完后,我把礼品袋从房间拿出来。
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麦茶,喝了几口,我走到客厅。
时雨桑还没有出来,我把礼品袋和麦茶都放到了矮桌上。
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时雨桑房门口,门刚好打开了。
「啊,名雪。」
「时雨桑。现在吗?」
「等我下。唔嗯,名雪,你走开点。」
我退后了两步,时雨桑小跑去了洗手间。
我坐回到客厅的沙发上,拿出手机。
过了一会儿,时雨桑从房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我把手机放在矮桌上站了起来。
「时雨桑……」
「名雪,这个送给你,是圣诞礼物。」
我接过袋子,不轻不重的。
「上周你已经给我了。」
「上周那个不算数。那个是加湿器,哪有把加湿器当做圣诞礼物的。」
「不,可是……」
「没事啦。那个就当家里多买了个东西呀。你住在这里,买个加湿器,不是很正常嘛。」
「……谢谢。」
我的声音很小。
「快打开看看吧。」
时雨桑笑了笑。和刚刚吃饭前看到的不一样,嘴角的弧度翘得很高,眼睛也弯弯的。
很适合她的笑容。
我又多看了一眼她,然后打开袋子,里面是一块白色的硬板。
不。是两块透明的塑料板,被钉在了一起。这个白色应该是背面。
我把塑料板翻过来。
是一个短发少女的画像。
这个少女没有脸。准确地说,她的脸被自己的手指遮住了。
十根手指托在下巴上,手指微微弯曲,几乎盖住了整张脸,露出了眼睛。
心跳停了一拍。
十根手指正中央,露出了半张嘴唇。上唇的弧度……
心跳变快了,像是要把刚刚停下的那一拍补回来似的。
整张画都是黑白色的,只有嘴唇和眼睛的线条,以及周围的碎发,是用深蓝色的线条勾勒着。
这个嘴唇……这个眼睛……似乎也在盯着我看。
嘴巴张开。
喉咙好干。
身体很热。
「好看吗?」
「……很好看。这个是我吗?」
「嗯!送给你的,名雪。圣诞快乐!」
「谢……谢。真的,很好看。你画得真好。」
视线落到纸张的右下角,落款是『水无月时雨』。签名很漂亮。
「嘿嘿。我是专业的。」
「你是画师?」
「你不知道?欸,夕立没说过吗?」
所以房间是那个样子。所以一直都在家里。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
又重复了一次。
桌上的麦茶瓶子已经结满了水珠,水珠滑下来,结成大的水珠,滑到了桌上。
积成半圆形的水滩。
重新看向时雨桑送给我的画,皱了皱眉。
总觉得……
又看了一眼右下角的落款。签名的确是『水无月时雨』。
「这个是亚克力板,是磁吸的。你滑动一下,就可以掰开了。」
「啊。嗯。好的。我不会随意动的。」
「哈哈,没关系啦。不过这样摆着比较好,不会弄坏。这个我画了好几张才定稿的。」
「谢谢……这个蓝色的线条,特别好看。」
「嗯!你也注意到了。这样看起来没那么素嘛。不过嘴唇其实最好是用红色的,但是第一幅画最好还是统一色调比较好。名雪。」
「嗯?」
时雨桑看着我的眼睛。
「下次,你当我模特吧。我想好好看看你。」
「不。不行。」
我立刻回答了。
「唔嗯……」
时雨桑嘴角又垂下来了,嘴里一直发出『唔嗯』的喃喃声。
我抿了抿嘴。
「模特,具体要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只要摆一个姿势就好了。」
「会很久吗?」
「不会。除非是画全身像,那个到时候再说。一般不会的啦。」
到时候再说……
「是画我吗?还是只是画一个动作?」
「画你。你很好看嘛。」
「不……」
脸好烫。一定是刚刚心跳很快的缘故。
「这个已经画了吧。」
「这个是我凭印象画的嘛。又不是观察着画,差很多的。」
「这个已经画得很好了。真的。」
「唔嗯……我想画得更好一些。」
又来了。
啧。
哎……
「如果时间不久的话,应该可以吧。我后面要去预备校。」
「嗯!那到时候再约!我会提前和你说的。而且不用很久啦。」
「……嗯。可以的。」
「嗯!」
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名雪,我的礼物。」
「啊。」
我把画装进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拿起了礼品袋,递给了时雨桑。
「时雨桑,这个,希望你喜欢。」
时雨桑说了一声谢谢,很快拆开了袋子。
「是HARBS的红茶!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的?」
「你带了好几次这个牌子的蛋糕的。一开始还不确定,不过周日那天你也点了大吉岭红茶。幸好你喜欢。」
「是周六那次一起出去的时候买的吗?」
「嗯。」
「啊,那天你竟然一个人跑去HARBS了。那天最后你走得太快啦,本来我想买完东西带你去店里的。」
「对不起……」
我低下了头。
那天……
「欸,不是啦,没关系。我很喜欢。但是我不会泡茶,泡红茶好麻烦的,又要控制水温什么的,哎……」
「如果只是像店里那样简单泡一壶的话,我可以做。」
「欸,可以吗?」
「嗯。」
「名雪,你也喜欢红茶吧?」
「嗯,喜欢。」
「那有空的时候我们一起喝吧。」
「好的。」
时雨桑拿起红茶,盯着袋子,嘴角轻轻翘着,口中还在喃喃着什么。
搬进来这么久,这还是第二次在客厅和时雨桑说上话。
平时几乎都用不到这个地方。
视线落到了沙发,又转回时雨桑身上。
背后就是时雨桑的房门。
夕立来的那天,我们也是在这里,这样说话的。
那天……
「对了,名雪,夕立说那件连衣裙要下周了。说是东京那边也要调货……」
夕立……
那天夕立……
那个房门……
「时雨桑……」
声音从喉咙间漏了出来。
「嗯?」
时雨桑放下红茶,笑着看着我。
但是她的脸变得……
「那天,你和夕立……」
一起进了那个房间。
「你们……」
做了什么?
「为什么……」
脸会那么红?
「名雪,有点疼。」
「你们,为什么……」
她的脸,似乎变得很模糊。
「名雪。名雪。」
「为什么,要做那种……」
头好疼。
好像看不见时雨桑了。
但是嘴巴却不自觉地在动着。
「名雪!好疼啊!」
全身颤了一下,我眨了眨眼。
时雨桑的脸离我很近。
我的手正抓着她的手腕。
我放开了手。
「啊!」
她叫了一声,手腕上,有几个红色的印痕。很刺眼。
「名雪,好疼,好疼啊……」
时雨桑似乎要哭出来了。
「对,对不起!」
双手下意识地裹住她的手腕,似乎被烫了一下,手弹开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时雨桑,我,我去泡茶!」
我抢过她手中的红茶,跑到了厨房,拿出烧水壶,往里面灌满了水,然后放到底座上,打开了开关。
我大口大口地喘气,直到呼吸变得顺了点,才慢慢抬起头。
时雨桑已经不在客厅了。
动了动嘴唇,但是没发出声音。
低下头,盯着烧水壶,直到水加热的声音逐渐变大,盖过了心跳声。
水烧开后,我冲了一壶红茶,倒了一杯放在托盘上,端到了时雨桑的房门口。
喉咙很干,咽了口口水,可还是很干。
我敲了两下门。
「时雨桑。刚刚真的对不起。红茶放在门口了。」
我站起身,往房间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回过头,茶还在地上,门也紧闭着。
眼角瞥见了那瓶麦茶,瓶底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水滩。
我叹了口气,又走到客厅,从矮桌上拿起了麦茶,回到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