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上学期的某周星期四上午。
一如既往的数学连堂,一如既往的做题,卷子哗哗发下,清依正准备提笔,然后……愣了。
今天的题目,题型稀奇古怪,堪称闻所未闻,一眼扫过去,便知其绝对强而有力,看上去就不像是给正常的高中生做的。教室里这时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小声惊呼,以至于老师提起三角板猛敲讲台维持秩序,严正声明这是竞赛的题目,用于给大家开开眼界。
清依扭头看向朱,朱已经开始埋头苦干起来了,啃着笔,抓着头发,显然十分投入。
于是她心一横,一把抓起笔:管它什么竞赛的,反正能做多少是多少吧!
下课铃敲响,清依堪堪做出三分之一,额头上已经沁出细密的汗珠,回头看去,朱大概做的稍快些,但显然也是碰到了硬骨头,举步维艰。收卷了,短暂的课间甚至一片死寂,而下节课老师又紧接着之前的进度讲题做题,仿佛上节课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真的什么也没发生吗?
几天之后的晚饭时间,数学老师晃悠着成绩单走了进来,连同清依和朱在内的七八个同学被叫了出去。
几分钟后,稀里糊涂地回来,清依满脑子里只有:
“什么?我考竞赛?真的假的?根本没学过耶!”
这就是新一中,就喜欢搞这种意义不明的让零基础学生去考竞赛的奇怪操作。
一个周过去了,好不容易接受了要考竞赛的事实,随即到来的消息就让清依大跌眼镜:疫情原因,去济南竞赛的路上不能坐高铁,只能租车,故而原本三小时的车程被延长到几乎一整天。而考完回来,还要居家隔离足足五天。
如此一来,来回一折腾就要足足一个周,但是高三余下的时间里,还有几个“一个周”呢?可恶,管他呢!清依因为调休连上十几天课的大脑早就烦的透透的了,也许几天前听到这个消息她还会因此焦虑不知如何取舍,而现在的她,看到“一个周”的时候,脑袋里“好耶!放大假!”的欢呼已经盖过了一切。一天之后,欢乐地与仍旧苦哈哈上课的其他同学告别,向着竞赛,出发!
旅途是漫长的足足一上午+一下午,清依试图玩手机,或者看会儿书,但她那脆弱的体质显然不允许,在车的颠簸中她很快就陷入昏晕胸口烦恶再起不能。干脆直接瘫倒在朱的身上。而朱依旧欢快地扒拉着她的手机,像是完全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看着昏昏沉沉的清依,朱揉一下她的脑袋:“别晕过去了阿喂!”
“让我睡好不好,你这可恶的坏猪,呕——”清依有气无力的翻了个身。
“看你这么虚弱,我怕你吐我身上。”朱装作嫌弃地又扒拉了清依一下。
“拜托,早上连饭都没吃,哪有什么能吐的……”
“好好好,等着去服务区,我们下去找点吃的。要是有东西吃的话可能就不会这么晕了。”朱提议。
熬了许久终于到了服务区,清依连滚带爬地冲向车门,呼!再一次踏在地面上的感觉还真是美好,用力跺跺脚,她享受着坚硬的水泥路把双脚震的酥酥麻麻的滋味,出神了几秒,她忽然一拍脑门钻回车里,随即拿着手机又跳下来,对着前面的建筑咔嚓就是一拍。
“拍照干嘛?”朱有点不解。
“你想想啊,咱们这辈子估计就会来这儿一次,所以拍张照纪念一下吧!”清依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奇怪兴致,朱对此回以苦笑的摇头。
不过朱说的果然没错,吃下半个鸡排之后,清依勉强回复了些精神,中午再美美睡一大觉,下午车上几个人又是有说有笑,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迫近傍晚才到达目的地,考试是在第二天的上午,于是今晚就在这里暂住。
到了宾馆自然是和朱住在一起,一到房间清依欢叫一声狠狠地把自己扔到床上,不出意外的被床垫子震的上下弹跳七荤八素,深深陷到被窝里去,这一天真是把她累坏了。可是回头她又想到了什么,条件反射似的弹起来,打开书包一阵摸索,然后……一声惨叫。
足足一指厚的卷子!清依满脸不可置信:“不是吧?!这写的完??”
这是各科老师布置给他们的作业,就是没打算让他们这帮考竞赛的家伙彻底放养。
与惊慌失措面露难色的清依相比,朱倒是意外的冷静:“紧张什么,愚笨的猫,你还真打算认真写吗?”
“可不写怎么办呢?”清依皱起了眉头,很是犯难。
“足足七天诶,现在写的七天之后早就翻篇了,这么在意干嘛,随便看看,挑着不会的做做就好喽。”朱不紧不慢的掏卷子。
“也是哈……”清依醒悟。
一天颠簸的恶心感还没消除,清依没什么食欲,干脆饿着;朱简简单单整了个泡面垫垫肚子,等安顿下来已经很晚了,写起卷子来也没什么兴头,尤其是清依,饥肠辘辘,头晕眼花,困倦不已,连她平时如掌中玩物般应付的化学题,现在都写的吭哧吭哧汗流浃背,以至于到了要不时查阅作业帮的程度。好不容易熬到九点半(平时晚上下课的时间),她欢呼一声,把笔一扔就刺溜一下钻到被窝里去了,早就一样的写烦了的朱也就顺水推舟地熄灯了。
可真躺下,清依反而睡不着了,她忽然很想聊天。
“我感觉啊,小猪你在学习上真的好不努力啊……”清依挑起话题。
“嗯?怎么就不努力了……”朱带着疑惑拖出一串长音。
“我看你平时晚上还有闲心打游戏,周末还常出去跑步逛街,学习上也像是很轻松就应付了,嗯……总感觉你这,好松弛,精神状况健康的不得了,健康到不太像是高三学生了。”
“那高三为什么就一定要过的那么痛苦呢?”朱翻了个身,面朝清依反问道。
清依默然,半天说出一句:“是为了高考多考点分,去个更好的学校吧。”
“不过话说小猪你有目标吗?”清依记得没听过朱提起什么对未来的打算。
“没什么吧……要是考高了就去人大,的一般就北师大,嗯……再差的话,保底也是山大吧?然后随便挑个好就业的专业比如会计什么的——学什么不是学,不讨厌就好咯,读个几年出来,去个三四线城市,找份稳定的工作,就这样吧。”朱掰着手指头一路说下去。
“没有什么更远大一点的目标吗?你不是很喜欢数学吗?”清依印象里朱下课时经常抱着各式各样的大学数学教材猛啃。
“喜欢倒是没错,只是觉得那些定理很美妙,计算很神奇,看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和读小说差不多,很消遣。但要是说让我一辈子就研究这些……我反正不大受得了。就像喜欢吃鸡蛋,但并不意味着想做下蛋的鸡,那种事情,不太适合我。”
“你不觉得,有点浪费了吗?”清依轻声说。
“你说浪费我的什么?天分吗?”朱一愣,随即笑道:“是……有点浪费了吧,不过我确实没什么对天分的责任感,这也是天生的。要是这么说……也许上天注定要我把天分浪费掉,去做个普普通通的小猪。”
清依又陷入沉默了,盯着眼前的朱,她忽然陷入一种嫉妒之中:上天赐给她好多——相对聪明的头脑,在学习方面至少没什么困扰;良好的心态,无论发生什么都能保持积极乐观;甚至长相也姣好可爱……而有这么多傲人的资本,她所追求的,不过就是世人眼里,难听点说,最普通,最“庸庸碌碌”的一生。
“唉,叫你这么一说,我都感觉自己好没追求,玩物丧志,白白浪费了自己的大好青春,呜呜……好难过……”朱捂住脸作伤心哭泣状。
“瞧你说的,就你这没心没肺的小猪,我会信吗?”清依一把捏住朱的脸蛋,朱作势夸张地惨叫,同时反攻清依的腋下,二人习惯性的又打成一团。
“反正我觉得还是那句话,开心度过的每一刻都不能算是浪费,那我要是一辈子轻轻松松自由自在,我也不觉得我的一生被浪费了。”朱忽然正色道。
“有人说快乐是一种能力……你这算是什么?天真烂漫机能?”清依揶揄。
“好了,睡吧睡吧,困死了,明天上午还要考试呢。”朱也许是不想说下去了,干脆直接提议睡觉。
一天的舟车劳顿再加上一晚上做题,清依的脑袋只消一碰枕头便睡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清依还深深浸泡在睡梦中,可是……
“喂,别睡了,快起来!”有一双手在摇晃清依的肩膀。
“朱……大半夜的,哎你干什么啊!”清依勉为其难地撬开一只眼睛。
“竞赛明天不考了,取消了!”朱大声说道,顺便把屏幕移到清依惺忪的睡眼前。
“什么???!”清依瞪大了双眼,猛地翻身,挣扎着找到自己的手机,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那还睡个p!不睡啦!”
睡不着了,真睡不着了,大半夜十二点忽然通知竞赛取消,隔壁房间的几个男生的饱含愤恨的喊叫已经穿破墙壁,清依和朱也是睡意全无,毕竟被当成猴耍的滋味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娘的,舟车劳顿足足一天,回去还隔离,浪费老娘足足七天,结果他喵说不考就不考了??还nm前一天大半夜的通知??”她很想像隔壁几个男生一样爆几句粗口,但还是憋回去了。
朱虽然很震惊,却不愤怒,在她看来竞赛的取消似乎不如一件事重要
“你不饿吗?我好饿,话说咱们今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诶。”
“我好生气,气饱了!”清依还是愤愤不平,虽然肚子里三尺肠子实打实地饿着二尺半。
“生什么气啊,你看,明天不考了,至少今晚可以熬点夜爽玩一晚嘛,吃饭吃饭!吃完就玩!”朱还是没心没肺到甚至令人羡慕的程度。
“好,那就玩!熬夜!”清依本是坚定的“从不熬夜党”,但是出于一种报复性的愤怒,她忽然就很想大闹一通,狠狠地玩到三更半夜。
“——不过这么晚了还有饭吃么?”清依的注意力不自觉的转移了。
“这你就不懂了,外卖嘛!大城市的外卖,就算是半夜,应该也还是能有几家的。”朱信心满满。
“那好……那该点什么好呢?”清依的怨愤不知怎的就无影无踪。
二人商讨了半晌,经过激烈的辩论,终于在“晚上吃什么”这一严肃的命题下达成了和解——但也不能不和解了,因为能点的东西里,还能被称为晚饭的,只有一家炒饭了。
炒饭并不适合作为宵夜吃,但毕竟是真饿了,吃起来竟然意外的不错,意犹未尽地吃完,打开电视,朱便坏笑着提议看些刺激的恐怖电影来提提神,而清依自然是坚决不同意,最终,在疯狂换台好几轮后,电影频道播放的无厘头喜剧《无敌风火轮》(周星驰)竟然意外地让二人达成一致。
真不可思议啊,在最该学习的高三上学期,在本应紧锣密鼓地准备竞赛的晚上,在早该睡觉的三更半夜,两个女孩子却鬼使神差地看起电影来,不时地欢笑,不时地打闹,偶尔腻了就打开手机扒拉扒拉,说实话这恐怕是清依上高三以来最放纵的一天了:暂且把学习抛到脑后,快活地玩耍足足一整天。这样的一天她之前怎敢想象?高三的日子,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卷子,复习不完的知识点,整理不完的错题,除了晚上回家,或者周末放假那点微不足道的喘息时间之外,稍玩一玩便如同犯罪。
清依莫名有种离经叛道的快感,她转头看向朱,朱没注意到她,她眼里反射的屏幕光芒不断闪烁,再听听声音,想来电视里的何金银和大师兄正打的热火朝天。
疯狂的一晚,清依犹豫着决定还是不和家长说了,毕竟他们就算再包容,也不应该允许女儿这样疯玩到半夜,还是在高三最紧张的时候里,倘若他们现在知道了,估计会生气的催促:早点睡!清依能想象母上大人抓狂的模样。
但是她不想睡觉,想把这一夜拖的再长一点。
再长一点就好了。
//被浪费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