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上,她起得虽然没从前那般早,但到底还是醒来了。
早饭的粥,妈妈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她吃了半碗。
“那等想吃了再吃。”妈妈说,“你想吃什么就说,都有。”
她点点头,“嗯”了一声。
我默默将她剩下的那半碗粥喝了。粥还热着,有些烫舌头。
她怕烫。吃不下的,也不止是烫。
吃完饭她说想回屋里躺一会儿,我说好。
我跟她一起回了屋,把被子给她拉上。
她没直接睡去,眼睛睁着望向我说:“我没事,就是困了,不用太在意的。”
“我没在意。”我顺口道,末了,又添了一句,“我乐意。”
她没有再说话。我在房间里站了站,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我将门轻轻掩上,留了一条缝,没关。
她的耳朵灵,大老远都能听见。我和妈妈听不见。
妈妈让我买点菜回来,说是给她补补。
出门前,我看见沙发上那个角空了,那副手套不在了。
我没有找,大概是妈妈收起来了。
我路过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一排红塑料桶。
隔壁是面馆,玻璃上全是水气,里头坐着三四个人。有一个人低头吃面,热气把镜片糊白了。
巷口有理发的摊子,摆到街上来了。二月二,队排得很长。一个老头坐在凳子上,脖子上围着布,闭着眼。他旁边蹲着个小孩,手里攥着一颗糖,没舍得吃。
她要烫个发,一头蓬松的卷,大概也会好看。不过估计她是不肯的,毕竟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想想算了,她本来的模样就已经是最好的了。
这些天我出门,都是往有庙的地方走。
那些大的,要买票,我就在外头站一站。那些小的,不用买,我也走了个遍。
有的在山根底下,就一间屋,门敞着。
有的要过一条河,桥那头挂着一块匾,字褪了色。
有的门槛高,进去要先抬一下腿。
今天的庙门前有一段台阶,我数着台阶往上走,数到几十就乱了。
我进去,里头凉。神像坐在上头,脸上落着一层灰。
有个老太太在那儿念叨,声音低。念完了,她掏出钱,搁在案上。
我依旧只在门里站着,站一会儿,没说话。更没有许愿。
下来时,我又数了一遍,还是乱。
我拐进菜场。说起来我还从没来过菜场。小时候,我陪妈妈在超市里买过菜,而菜场只有叶逢春陪妈妈去过。
卖菜的说今天该吃春饼,说我要是要,她这儿有现成的皮。
我说好,买了一张。
妈妈说的几样,我一样一样买了。排骨,鲫鱼,一把菠菜。
卖菜的给我多套了一个袋子,说风大,别刮破了。
我把那张春饼的皮单独装在一边。
回来的路上,一群小孩在扔摔炮,一颗,一颗,噼里啪啦。有个小孩捡了个没响的,掰开来看。
她没放过鞭炮。我们家从不放鞭炮,春节那一阵子我也就没想到。不过,她看过烟花了,应该比她见过的那些都更大更绚烂。
我到家把菜交给妈妈,进了屋。她醒着。我把窗帘拉开一半。她眯了一下眼。
书桌上放着水杯,我早上倒的,还有一大半。我把它挪到床头柜上,方便她喝。
“外头风大吗?”她坐起身,靠着床头问。
“还好。”我将椅子挪到她身边道。
“今天几号。”
“……一号。”
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一小口,水没见少。
我把窗台上那盆水仙转了个方向,让开着的花朝着屋里。
中午有人敲门,是向晴。
她站在门外,风从她背后灌进来。
“我来了。”她说,“说好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袋子,垂在腿边。
妈妈让她进来。她换鞋的时候把袋子搁在门边上。
“阿姨。”她叫了一声。
妈妈接过去,说了一句不用带东西。
她往房间那看了一眼。
“叶子在睡?”她问。
我“嗯”了一声。
她就没有进去。她把门推开一点,往里看。
看了一阵,她把门带上。
中饭妈妈多炒了一个菜,炖了汤。排骨和鲫鱼,炖在一处。
她在屋里没有起来。
妈妈盛了一碗,剩下的搁在锅里温着。
妈妈坐下后,往沙发上那个角看了一眼,又挪开了。
妈妈问我:“她中午吃不吃?”
我说:“等她醒了再说。”
我们吃过饭,妈妈收拾完,坐回原处,没有回房间。
她坐在那儿,手放在桌沿上,不时“哒”地一敲。
她说:“别着急。”
我说:“我没急。”
妈妈等了半天,还是拔了插头,回了房间。
临走前,她叮嘱我道:“小春醒来饿的话,跟我说一声。”
“嗯。”
向晴把包里的书本都倒出来,摊在茶几上。她说在这儿写就行。她写卷子,写得快。至于答的对不对,那就不知道了。
我也把作业拿出来,客厅里只有笔尖的声音。
她写一会儿,抬头往那扇门看一眼,又低下去。
“她今天学什么了。”她问。
我说:“她今天还没开始学。”
她低头接着写。
三点多,屋里还是没有动静。我们的作业已经写完了。
向晴把声音压低,问我她是不是一直这样。
我说不是,只是今天睡得特别久。
她点了点头,躺在沙发上玩起了手机,说:“你要不要回房间看看她?”
“……也行。”我应完,拿起一旁算是叶逢春专属的毯子给向晴盖上,回了屋去。
她睡得直挺挺的,两只手都搁在被子外头。
我走过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她的手是凉的。
床边地上那个纸篓里,有几团纸。练字本搁在枕头边上,合着。
床头柜上的水喝完了,我又重新倒满,顺便把她的鞋摆正。
我坐在床边,等她醒。
枕头那块,三只布偶兔,还是原来的位置,一只也没挪。
不多时,她慢慢睁开了眼。
她坐起来一点,靠着床头。
她坐起来的时候,先把被角压好,向窗外望了一会儿才道:“小花。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跟我说的那个喜欢,是不是因为,咱俩是一个魂。”
“……”
我没答上来。
我可以说不是。这两个字我说得出,不带半分犹豫。
可她问的不只是这两个字。她想知道的是为什么。
这句话我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法立刻找出下一句。
她看了我一会儿,道:“我就随口问问。”
她说完,低下头,去看被面上叠起来的那道边。
“阿姨做的菜,每一样都好吃。”
“嗯。”
“跟向晴一起玩的日子,每一天都开心。”
“嗯。”
“我认得的字,比来的时候多了。”
“嗯。”
“你教我的乘法,我也背会了。”
“嗯。”
“这一个冬天,我没冻着过——除了发热那天,是我自己害的。”
她还在说。
“与向晴的约定,已经来不及了。”
“阿姨给我买的衣裳,我还没穿旧。”
“团团它,还有一针疫苗没打。”
“我认得路了。从这儿到菜场,到向晴家,那些去过的地方,我认得。”
她说一句,我应一声。应到后头,她停了。
我说:“还有呢?”
她想了想道:“我,要让你伤心了。”
她说完就不说了,一脸平静地看着我,就好像她已经接受这些事了。
我的心头翻江倒海,不知该拿这句话怎么办。
我忍着泪,不让它绽开成花,说:“你说这些做什么。”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我就是说说。”
“你别说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道:“好。”
她伸过手来,想要拭去我眼眶中摇摇欲坠的泪滴,被我拦下了。
我将她的手在床上放好,扭过头,站起身,对着窗说:“我没哭。”
“嗯,没有哭。”泪珠一颗一颗落在地上,啪嗒作响。她没有点破,只是道,“如果哭了,希望你能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
你以为我是为谁而落泪的啊。
我背对着她道:“你能做什么,跟我一块哭吗?”
这时身后有股劲在拽我,轻得像在给团团顺毛。我没有抗拒,由着这股力,坐回了床上。
她贴了上来,脸颊塞在我的脖颈处,用尽所有的气力抱住我,说:“我说不来好听的话,安慰不了你。但我能抱住你,让你明白还有我在。我一直都在,在离你最近的地方——这样,可以吗?”
我原本快要干涸的眼眶,又湿了。我低着头呜咽道:“可以……这样,就可以。”
她从不骗人。我相信她。
哪怕她的话无根无据,我也信。她会在我身边,永远在。
一种比泪水滚烫的湿热,自我颊上游过去。
我一激灵,头向别侧一躲,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说:“你做什么了。”
“帮你擦眼泪呀。”她笑眯着眼,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说:“小花,你的泪原来是这个味,之前没注意,有点苦。”
是擦得挺好,擦得我哪里还敢流下泪来。
我羞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将她推开了些,情不自禁地说:“你用手擦啊。”
“这不是空不出手吗?”她一脸无辜地将两手一摊道。
“那你也不能舔我啊。”
“为什么,是舔不干吗?”她歪着头道。
看来跟没有常识的她是解释不清了,我问道:“你们那儿管调戏良家妇女的叫什么?”
她顿了下道:“浮浪子弟,怎么了?”
“你就是浮浪子弟,”我指着天真无邪的她,严肃警告道,“这就是调戏。你今后可绝不能对别人也这么做,听懂没?”
“懂,懂了。”她懵懵懂懂地点着头说。
“好了,就先这样了,你醒了就赶紧出来,向晴还等着你呢。”我捂着脸,一刻也不敢多待了,抛下这句话,逃出了房间。
我这才明白什么叫无知者无畏。虽然知道她放得开,可没想到胆子这么大。整得我这一现代人反而成封建的那个了。
我坐回沙发上,向晴看着手机,说:“叶子呢,醒来没?”
“醒了。”我的魂还有些没飞回来道,“准备出来了。”
“嗯?”向晴似乎是听出了我声音中的异样,看过来道,“你脸红得跟着了火似的,怎么,叶子亲你啦?”
“怎么可能,”我矢口否认道,“小毛孩一个,还亲不亲呢,等她先明白什么是亲再说。”
“谁说我不明白,”叶逢春正好走出来嚷道,“我见过的!亲不就是这样嘛,还有嘴对嘴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嘟起嘴给我们有模有样地演示着。
“哈哈,”逗得向晴抱着肚子笑个不停,坐都坐不起来道,“对的对的,谁说叶子不明白的,这不是很懂嘛。”
我腾地起身,一言不发地朝卫生间走去。
向晴问道:“小花,你干嘛去?”
“灭火。”我头也不回道。
身后,向晴那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像浪潮向我拍来。直到我从卫生间出来,才平息了下来。
晚饭的桌上,有一摞春饼,和中午的汤。她喝了小半碗汤,把那张饼掰了一半。这锅为她煮的汤,起码也是让她喝上了。
向晴把自己那边的碟子往她手边推了推。叶逢春没有出声。
那顿饭吃得慢。
向晴把书本收进包里,跟妈妈道了谢。
“我走了,叶子。”她向叶逢春道,“明天我还来。”
“嗯,”叶逢春应道,“我等你。”
向晴换了鞋,出门去了。
明天,还有多少个明天?向晴不知道,我不敢想。今天过完了,就过完了。
水仙的叶子还直着。
晚上我站在阳台上,往东边看。
东边的天上,有几颗星从楼后头升起来一点。
就那么一点。
风从东边过来,是硬的。
茶几底下那两盒巧克力还在。我拿出来。一盒开着,少了两块;一盒没开,封口还是整的。向晴那两块也在里头,纸透了油。
我拿着盒子进屋。“怎么不吃。”
“吃了就没了。”
“吃完了我再买。”
“买得着?”她说。
“买得着。”
她哦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她把盒子放在腿上,点着盖子一块一块地数,点几下就停了。
“吃不完。”她说,“一盒三十六块。”
“你吃就是了,剩下的我吃。”
我拆一块递到她嘴边。她咬一小口,眉头皱起来。“这个也是甜的?”
“这盒是苦的。”
“糖还有苦的。”
“先苦后甜。”我说。
她含一会儿:“那还得等。”
“另一盒是甜的。”
“等这盒吃完。”
“我也吃。”
“你不吃甜的。”
“从今天起吃。”
我也拆一块塞进嘴里。苦。
她看着我,没有再说什么。
两盒并排摆到床头柜上,摆齐。
夜里我翻开书。
昨天那一段没念完,今天从头念,还是没念完。
后头那一篇我起了个头。
两个开头都只读了一点。
下午她问的那句话,到了夜里还在。
一个魂。
这件事我从认得她的头一天就知道。她说,我和她,只能活一个。
可我从没把它跟她上回问我的那句话放在一处想过。
我把书合上,搁在床头柜上。
“困不困。”我问。
“不困。”她说。
她说不困,眼睛已经合了一半。
“下午你问我的那个喜欢,”我说,“我不是不知道,我是说不来。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嗯。”
“之后我想了想,现在应该是能说得来了。”
“你说,我听着。”
“你剥橘子,一瓣一瓣剥开,搁在碟子边上,自己不吃。”
“你画道,一天画一道,什么日子都数,日记里全是道。”
“你半夜翻冰箱,被我撞见,把吃的藏在背后。”
“你碰上写不好的字,写完用指头描一遍,看清楚了再重写。”
“这些我都记得。”
“还有你来的那夜,屋里没开灯。我先看见的是一双红眼睛。”
“那个颜色我想忘都忘不了。”
“那回你怕不怕?”她问。
“不怕。”我说,“我翻了两遍,翻出许多来。一件一件单拎出来,都不像回事。可都在我这儿。”
她没有说话。我以为她已经睡了。
“我听着呢。”她说。
“嗯。”
“你接着说。”
我做了个深呼吸,说:“所以我的喜欢,跟一不一个魂的无关,只是因为这样的你,因为你是你,所以才喜欢。”
她又沉入了黑暗,过了一会后才应道:“我明白了。”
“嗯。”我说,“睡吧。”
“等等,”她打断正要上床的我道,“我有东西要给你,在床头柜里。”
我愣了下,打开抽屉,把手伸进去,掏出来一副手套。
红的,早上不见的那副,不是妈妈收起来的。
针脚紧一阵松一阵,指尖那儿有一针歪出去,没拆。
“给我的?”我喃喃道。
“嗯,”她答得真诚,“是送给你的礼物。”
我戴上。正好。
“你哪来的尺寸?”我对着台灯,摊开手掌,瞧得仔细。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起来,晃了晃道:“天天看着。”
她的手上什么都没有,但我知道,她说的是那双白手套。
“本来想织条围巾。”她说,“来不及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说天气一个样。
那只举着的手还举在半空,过了一下才收回去。
我没有接话。又看了一会后,将手套小心摘下,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说:“挺好,我喜欢,真的。”
手套上有一根线头翘着。我不想剪。
“那就好。”她笑了笑。
尽管在暗处,可她的笑清晰可见。她的笑早就映在我的心里了。
我关了台灯,爬上床躺好后,侧过身来,问也没问,直接将她揽进怀里。
她没有一丝抗拒,往我这边挤了挤道:“浮浪子弟。”
我说:“什么?”
“你这不是在调戏我吗?”她理直气壮道。
我愣了一下,抱得更紧道:“这哪叫调戏,不是你情我愿的事吗,难不成你不愿意?”
“愿意是愿意——”她顿了一下接着道,“那之前我舔你,你不愿意吗?”
“……也不是不愿意,”我没想到她又提起那事来,支支吾吾道,“就是,就是……”
“到底愿不愿意?”她不依不饶道。
“啊,愿意,愿意总行了吧。”我放弃了仅剩的那点矜持道。
“那不就好了嘛。”她心满意足把脸凑过来道,“你想舔我,我也愿意哦。”
“别,”我将她的脑袋,往胸前一埋道,“我嫌你脏。”
“哼,那我擦你身上。”她扭着身子道。
我揉了揉她的头道:“好啦,不脏不脏,睡觉吧。”
她这才安分下来,老实地窝在我怀里睡去。
其实我确实不是嫌她脏,而是怕这么诱人的脸蛋舔一口还不够,直接就抱着啃上去了。
明明我忍得这么辛苦,她还要闹腾,一点都不体谅我。
我把头低下去,蹭了蹭她的长发,跟着她的呼吸往下数。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数到二十几,我停了一下。
我又从头数。
数到三十几的时候,她轻轻晃了一下脑袋。我忘了数到哪儿。
我重新数。
这一回我数得慢,每一下都等着。
数到七十几,我停住了。
数到八十一下,她是不是就不醒了。
我不敢数到八十一。
我把她的手搁在被面上,一直握着。
她的手一直没暖过来。
后半夜她醒了一回。我也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
“婆婆。”她说。
我没有应。
婆婆早走了。
“今天不咳了。”她说,“你睡吧。”
“是我。”我说。
她又看了看。
“哦。”她说。
“我看错了。”
她没有看错。只是那一声,来得晚了。
我把她的手拢了拢。
她没有再说别的。
我说:“你接着睡。”
她闭上眼睛。
我等了等,她才说:“我刚才把你认成一个人了。”
“嗯。”我应道。
她不再说话,翻了个身,把手搭在被面上,睡去了。
天亮之前,我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挪什么东西。
我出去看。
她站在墙角。
她把潮拿起来,往墙里头挪了挪。挪完潮,她伸手把霞也拿过来,并一起,靠着墙的最里头。两把剑的柄朝上,红的在右,蓝在左。
一把是她的,一把是我的。她并在一处,没分开。
她挪的时候没有出声,只有剑鞘蹭着墙的声音。她挪完,直起身,看了它们一眼,没有伸手,走了。
她去给那盆水仙添了水。水添得有些满,从底下的缝里渗出来。她拿抹布把地擦了。
她回屋的时候看见我。
我把客厅的灯关了。
“放里面一点。”她说。
我应了。
她进屋躺下了。
窗外已经有点亮了。我在客厅里站着。
那两把剑并排靠着墙,柄朝上。
我没有动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