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来几个小凳子放到了火炉旁边，把洗好的衣服晾在上面。现在还没到真正寒冷的季节，但点起炉火总能让房间舒适许多。旅店免费提供燃料，那团保存了几十年的卡伦魔焰，如今依旧能够借助木炭安稳地燃烧。
“好了？”
“嗯，都收拾完了。”我回应道，坐在了床边的小桌子旁。
卡莲坐在床上翻着我的手稿。我一般用通用语来写作，所以这也是我让她学习的一种方式。
刚才洗澡的时候，卡莲仿佛受到了什么突然的刺激，尽管她立刻便就调整好了状态，但在我面前，她对自己情绪的伪装还是有些拙劣。
是想起那一千多年前的回忆了吗？
“有什么事，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只要你想。”
卡莲怔住了片刻。她的手抚摸过纸张边缘，双腿轻轻晃动。
“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你说…但，现在不行。”
重要的事。我似乎也有重要的事想对卡莲说，但这仅仅是一个存在我脑海的念头，连具体内容都不知道是什么。
“我可以等。反正，你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那答应我。等到我能对你讲出来的那一天。”
为了缓解卡莲那眼神与话语中同时流露出的不安，我轻轻握住她撑在床上的手，将身子靠了过去。
“哪怕不说，我也会的。”
卡莲没有回应。我只是感受着她身体的温度，和伴随着呼吸的轻微起伏。我知道，她也正如此感受着我。
“阿嚏！”
可能是湿漉漉的头发带来些许凉意，也可能是飘扬的灰尘刺激了鼻腔，不合时宜地，我打了个喷嚏。壁炉中那簇连接着我魔力的火焰也跟着颤抖了一下。
说起壁炉——
“还记得当时你问我魔王的故事吗？我说，等一个有壁炉和火焰的夜晚。现在不正是时候吗？”
这或许是一个不错的发起话题的机会。卡莲总有一天要面对过去，而在那之前，我希望她蹙眉的时间能短一些。
“好。讲给我听吧。”
“该从哪开始呢…神明曾告诉过精灵，被我们称作塞门诺的，承载万物的世界，是由三位…呃，不对，这也太远了。你知道精灵的三个族群吗？”
“雪，落叶木，还有一支是什么？”
“不清楚很正常。第三支，名为渊峰精灵的族群，如今已经几乎消亡殆尽。这一族群消亡的原因或许与魔王脱不开干系——她的身上，有着一半渊峰精灵的血。”
“我有听你说过，精灵几乎不可能与任何其他智慧种族诞下后代…”
“是这样没错，但魔王身上的另一半血脉，源自一位半神。”
“半神？”卡莲带着疑问的语气，有些生硬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
乌姆巴尔格林语并不像通用语，在发音中强调半神一词与神之间的联系。两个词语无论是发音还是书写都毫不相干，至于词源，我没有考究过。
“神存在于万物的概念之中，而半神，则是神明意志在现实中的代行者。他们外貌不同，性格各异，其存在与塞门诺万千生灵并无区别，但他们都具有一个共同点——身负神赋予他们的力量与责任。”
“诞下魔王的人，是皓月的使者，在渊峰精灵的语言中，她叫伊希洛玟，哀伤的新月。
“她也曾像这世界诸多旅者一样，将足迹踏遍塞门诺各地。无论野蛮还是文明，她都施以博爱的教化。她向人们讲述神明的传说，引导凡人筑起神迹，得以与神明对话。这是她的使命，她存在的意义。
“然而，半神并非神的工具。我方才说过，半神的存在与塞门诺万千生灵并无区别——他们同样有自己的灵魂，自己的意志，伊希洛玟亦是如此。”
“故事的起点在大约一千五百年前。某个冬天，她行至格拉弥隆脚下的海岸，在被骇浪与狂风蹂躏的秘境之中，她邂逅了被放逐的王子，法尔廷达·诺伦笛尔。在外人看来，这位精灵王子骄横，恣肆，那些精灵生来具有的美好品质，似乎并未出现在他身上。
“渊峰精灵是精灵中最为严肃，却也是最为好战的一脉。当然，他们不屑于将征服的旗帜朝向弱小的人类。他们狩猎魔物，驯服巨龙，在群山中的国度筑起巨大的竞技场，赋予厮杀以荣耀。传说，离开“最初之地”阿尔玛仁诺尔时，神明赐予渊峰精灵的礼物便是战斗的本能，和永不停歇的意志。”
“那神明给雪精灵的礼物是什么？”
“是非凡的感官和对万物之美的洞察。呃，这些都是传说，是我添油加醋…啊不是，合理推测的。”
“噗…”卡莲轻笑，随后用期许的眼神示意我继续讲下去。
“他们虽有王，却没有疆域与子民。他们的城市更像一座巨大的驿站，精灵们来，随后离去。他们的足迹遍布雪峰与渊谷，却未曾在一处长久停息。游荡于峰峦之间的精灵们，在一场场死斗中证明自己的勇武，却也时常死于严寒，失足或是凶兽。
“改变这一切的，正是那位被所有人厌弃的王子。爱能做到什么？它能让一位履行数百年使命的半神抛下职责，守候一个看不见的未来上百年；它能让一位性情乖张的王子成长为万人敬仰的贤君，只为以最盛大的回归迎娶他的挚爱。作为魔王的血亲，有关他们的记载如今已几乎被抹消殆尽，但我相信，无数或是浪漫，或是沉重，或是温馨的故事，都曾被那片石岸所见证。”
在我停顿的间隙，卡莲递给我一杯水。虽说这种程度的讲述对我这个资深吟游诗人算不上什么，但喝上这么一口不烫不凉的温水还是能令人感到惬意。
“成为王之后，法尔廷达决心为族人寻找一片安稳的容身之所。东渡出海，跨过狂风与巨浪，找到了一片岛屿。如今，人们称那里为魔格洛斯，曾经，它被叫做提尔纳诺，而在更久的过去，法尔廷达最初发现它之时，将法拉苏米尔之名赐予脚下新开辟的国土。在渊峰精灵的语言中，这个名字意为风浪之中的珍宝。自此，‘破浪者’之名响彻塞门诺，而这片确如珍宝般美丽富饶的群岛，也成为了世人向往之地。
“踏上宝岛后，喜讯随之而来——伊希洛玟怀上了法尔廷达的孩子。要知道，精灵几乎不可能与非精灵种族诞下后代，法尔廷达相信，这是塞门诺给予他们的祝福和礼物。
“当最后一批载着渊峰精灵子民的船队抵达法拉苏米尔时，怀胎数年的伊希洛玟终于诞下一位女孩。法尔廷达用这片土地的名字为她命名——弥瑞尔，珍宝之女。”
“听上去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
“是啊，女儿诞生的欣喜，对国土的热爱，作为王室恰如其分的高贵——这个名字被赋予的内涵完全说不上复杂。早年间已然开创了无数丰功伟绩，而当时的他，可能只想求一个平静，安乐的生活。
“此后的上百年，法拉苏米尔一片祥和，弥瑞尔也安稳地长大。直到，伊希洛玟‘死去’。”
“死…半神也会死吗？”
“这个词很难称得上准确。”我沉思片刻，将那些佚失的诗歌，古物上的铭文，还有精灵口口相传的故事从记忆深处一一调起。
太少了，实在是太少了。有理由相信，能够如此完整地讲述这一切的人，放眼塞门诺也只有我一个。毕竟，世上还有哪位愿意涉足险境只为探求故事的吟游诗人，同时还是落叶木精灵王室的好友呢？
“为了爱情，为了家庭，她荒废了作为半神的职责，自然遭到了神明的惩罚。有人说她被夺去灵魂，只剩躯壳，有人说她遭天火焚身，连灰烬都没有留下，也有人说神明将她的存在一点点抹消，只留下存在于至亲之人脑海中的记忆…无论方式如何，我们只能知道伊希洛玟并没有得到一个美好的终局。弥瑞尔失去了她的母亲，法尔廷达失去了他的挚爱。
“神明的行事，就是如此的随意，难以捉摸。他们能让这对夫妻平安度过百余年的时光，又能毫无征兆地夺走他们的幸福。
“那位曾经至高无上的王遭受了难以想象的巨大打击，哀恸成疾，下落不明。他的结局无人知晓，而他唯一的子嗣，弥瑞尔，担起了王的责任。她舍弃了那个平凡的名字，只保留了独属于王的后缀，诺伦笛尔。很快，这个名字就会响彻西方大陆，比当初破浪者的名号响彻百倍。
“她也许是个堪比父亲的贤君——至少，她深得民心。否则，一个一意孤行的疯狂计划怎么能得到举国支持？”
“疯狂的计划，讨伐神明…”
“没错，讨伐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