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有轨电车的车站等车时,天空飘起了雪,须臾间,目之所及之处已是大雪纷飞。
车站高高耸立微微弯曲的小棚子并未起到什么用处,雪花没遭受到任何阻碍便翩翩落在了罗苏雅紧紧裹着的帽子、围巾和羽绒服袖管上。
她仰头向上望去,黑灰色的天幕下,街边高悬着金黄的路灯。那附近的雪花飞舞的轨迹清晰可辨,然而离灯光远一些的,就只能看到斑斑驳驳的小白点点了。即使如此,罗苏雅也依然打心底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看过的最大的一场雪。
纵横交错的电线和电车轨道平行着向远方延伸开去,一眼望不到头。没有一点电车的踪影。前后只够两人站立的狭窄站台上,人影倒是多如飞雪。
手机上显示的方向是这边,可站台的信息屏却与手机意见相左。罗苏雅不得不询问旁边站着的一位戴着口罩和羊毛贝雷帽的女人才得知信息屏上的箭头指的是电车驶来的方向。
车居然真的准时到站了。在时间这一点上,手机和电子屏是一致的。根本无从察觉这个方方正正的铁皮大箱子是从哪冒出来的,脚下的轨道一点振动声都没有,一转眼它就拉着一车人在众人面前打开门,迎面释放出湿润、温热的空气。
人太多了,根本挤不上去,只有排在前面的几个人得以上车,那还是因为车上下来了等量的人。罗苏雅无奈地目送着糊满水汽的玻璃窗后一张张模糊的面影渐渐远去,开始查阅起下一趟车是什么时候。
晚高峰时段,大部分坐电车的都是些上班族。天天都要在寒风大雪中等待,然后再挤进动一下手都费劲的电车里,即使是相比东京大阪来说算得上是小城市的札幌也不例外,不愧是创造出“社畜”这个词汇的日本。
之前那位戴贝雷帽的女性跟罗苏雅笑了笑,那一双潜藏在肉色防寒口罩和耷拉下来的黑发缝隙间的,弯成月牙形的眼睛旁边,有两条细细的鱼尾纹。这是一种早已对此习以为常的人看到初来者的惊讶表情而露出的笑容,罗苏雅知道她没有冒犯的意思。
先前询问时她已知道这位女性会些英语,于是便同她攀谈起来。
“I didn’t know the tram was full.”
“Oh, that’s normal, at this time. Where did you come from?”
“From China, Beijing.”
“For holiday?”
“Yes.”
“Ah, have a nice trip.”
聊天结束后,罗苏雅的眼睛一直被夹在两栋不高不矮的的楼房中央的加油站所吸引。雪白的立柱和顶棚上都绘有发着红光的商标,上面写着一串读不懂的片假名,是不认识的牌子。没有车来,也没有工作人员。日本特有的小型汽车和裹得严严实实的行人从加油站门前来来往往,只有飞雪光顾。
再看眼手机,花花绿绿的软件图标都像加油站圆柱的边沿一样光滑,闪的她眼睛隐隐的疼。
电车就在不知不觉中来了,这次车厢里只零星坐着几个人。
坐到目的地后,还得再走一段路才能到缆车车站。依然是积雪垒成的通道,积雪铺就的路面,不同的是,路的走向不再如先前那样笔直,而且变成了略带点角度的上山的坡道。
每隔几米,路旁的雪里面就伸出一棵枯树,或是一盏路灯,上面都堆着雪。三五层的砖红色住宅楼分布在路两旁,远处有一座拐来拐去的天桥。若不是因为道路弯曲起伏,这景象的确像极了北京的郊区。没有其他行人,只有每隔一阵才会出现的汽车沿着曲折的山路呼啸而过。寂静的夜里,引擎和轮胎刮擦路面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响。
走了一阵,路先是变窄,然后略微变宽,最后成了一片平坦的空地。找个没有树挡着的地方,可以远远望见来时的弯曲小路在山脚下的部分,以及更远处的闹市区一片金红辉映的灯光。颇具现代感的高大的缆车站坐落在空地边,干净的玻璃窗里发出奢侈品店一般的粉金色灯光。
寒雾升腾,从山的另一侧飘来,遮蔽了索道延伸的方向。那些满载乘客的缆车都在上升的过程中逐渐消失在了迷蒙了雾里,只留下隐约的光斑依稀可见。
排队的人不多,大多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室内明丽的灯光似乎将冬夜的寒冷一扫而空,大家互相谈笑着,面露喜色。罗苏雅注意到一旁的墙上张贴的电视剧海报,似乎拍摄地就是在北海道。电视剧起了个一目了然的表达爱意的名字,海报的配图却是一个孤独的、满目惆怅的女人。看起来是个有些波折的故事。
要想上藻岩山顶的观景台,需要先乘坐从山麓到半山腰的悬吊式缆车,再转乘开往山顶的轨道式缆车。没人清楚为什么要把一趟缆车分成两段。或许是曾经的观景台在中转站那里,但游客们觉得视野不够好吧。
随着高度缓缓爬升,黑暗如墨水般逐渐扩散开,淹没了车厢里的每一个人。下方车站的探照灯变得渺远不及,缩小成一个光点,可刺眼的程度并没有随之减弱多少。人们纷纷闭上了嘴巴,只有隔三差五的几句压低声音的交谈,犹如上床后沉睡之前意识朦胧中夹杂着梦呓的谈话。罗苏雅静静听着,她发现几乎有一半都是汉语,尽管如此,那些声音仍然模糊的几乎无法辨认。除此之外,便只能听见下方山林被风吹过的阵阵松涛与索道运作时发出的嗡嗡声了。
缆车上升到一半时,先前看到的山雾包裹住了车厢,连同内部的水蒸气一起,在这个小小盒子里的人们与外界之间构建起了一层淡薄的屏障。先前看得清晰的金光灿灿的札幌市区,转眼间糊成了一团橙色光晕,反倒不如那个探照灯明亮了。罗苏雅擦了擦车窗,冰冷的触感袭上她的指尖,那仿佛存在于梦中的札幌的夜色变得明晰了几分,可不一会,蒸汽又重新覆盖上玻璃窗,世界又变得比之前更加模糊了。她所做的,看起来就像是在涨潮时分用沙砾筑成壁垒抵御潮水,最终总是要被冲垮的。
缆车站的电视屏显示今晚天气不好,可没想到天气不好就是代表什么都看不见,真是令人懊恼。
山顶果然也是如此一番光景。
她站在积雪的钢铁栏杆前,眺望着下方的一团灰雾,现在唯一能从中找出个大概样貌的,就是那个成了一块形状飘忽不定的冷色光斑的探照灯了。不过多亏了它,她至少能确定自己没有重回小时候那个冷雨纷纷的富士山下。到了这个海拔,这团遮蔽视野的雾霭已经不能确定到底是雾还是云了,也许是那两种东西掺杂在一起形成的什么东西,就和那时笼罩着富士山的是同一种东西。
“Hello,could you please…啊,你是中国人吧?”
罗苏雅意识到自己刚才拿手机对着市区的方向徒劳地取了半天景之后,已经扒着栏杆发了有一阵呆了。手里拿着的手机屏幕不知何时亮了起来,锁屏界面的中央,绿色的聊天软件显示有一条未读消息。
确实,日本人才不会用微信。至少大多数不会。
“能请您给我拍个照吗?”
罗苏雅看向自己身旁的前来搭话的女孩,对于素不相识的人来说,她感觉她凑得有些进了。
女孩穿着一身白色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骨的位置,里面的高领毛衣裹住了脖子的下半段,紧身的保暖裤袜让她即便在冬天看起来也不至臃肿。蓬松的头发自然垂下,两侧的刘海在脸颊处向内打了个弯,后面的部分则搭在羽绒服兜帽的绒毛上,被风吹的有点乱。她的嘴角漾着淡淡的礼貌的微笑,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一双眼睛浮泛着从容不迫的微波,宛如两潭充满灵性的满盈的池水,颤动着,永远不会溢出。
罗苏雅心想,这真是好漂亮的女孩,而且还带有几分高贵的气质,就算自己拒绝了,想必她也会充满感激地去向下一个人寻求帮助,然后立即得到肯定的答案吧。
“可以,”她简短的回答,“但雾一直不散,在这拍也拍不到什么夜景。”
“不是这里,我是想拍那个,那个钟。”
她指指身后那个被罗苏雅忽视的,由发着蓝白色光芒的灯管搭成的艺术品雕塑一般的东西。那建筑物耸立在一个潮湿的平台上,四周围着挂满祈愿金属牌的栅栏,锥形的尖顶下方吊着一口小小的钟,钟锤上系着一根绳子,耷拉下来,供人摇动。与其说那是钟,倒不如说是个大铃铛。从罗苏雅到达观景台开始,就一直有人在那拍照,咣啷咣啷的摇钟的动静从未停止过。“幸福之钟”,告示牌上这么写着,再看看站上去摇钟的大多是一男一女,寓意着什么便一目了然了。
两人追随着流动的雾气,沉默地站到队尾,队伍歪歪扭扭,像山下雪松和冷杉混合的杂木林。罗苏雅站在女孩的侧后方,看着平台上的又一对情侣摇钟。
“不好意思啊,还麻烦你跟我排队。”
女孩转过头来,笑容却很清爽,看不出什么不好意思的感觉。
“没事的。”
罗苏雅找不出什么客气的理由,只能这么答道。
“你也是一个人来的吗?”
“你也是吗?”
“是啊。本来想叫个朋友,但她最后没来成。”
咚——咚——咚——
队伍往前挪动两个身距,女孩自然地站到罗苏雅旁边。
“北海道真冷啊,山顶上风还这么大,早知道戴条围巾来了。”
“你可以戴上羽绒服的帽子。”
“那个一点用也没有啊,只能挂着当个装饰。唉,等下要不要我也给你拍两张?排都排了。”
“嗯,也行。”
她们互换手机,女孩先拍,然后该罗苏雅。到罗苏雅拍的时候,女孩拿着她的手机从不同的角度连着点了好几张,后面的人看起来等得有点不耐烦了。
“你拍照好好看啊,”她对罗苏雅说,“等下要不要乘同一趟缆车回去?”
罗苏雅摇摇头。她手机里多了快二十张照片,然而面部对上焦的屈指可数。
“你先下去吧,我想再等一下,没准雾会散掉,就能看到市区的夜景了。”
“没关系,我等你。要是真能看到的话我也想看看啊。”
她们到缆车站里暖了暖身子,罗苏雅抽了一发她看过的动漫的扭蛋,虽然出来的不是最喜欢的角色,但只要不是那只红眼睛里闪着可憎光芒的白色生物就都好。
下一班下山的缆车还有不到十分钟发车时,她们又走到观景台边。
人比之前少了不少,雾却只淡了一点点,在墨色的天边与地面的交界处露出一小片朦胧的缺口。缺口绕着山坡从左到右缓缓移动着,从中可以看到札幌市盐粒一般的白色光点。接着,左边冒出来了更多更小的缺口,风力渐大,它们不住变化着形状,彼此拼合形成更大的缺口,抑或被涌动的雾气填满而消失。即使是很大的缺口,也难以分清具体的边界,因为这些恼人的雾从不肯让人透彻地窥视到美景,它们依然会在缺口处留下一层淡淡的薄纱,就像日式障子门上糊的那层半透明的窗户纸。
罗苏雅满心期待着凛冽寒风把缺口撕得越来越大,最后将一切云雾涤荡干净,把札幌市璀璨的景色原原本本地呈现在眼前,不忍就此离开。女孩也没有催她,胳膊肘垫在雪上,托着下巴,一会看看景,一会看看看景的人,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于是风越刮越大,大到半山腰松树上的积雪被吹得七零八落,大到身后的钟不用人摇便发出阵阵响动,大到女孩也不得不承认羽绒服的帽子并非只是个无用处的装饰品。
雾气流动的速度急剧加快,一开始像水在她们面前涓涓流淌,之后简直变成了飞驰而过的列车。冰凉的雪粒和水滴从侧面打在她们身上,像是一场含蓄、萧瑟的冷雨,企图浇灭两人心中的温度。不过她们都没有退却,因为眼前的景象一点点明晰起来。
最终,雾散尽了。
几缕流云犹如它的残党,在墨色的夜空中灰溜溜地逃向远方。眼下是无尽的灯火交相辉映的大地,由白色、橙色、金色的线条编织在一起,光明一直延伸到天边。最为明亮的市中心处,摩天大楼顶端的猩红色信号灯此起彼伏地闪烁,近处看起来巨大的摩天轮变成了一个微小的蓝色的圈,在楼宇之间慢慢打着转。车流、行人,这些变化着的东西在这里看去全都隐匿在了建筑物的角落里,只有灯光的闪烁和明灭可以辨认。罗苏雅觉得,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人,在看书、在工作、在学习,在品尝热腾腾的可口的饭菜,在和久别重逢的热恋中的情人拥吻,在漆黑寒冷的冬夜里因为留恋于这个世界的美丽而不肯入眠,点起灯来。
“真好看。”
女孩喃喃地说。
强风灌进眼睛里,使罗苏雅流了眼泪,视线因此而模糊。她觉得,如果此时手边也有一盏灯就好了。
————
她俩错过了原本打算搭乘的那一班缆车,只好又在缆车站等了一会。
女孩叫伊爱悉。等车的时候,她们交换了联系方式,还约定等下一起吃晚饭。罗苏雅得知,她也是大学生,而且同样是从北京坐飞机来的。
上行的缆车打开舱门,里面已经空无一人,转一圈再往下开。她们和一对老年夫妇同乘这趟缆车到山腰的中转站,再换乘缆车下山。直到罗苏雅远远地回头瞥视藻岩山最后一眼,山间都没有再起雾。
可天空又飘起了雪。
她们俩选了一家评分颇高的日式料理店,招牌菜是当地特色的成吉思汗烤肉,开在市中心,离彼此的酒店都不远。当二人在札幌紧密的高楼间兜兜转转,终于在一条小巷子里找到那家挂着红灯笼的木招牌时,已经有不少人等在店门口了。年轻强壮的服务员时不时拉开店门,清点排在后面的客人数量,动作大开大合,看起来很匆忙的样子。
于是她们伴着雪花站到队伍后头。罗苏雅觉得,等待在这片土地上似乎是一种祈雪的仪式,只要她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当中,雪花就会如期而至。
巷子很窄,过不了车,杂乱无章的电线纠结在一起,密密麻麻的顺着楼房的墙壁延伸。几台堆着雪的空调外机转动着扇叶,发出低低的嗡鸣。一扇门开在楼房的转角处,上面挂着个灯泡,从那边拐过去,就能走到通往另一条大街的巷子里。
“又开始等了,不过这次不能全怪我。”
罗苏雅收起刚想打开的手机,把手插回兜里,“我没想怪你呀。”
嗙的一声,店门又开了,那个急匆匆的服务员询问了为首的一拨客人的数量,说了些什么,然后排在他们后面的一个人单独进去了。
“明天你去哪?”伊爱悉问道。
“小樽,离这不远。”
“那你晚上还回札幌住吗?”
“是啊,因为后天早上要坐电车去别的地方,从札幌。”
伊爱悉搓了搓手,往手心哈气,红灯笼照的她脸上红扑扑的。
雪越下越大了,能据此清晰地看到高处路灯光芒的散射轨迹。不知何时,那边的门口多了个抽烟的人,好在风没有把烟味往这边吹。
叫到她们时,队伍还和刚来的时候一样长,雪却已经比之前多积了厚厚一层了。
她听见伊爱悉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要不明天和你一起去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