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如月甘

作者:SereneIris
更新时间:2026-10-25 1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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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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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机窗,罗苏雅已经可以隐约看到冬天的北海道的大地。再过一会,飞机就要降落了。


远处,山峦起起伏伏,较高海拔的地方覆盖着积雪,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洁白。没有积雪的地方则呈现出藏蓝色,看着有点荒芜。


她用指甲轻轻敲打机窗,轻微的震动和传入耳中的声音让她感觉这玻璃只有薄薄一层。通风孔附近不知何时已经结下了细碎的白霜,好像雪花不小心飘进来了一样。


一座比其他山峰略高些的、顶部平平的山露了出来,看起来有点像富士山。罗苏雅当然知道从这里是不可能看得到富士山的,但她小时候去日本时因为阴雨没能看到富士山,这成为了她心中一个小小的遗憾。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此行会去看的羊蹄山,于是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想要比对一下,却发现飞机上没网,之前在社交媒体上找的图片显示不出来。


飞机从一座沿海的小城上空飞入陆地的范围,离海较近的那部分区域似乎都被用作建造工厂,一个个灰色的圆柱状建筑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此前,飞机一直是在海上面飞,现在突然有了参照物,罗苏雅发现高度已经降到很低了。


此时已经快到中午,如果按日本时间算的话已经过了十二点了。她本以为这趟航班会在中午发餐,于是天刚蒙蒙亮时就在机场吃了早餐,结果就是飞机上发的早饭一口都吃不下,到现在又有点饿了。她心里暗暗想着等下是在札幌的机场吃还是去市区里吃。


直到飞机落地前都没有再经过城镇,沿途皆是一片白雪和枯枝。降落的强烈震感开始的一瞬间,罗苏雅用手抵住前排的座椅。她已经很久没有坐过飞机了,小时候的记忆里没有过现在这种整个人都要被从座椅里被甩出去的感觉,也许是因为那时候她体型还小,而且有爸爸妈妈按着。


札幌的机场比来时的大兴机场小得多,飞机很快就停稳了,机长简单说了几句之后便开始放起了音乐。罗苏雅把放在前排座椅背后置物袋里的ipad装进包里,又伸手进去摸索了一番,确定没有落下什么东西之后就顺着人流慢吞吞地下了飞机。


“New chi…tose airport,新千岁机场。”机场名字的读法用罗马音标注在了一旁的展板上,还附带着一句欢迎到访的标语。罗苏雅用了半天时间才把手机卡装好,为此还拜托了乘坐同一趟航班的中国游客帮忙。等她去拿托运行李时,箱子已孤零零地不知道在转送带上转了多少圈。


从机场到札幌市中心的电车要开一个小时左右,在初次经历北海道冬季的严寒洗礼过后,电车内的暖意瞬间让罗苏雅的精神放松下来。她把箱子挪到边上,坐到了角落里一个背靠车窗的空位上,过了一会才意识到她坐的是老弱病残孕专座,早已有人站在旁边却没有坐了。她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坐到了自己的箱子上。


车窗外,目之所及之处都是皑皑白雪,只有公路和铁轨因为常有车经过,没有被雪覆盖。今天的札幌是个晴天,天空蓝得透亮,一片云都没有。在这样明媚的阳光下,世界却依旧显得雾蒙蒙的,也许是积雪掩盖了它昔日光鲜的色彩,又或者是太耀眼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她默默拿出手机对着窗外的城市拍了一张照片。在高速行驶的列车上隔着车窗拍照,照片显得有些模糊,只是简单的表现出“下了雪”这一事实。也许有所了解的人还可以通过错落排列着的一个个乖巧的小别墅判断出这里是日本,但想要从中找出更多的信息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她用袖子蹭了蹭车窗,又对准外面拍,拍出的照片却也大差不差,随后铁轨的外侧便出现了枯树丛,什么景色都拍不到了。她只好把那张实在谈不上美丽的照片发给了高中时的前桌,等了一段时间,没有收到回信,便把手机收到了外套的兜里。


在冬天望着窗外的景色无所事事让她想起了小时候放寒假的情形。独自一人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消磨时间,电视的节目早就看过很多遍了,多数的时间罗苏雅是望着窗外的。那时候能改变窗外景色的只有时间,而现在那些景色变化的速度已比曾经快了很多。


酒店订在了很靠市中心的位置,一下地铁罗苏雅便看到了一条地下商店街。她在这里找了一家日式快餐店,简单得吃了一份套餐。


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她看到马路对面那个经典的“一番榨”广告牌。这似乎已经成为了札幌的地标,广告上有一个类似扑克牌里的K牌的国王相貌的人正举着一杯啤酒。


日本的闹市区,楼基本上都被各种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包装起来了。罗苏雅看的有些喘不过气。


斜对角的大屏幕上正显示着一个蹦蹦跳跳的、留着青色双马尾的小女孩。是初音未来,北海道限定的snow miku。屏幕的下面写了“应援”两个字,其他都是一些她看不懂的假名。


“啊,绿灯了绿灯了。”


等在前面的人已经过去了,罗苏雅拉起箱子跟上他们。


人行道被清理过后的积雪形成了天然栅栏,只有斑马线的位置留出了缺口,供人穿行。远远看去,积雪堆像极了日本诸岛上连绵起伏的山峦的微缩模型。马路中间的积雪就没那么贴心了,它们一道道横在路上,却没开隘口,像是防波堤一样。罗苏雅走到一半时不得不举起沉重的行李箱,以免蹭到太多脏污的积雪。


她跟着导航从车库的后门爬上位于二层的酒店电梯间,从那里可以直接通往一家便利店。大堂里,一块支起的黑板上用彩笔写着酒店的甜品店营业时间,旁边还画了儿童画一般的装饰。她用提前在心中想好的英语在前台办理了入住,进入房门之前在屋子外面的地毯上蹭了蹭拉杆箱的轮子,把箱子丢进去之后屁股都没有沾椅子便又转身出去了。


当罗苏雅跟随指引走过蜿蜒的出站路线终于重见天日时,太阳已经垂到了远山的边角,被染的金黄的云团遮住了。但仍可以从云与云之间的缝隙中窥见澄净的淡蓝色天空,因此天色并不显暗。


她走在覆雪的街道上,道路两旁的积雪已经堆的快和她一般高了。路边的建筑都是些低矮的住宅或厂房,因此没有了市中心那些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给她带来的压抑感。可这里又太过清净了,清净的仿佛大喊一声都不会传来任何回音。


经过一个丁字路口时,她向来路的方向望去。头顶的电线纵横交错,远方的丘陵上散落着稀疏的枯树林,一条缓坡绵延而下,路口处停着一辆日本特有的小型汽车,转向灯正在不断闪烁。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行人正横穿过路口,好像有些忌惮湿滑的路面,不敢迈大步子。


她的目的地坐落在一小片被修剪过的柏树林对面。那些树被去除掉了多余的枝叶,剩余的部分聚成团状,每一团上面托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在公园门口灯光的映照下有些发粉。


这是一座甜品的主题公园,名字起得很浪漫,是北海道的名产。小时候她曾经吃过,是长辈来日本出差时给她带回来的,但味道已经不太记得了。


虽说是公园,不过主要的看点都在厂房里。单方向的游览路线经过了许许多多的小房间,墙边和角落里尽皆摆着些看起来很古雅的柜子,透明的玻璃片里陈列着花纹繁复的瓷制器皿,每一件茶杯或碟子前都立着一个小牌,上面记叙了这件器物所承载的历史。


在一个房间中,四面八方的酒红色天鹅绒帷幕的覆盖下,一张播放电影的幕布里正游荡着几个绅士。黑白影片使他们的脸看起来模糊不清,但每张脸都似乎挂着标签一样有各自的特点,罗苏雅可以据此来清晰地分辨出他们的不同。有的人嘴巴上方蓄着浓密的八字胡,有的人戴着高调的绅士礼帽,秃顶的人稀疏的头发只围着耳朵上方绕了一圈,还有另外一个戴着单眼的学士镜片、看起来瘦瘦高高的人。


都是些诸如此类的、在现在看来略显老调的人物,也许那样的打扮是当时的潮流。因为说到上个世纪的绅士,浮现在罗苏雅脑海中的人似乎都长那样。毕竟那些人是这家甜品的创始人,应该也会更加注重自己的外貌。不过地中海的话,想来无论何时都只是无可奈何的发型吧。


一条长廊边的墙壁被替换成了玻璃,游客们可以看到下方各种机器持续运转着的流水线。一块一块的巧克力饼干被包装在经典的绿色包装袋里,经传送带运送到终点,掉进下方的出货箱中。白色瓷砖的柱子上挂着一台电视,上面记录了今日巧克力饼干和年轮蛋糕的产量。由于罗苏雅是傍晚来的,因此巧克力饼干的数字已经达到了惊人的250000枚,而且还在不断上涨,实在让人怀疑到底能不能卖得出去。不过年轮蛋糕只有可怜的七百多块,甚至找遍车间的每一个角落都见不到它的踪影。


一些套在白色卫生服里,戴着蓝手套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工作,似乎根本没有察觉上方那群或拍照或谈笑的游客。他们都勤勤恳恳地专注于手头的事情,打扫卫生、挑拣次品或是给饼干塑形。罗苏雅站在玻璃前面看了一阵,心里想着要是自己每天都得像这样把工作当成一项表演贡献给这些天真无邪的眼睛的话,那一定不出一天就会因为消极怠工被那些套在西装革履里面的老板炒鱿鱼。她开始同情起这些员工,但同情归同情,她还是饶有兴致地看了一阵,否则就得去同情自己被白白浪费掉的钱了。


一座巧克力瀑布后面是特色咖啡厅,罗苏雅在落地窗前的一排连在一起的高桌角落坐了下来。服务员递来点餐用的平板,说了几句蹩脚的英语,可罗苏雅听了半天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于是比划了一阵之后只能找来一位会说中文的服务员告诉她,五点之后就不能点餐了。


她看了眼表,还有十多分钟,于是遍览菜单之后点了一杯白巧香草芭菲。


等待甜品上桌的过程中,罗苏雅呆呆地望着窗外。


下午时分的太阳已经被幽蓝的层云遮了起来,细细看去,云朵与云朵并不是同一般高度,于是渺远模糊的纹理在天上显露出来。远处,黑白相间的山坡上飘来雾气,和这些积云糅合在一起,难以区分彼此。


暖光灯带缠绕着的枯树枝在下方的主题公园里像一座座燃烧着的火炬,然而从楼上看去,那些灯火微弱晦暗,并没能起到太大作用。除了专门清理出来的红砖路面之外,积雪盖着公园的每一个角落。也许是天还未全黑的缘故,下面的公园看似被一圈淡淡的薄雾笼罩,白花花一片。


她拿出手机随意浏览,社交软件的新消息全都是些已经开了免打扰的无关紧要的群聊消息,在那样一个一个点开消掉未读提示的过程中,她的芭菲被摆在一个木制托盘上端了上来,托盘空着的部分还用不知是什么的白色细粉画了三片雪花。


她把圆柱形的高脚杯拿到跟前,细细端详起这份全咖啡店最贵的甜品。上方是几个香草冰激凌球,中间的一层被杏仁片和金黄的碎面包块占据,而垫底的则是看起来类似海绵的绵软湿润的不明物体。


罗苏雅拿掉装饰的硬纸片和薄荷叶,咬了一口插在冰激凌里的招牌巧克力饼干。


绵密、香甜的,令嘴巴和喉咙发黏的北海道的味道。此后,这种味道一直伴随着她的旅程,直到她登上回国的飞机时,口中仍然萦绕着一股浓郁的甜香。那时她想到,这座遍布海岬与海湾的岛屿上,人们在清澈透明的二月空气里随呼吸喷吐出的白雾,以及那些雾气最终化作的松软洁净的雪,一定也都是用晶晶的糖霜凝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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