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元旦。
那个周末,妈妈提前给我打了电话,说她今天能早点下班,晚上陪我一起吃饭。她说话的语气轻快,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嗯嗯”地应着,挂了电话之后对着窗外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忍不住笑了。
去少年宫的路上,风冷飕飕的,但是心里暖洋洋的。
下午在画室,我正低头画着,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越来越近。抬头一看,慕欣背着包路过。
“新年快乐啊!”我主动跟她打招呼。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停下脚步,脑袋歪了一下,眼睛弯弯的:“新年快乐啊沈渔,你今天很高兴啊。”
“是啊。”我低下头继续画,嘴角却压不下去。
那天下午的画笔格外顺手。素描纸上那个人物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眉眼的线条、嘴角的刻画,似乎都带着弧度。下课铃响的时候,其他同学还在慢吞吞收拾画具,我已经把画板一扣,往肩上一背,推门出去了。
暑假的时候,我总是和慕欣一样在这里多留一会。不过今天不了,今天妈妈在家等我。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我愣住了——元旦的人流像一锅煮开了的饺子,密密麻麻沸腾在地铁站口。那阵仗,别说挤上去,光看着就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站在人墙前犹豫了三秒钟,还是决定走回去。少年宫离家只有两站路,走路也就半个钟头不到。沿着河道那条路,也还不错。
我背着画板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冬天傍晚的天暗得早,路灯还没亮,天边挂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把河面染得暖暖的。画板在背上晃来晃去,肩带勒得有点酸。
走到半路,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轻响,接着是几声车铃——“叮铃叮铃”。
我下意识往路边让了让。那辆自行车却没有超过去,而是慢慢减速,停在了我前面半步远的地方。骑车的人回头,小小的马尾辫歪在肩头。
“沈渔?”慕欣惊讶地挑了挑眉,“你怎么在这儿?我之前从没在这条路上见过你。”
我看见她,也很惊讶,“今天地铁太挤了,”我拉了拉画板的肩带,“我准备走回去。”
“你家住哪儿?远不远?”她拍了拍自行车后座,下巴一扬,“要不要我骑车送你回去?我车技很好的,你不用害怕。”
“谢谢,不用了。就两站,我家在Q站那边。你先走吧,不用管我。”
“什么?”她瞪大了眼睛,随即咧开嘴笑了,“我家也在那边啊!你家具体在哪儿?”她推着自行车,和我并排走着。
“出Q站往前走,拱桥那头的a小区。”
“真的吗?我家也是出站后往前走,不过不用过桥,在左边那个b小区。”
我愣了一下。原来我们住在差不多的地方。中间只隔了一座桥、一条河。
“那我之前放学回家怎么没在地铁站里碰到过你?”我忍不住好奇。
“这个啊,”她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学校有点远啊,我妈妈不太放心我一个人坐地铁,大部分时间都接送我。我说了不用,她还是不放心嘛。”
“这样啊,你妈妈...挺好的啊。”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可心底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我没有觉得委屈,也没有难过。只是觉得,今天的妈妈也在家等我,挺开心的。
走到一处共享单车停放点,慕欣忽然把车龙头一拐,停到那排小黄车旁。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肩上沉甸甸的画板,说:“沈渔,离家里还有一段路呢。你那个画板看着不轻吧,要不我给你扫一辆车?我们一起骑回去。”
我脚步顿了一下。画板的肩带好像忽然更勒了。
“那个……”我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忽然变轻了,“其实我不会骑自行车。”
“什么?”她有点震惊,声音都高了半个调。但她立刻压低了嗓子,语气里没有半点笑话我的意思,反倒是真的有点着急:“沈渔,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
她推着自行车,链条不断发出声响。“没事,沈渔我教你啊!挺简单的,我就是在我们小区那个花园里学会的,那里又大又平。你要是以后有时间就来找我。”
我抬起头看她。
“真的吗?你愿意教我吗?”
“当然了!”她把车把一拍,“你不也教会了我许多题目吗?”
“好。谢谢你啊,慕欣。”
她眨眨眼,歪着头看我:“哇,沈渔,你是不是第一次喊我名字啊?之前一直是‘你’啊‘你’的,感觉好生疏哦。”
我想了想,好像真的是。我平时和她说话,从来不用称呼,张嘴就是“你”。不是故意生疏,是我压根没有喊别人名字的习惯。在学校里我不叫人,在家里也不叫人。名字对我来说是够不着,也想不起来用的东西。
“因为我没怎么和别人说过话,”我低下头,小声说,“也就和你说说话。”
她安静了两秒。我余光看见她抿了抿嘴,眉头也往下走,有点愧疚。然后她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
“沈渔你觉不觉得‘慕欣’听着总感觉是在说那颗行星?我感觉怪怪的。”
“你是说木星吗?那你想我怎么叫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我一般也是直接喊别人的名字,别人也喊我的,哈哈。不过沈渔你的名字就很好听。''
她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笑了。我们俩谁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继续并排往前走。
聊着聊着,路短了。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湖。冬天水位低,湖面瘦瘦的,映着对面居民楼亮起来的暖黄色灯光。湖上有一座小小的拱桥,石阶不多。
“沈渔,你家在桥对面吧?我家不用过桥,往左边走。”她推着车,龙头轻轻歪向左边那条沿河的路。
“嗯。”
她沿着河边栏杆往左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她冲我挥了挥手,眼睛一眨一眨的:“下次见,沈渔。”
路灯这会儿刚亮,橘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也打在她身后那片湖面上,碎碎的波光一闪一闪的。
我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了一首歌。今年暑假,她和我隔着一整面磨砂玻璃,但是每天下午都会飘过来的那首《小星星》。叮叮咚咚的,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一闪一闪亮晶晶。
“再见,慕欣。”
她停下了动作,自行车龙头晃了晃,骑上车走了。
我轻轻哼着,走下石阶。桥那头,家里的灯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