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电车,我找了一处靠边的座位坐了下来,距离早高峰已经过去了不少时间,车上的座位大部分是空的,正对面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带贝雷帽的中年男人,一坐下便抱住公文包,靠在上面睡着了。
我握住扶手,感觉有些凉,一阵加速的失衡过后车厢恢复平稳,渐渐离开站台,向地下隧道内开去。
隧道中眩目的灯光强迫我闭上双眼,太阳穴处的皮肤随着脉搏在微微跳动,我交叠双臂,将脸埋在袖子中。
呼吸渐渐远去,昏暗的颜色将我盖住,当震荡把我摇醒我才知道自己睡了过去,我揉了揉眼睛,发现震动来自我的身体。
低头一看,是装在夹克口袋中的电话在响。
来电人后面写着“宇都宫心结”几个字,我按下接听键,声音自然地流淌出来。
“椿希,听得到吗?”
“嗯,信号有点弱,不过可以听清。”
我看了看窗外,隧道中一片漆黑。
“那就好,椿希……我为你父亲的事哀悼。”
“怎么忽然这么正式。”
“我很担心你,椿希……你还好吗?”
“谢谢你,心结,我已经好多了。”
“好吧……”
电话那边空白了一段时间。
注意力暂时从心结的话中抽离后,我看到坐在对面的大叔被我的声音吵醒了,正在艰难地打盹,我低了低头致以歉意,然后将手机换到右手,握着扶手来到一节没人的车厢。
电车摇摇晃晃,扶手上的吊环都在以相同的频率摆动。
我沿着座位坐下,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声音。
“椿希,如果有麻烦的话,记得打电话给我。”
“我给你打电话了,会怎么样?”
“当然是,我会过去。”
“我没事的,放心吧。”
电话那边发出了些不满的呼吸声。
连带着一些摩擦头发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我真的很担心你,椿希,不要逞强,好么。”
“我没问题啦……”
我回忆起今天早上的场景,心结触碰我的力量和温度还留在身上。
“如果有事,我一定会找你的。”
“嗯,路上小心。”
“嗯,谢谢你,再见了。”
我望着屏幕呆了一会,然后切断了通话。
心结的声音消失了,空气宁静下来,我将电话放回口袋,摸着扶手返回。
蓝色的天空照亮了车厢,玻璃外可以看见蜿蜒的海岸线。
我回到座位,中年人不知何时消失不见了,车座上没有一丝灰尘,金属的表面映出我的脸。
我想到了父亲。
父亲的样子在我的脑海中模糊不清,能想到的只有他经常套在衬衫外的暗红色鹿皮大衣,在我有记忆的那个年龄,父亲的身体还十分年轻结实,母亲去世后,他便像水瓶中的花朵般日渐萎靡。
我的手搭在膝盖上,摩擦着裙子的边缘,感觉腿边空荡荡的,才发现我没有带上提包。
车厢顶端放了一小段播报,行程已经过半。
隔着车厢望向另一面的车窗,延绵不断的麦野上不断掠过几间矮小的房屋。
高高架起的输电线如同波浪。
妹妹出生后不到一周,母亲就去世了。
母亲病逝的时候发着高烧,身体不断颤抖,父亲坐在床旁,他的手紧紧地握在膝盖上。
我的怀中抱着幼小的妹妹,不断哭泣。
妹妹的哭声掩盖过我抽泣的声音,填满了整间病房。
那时我还是国中生。
车厢震动了几下,不断减速。
抬起头,窗外刚刚经过车站的柱子,我站在车门边上等待着,车门缓缓打开,外面的风喷在脸上。
空气中有点干巴巴的味道。
我把车票塞入闸机,走到站台外面,车站门口的空地上有一群白色的鸽子,它们躲避着行人的脚步在啄食草籽。
太阳爬高了一点,我走进车站外的棚子下,望着沿着公路停了一排的计程车,计程车的后排,一辆显眼的银色轿车停在那里,与其他车有些格格不入,我果断选中它。
向前走去,车窗缓缓摇开,坐在驾驶位的司机开口问道:
“要坐车么?”
我点了点头。
终点是父亲的宅邸。
那里坐落在靠山的地方,被层层叠叠的森林环绕,不与公路相接,车轮压在崎岖的土路上无比颠簸。
一路上,司机没有交谈,只是紧紧地握着方向盘,直到山脚边,他将车停下来,开口说道:
“再往前车子就开不进去了。”
“那就到这吧。”
我说着,支付了车费。
从车上下来,山风拂过我的头发,徐徐微风不断吹向山脚,搅动林木间的枯叶,向上扬去。
我沿着林间的小路前进,风时而会牵动裙摆,让我失去平衡,我不得不放慢脚步。
路边偶尔能看到嬉戏的孩子,他们蹲在小溪旁,看着我经过木桥。
父亲的家不是很远,在脚腕感到疲惫前,我看到了宅邸外沿的矮墙,大门就在一旁。
宅邸内有着很大的院子,旧式的阁楼前总是种着很多栀子花,我离开这里的时候风中满是呛人的花香,现在则被淡淡的线香取代了。
穿过外廊前的石板路,我拉开木门,线香的味道变得浓郁起来。
玄关深处没有开灯,木制地板的纹路延伸到影子中。
“我回来了。”
声音一直传到看不见的地方,屋内没有回应。
“花楓。”
我又喊了一声,玄关里面像干枯的水井,没有任何动静。
“夏目小姐?”
这时,背后响起陌生的声音。
我回过身,一个穿深色和服的老人站在那里。
“嗯,是我。”
我苍白地回应着,那个老人走了过来。
他在风中摇晃不止的身躯让人有些担心,时间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数不清的刻痕。
老人枯瘦的眉骨下藏着一双纤细的眼睛,他向我微笑着,和我打了招呼。
他就是葬礼的主持,老人这样告诉我。
“您父亲不希望来太多人,所以我都安排好了。您只需要在这里签个字就行。”
他递来一块盛着几张申请书的木板,旁边还有一根笔,我按他所说的在角落处签了字。
“葬礼会在客间举行,您今晚可以守夜。”
老人用清晰而低沉的声音告诉我,我点点头。
“谢谢你。”
似乎还有什么事情要忙,他鞠了一躬后就慢慢离开了。
开始时我会来叫你的,在那之前请好好休息吧,他最后这么说。
宽大的袖子在风中凌乱地飘,老人一晃一晃地消失在阁楼外,石板路上卷过几片落叶。
合上门,我呼出肺中的空气,脱下外衣,换了鞋子,打开了房间内的电灯。
灯丝闪烁了几下,发出明亮的光,屋内瞬间变得敞亮。
我没有找到自己的那双鞋,于是赤脚走进客厅。
只要进入客厅,就能看到那张宽大的红色欧式沙发。
符合父亲喜好的古典设计,鲜艳的红色皮革包裹着座位和靠背,扶手的铁架和脚上钉着一层黄铜皮,微微生锈但光泽不减,坐垫上放着两个黑色的天鹅绒方枕,印着一些碎樱。明明是父亲买的沙发,更多的时间则是我坐在上面。
地毯上摆着茶桌,不远处放着电视和几个小储物柜,沙发斜后方立着一个大的展柜,在墙壁角落还摆着几只花瓶和木椅。
有一些物件改变了位置,大部分还留在我印象中的地方,走进房间时没有闻到灰尘的气息,而是每次出远门后都能闻到的熟悉的木质香。
我走到沙发边,捏了捏柔软的扶手,坐在上面,身体像陷进海绵之中,坐垫下的弹簧依然有力。
我抬起头,看着浑浊的玻璃灯泡,将一块方枕抓在手里。
学生时期的时候,我经常坐在这里看书,捧着书的手臂时间一久就会酸痛,我时不时地在沙发上切换姿势,而妹妹会在一旁看着我。
妹妹的身体还远不及我,蜷缩在地板上的身姿即使是在躺在沙发上的我眼中也十分幼小。
她时而会走到沙发下面,拉着我束起来的头发甩动。
松软的沙发催促着我合上眼皮,回忆不断在脑海中放映着。
“小椿,这是什么?”
她的手中拿着一张光盘,拽了拽我的袖口。
她的身高不再渺小,头顶已经到我的胸口附近。
“花楓,你要叫我姐姐。”
我叮咛她的用词,可她摇了摇头。
“告诉我,这是什么,小椿。”
“那是一张光盘。”
“我知道这个,我想问的是……唉,告诉好不好,姐姐。”
她不情愿地叫着我,将光盘伸到我的手里。
我接过光盘开了开,上面打印的封面已经脱落,分辨不清。
“没有包装盒吗?”
“没有,我从爸爸那拿来的只有这个。”
“好吧。”
我拿着光盘,走到电视下的放映机旁,弹出插槽,将光盘插了进去。
“放来看看就知道了。”
电视亮了起来,黑色的画面上出现了几个白色大字,扬声器中传出热闹的鼓声,伴随着某种木管乐器的伴奏充斥着房间。
“好像是电影。”
“啊,我知道这个,是有名的老电影。”
“小椿,我去泡点东西,你要喝么?”
“我要,谢谢。”
花楓光着脚走向厨房,我坐在沙发上,拿出遥控器调了调电视的音量。
不一会儿,她慢慢向沙发走来,将装满温热咖啡的马克杯递给我。
我抿了一口咖啡,发现花楓手中空空的,什么也没拿。
“你不喝吗?”
我向她问道。
“刚刚在厨房尝了一点,太苦了。”
“苦?这是速溶拿铁咖啡啊。”
我又喝了一口,香醇甘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我将马克杯送到她嘴边。
“欸,不试一试吗?”
花楓谨慎地舔了一点杯子里的咖啡,然后喝下一小口。
“暖暖的。”
“对吧。”
“但还是有点苦。”
虽然这样说着,她还是喝了一口,我看着她呵呵地笑着。
结果,那张光盘的内容我只依稀记得散乱的片段。
我挣扎着从沙发上爬出来,揉了揉眼睛,重新站在地板上。
我用力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过来,现在还不能睡着,那样会错过父亲的葬礼
电灯闪烁了一下,电视机的屏幕漆黑发亮,倒映着空荡荡的客厅。
不知何处的钟声响了两下,在寂静的屋子中格外清晰。
我从客厅的侧门走出去,沿着短廊走着,来到了我的旧房间,拉开门。
一件很大的衣柜,一张双人床,还有一张桌子,这就是房间内的全部家具。
离开家后,这间屋子便被花楓独占,我原以为能看到一些电器,但现在屋子里只有我常用的东西。
走进房间,在门旁的挂画上,有一身旧制服挂在上面,在一尘不染的房间中,唯独这身制服上落着一些灰尘。
那是花楓的制服。
我把它取下来,轻轻拍去积灰,为了防止它放在这里被再次染脏,我将它叠好放入衣柜中。
空无一物的衣柜中,只有一件衣服躺在那里,抚平衣领边的褶皱后,我关上柜门。
忽然门外传来了几声敲门声,我转过身,看见葬礼主持的老人站在那。
“请随我来吧。”
他倾斜身子,摊开手掌示意我。
我和老人并排走着,他的步态比我要慢得多,经过石板路来到客间后,老人拉开屋门,侧开身子等待我进入房间。
空气中弥漫着线香的味道。
客间的地板上摆着几个坐垫,父亲的棺材拜访在中间,周围堆满了鲜花,在鲜花与棺材后面架着一张父亲的照片。
房间的边缘,站着三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见到我走进屋子,他们微微低下头。
我走到棺材旁,看着父亲的照片。
照片上的父亲还是数年前的样貌,紧实的皮肤上少有皱纹,柔和的眉毛微微上扬。
不知不觉中,老人和其他客人也来到棺材旁,他们的手扶住棺材。
十几根长长的钉子嵌在盖板四周,还未钉入棺木,他们的手捏着棺材边缘,我连忙将自己的手压在上面。
老人惊诧地望着我。
“您不想最后再看一眼您的父亲吗?”
“不了。”
不解的神情会聚再他的脸上,老人迟疑着问:
“为什么?”
我看着照片,回想着记忆中的父亲,但它在我的脑海中没有印象,我凝视着洁白的棺材,坚硬的木板可以微微推动,我移开手,摇了摇头。
老人看了看我,松开了手,客人们也回到了原位。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诵经声让我感到恍惚,我凝视着昏黄的灯管,一只蛾子在绕着灯光转圈。
半夜时,客人已经离开了。
我坐在坐垫上,侧着头望着那口棺材,一些失去水分的花瓣落在它的表面。
身后传来合页门被拉开的声音,主持老人走了进来,他递给我一瓶罐装咖啡。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我在路上买的,经常有人需要。”
老人站在一旁,用微弱地声音说着。
“那些人都是喜欢您父亲的画作的人,也是您父亲在这里的朋友。”
我点点头。
“您父亲为了在家举办葬礼,拒绝了很多人。”
他继续说着。
“您累了可以休息。”
“不用了。”
我摇摇头。
“好吧。”
老人艰难地弯曲双腿,在另一张坐垫上坐下。
“那个。”
我看向老人。
“怎么了?”
“您来这里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的妹妹?”
老人缓缓摇了摇头。
“这样啊。”
我回过头,继续凝视着父亲洁白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