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夏令营记
北大夏令营的一个周,清依玩的还是很开心的。为了不让回忆被时间随手消蚀,她于是写起了日记,写日记的本子就是刚到夏令营的时候发的,米黄色的封皮,上面印着烫金的“北京大学”四字,还有西大门,未名湖和博雅塔的勾线图样。
“
……下大雨,没有带伞,要出门考试,但是嘉带了,最后和她一起趟水走着去。考试很难,小笨猫就没做出几道,不过有嘉陪着,都是一样的不会,倒也不怕。
……食堂真好吃,比新一中高级监狱强上不少。还有最爱的鸡腿堡,味道真是好极了。
……第二天开班会破冰,同学们都是非常有趣的人,个个妙语连珠,比如现在都还记得一位老兄的名言:
“小时候,我玩游戏,看到别人用功学习,我感到好愧疚;现在,我长大了——
——我学会了不带愧疚放肆的玩”猝不及防的一句引得下面哄堂大笑。
还有个人叫邹宇涵,至于为什么现在还记得这么清楚,因为他对自己的名字有如下阐释:
“宇宙里含(涵)有的东西,我都能诌(邹)出来。”
反正班会结束后,才发现笑得肚子一抽一抽的疼。
……校史知识竞赛,同样的毫无基础,凭着好到离谱的运气带着一样是呆瓜的三个队员一路凯歌杀进决赛,紧张刺激的决赛蒙题环节虽然失利,还是依靠倒霉同行的衬托得了个第三名,拿奖了,一本历史还是哲学相关的书,我自己大概是消受不了,送嘉啦。
……讲座互动环节写的诗还被学姐挑出来到公屏上念了耶!兴许多亏嘉替我改了改来着,不过她自己写的却没上公屏,好怪,想来是我知识竞赛的时候的好运还没结束吧。
……学习技巧分享会上的学长学姐真是每个都有过人之处,每个都有独门绝招,还有个语文140+的神仙学长。天呐,从没见人语文这么高过,不过兴许,嘉可以办到?
……班主任和我还有嘉聊了一阵子,替我们分析了一下,不过更多的还是鼓励吧,班主任自己说他是从上高中以来一直坚定的要学医,最后也幸亏高考发挥稳定,得偿所愿——也不知道我和嘉最后能不能也得偿所愿呢?
……见着了负责威文地区招生事务的老师,人称c君,现在是中文系的副教授。第一眼看上去癫癫肥肥的不大正经,坐在前边还能闻见他身上一股酒气,对此他倒是抢先供认不讳:“来之前在饭局,喝多了”。总之,人还是蛮有意思的,谈吐幽默的很,把大家逗得直乐,说什么招生的时候,我们班主任(注:夏令营班主任是北大医学部大一就读的学长)被清华一直吊着迟迟不决定来北大,伤透了他的心,从此结下梁子(开玩笑的),还说什么高中的时候是学校里的传奇,一脚踩下去大地都要抖三抖,上了大学又是文学社社长,权倾朝野,有无数徒子徒孙跟随……哇,真是传说一般的人物呢。最后嘉看到他,反正是腿都挪不动了,两眼放光的拉着我找他要签名,这就是文学青年(存疑,c君已经三十多了)和文学少女之间的引力吗?
……小猫出生啦!一共四只,两个三花,两个小狸猫。采发了照片,好可爱!不过太小了些,还没睁眼呢。等到再大一点,一尺来长,满地乱跑乱窜的时候,才最好玩呢。
……听说明天夜里有歌会,突击学习了北大校歌,循环播放十几遍,弄的半夜睡不着,满脑子翻来覆去都是“燕园情,千千结——”的调子。结果歌会最后下雨给取消了,好可惜,呜呜呜……
……被嘉猝不及防的给拥抱了。也许真和采说的一样,她就是喜欢我?(老脸通红)唉,高一的时候觉的她看不起人,性子怪癖;现在看来,总是没有朋友,她也会感到孤独啊。我高一的时候何尝不孤独呢?不过那时的我有阿采;现在看来是该我来扮演阿采拯救孤独美少女的时候了(笑)。说到底,我还是很愿意做她的第一个朋友的。
不过,有点奇怪,她为什么选择了我呢?
……
……
……”
好多好多,密密麻麻的字迹如同液体在纸上流淌,一页一页的浸染下去,直到最终
“……最后一天,结营晚会,七天过的好快啊。晚会上什么节目都有,唱歌的,说相声的,打拳跳舞的,表演话剧的……,最有印象的是唱歌的女孩子,声音好甜好美丽,让人想到上世纪的某个香港歌星,唱的歌不知道叫什么,不过好在歌词能听的懂:
“与你相遇,好幸运
原来我们和爱情,从没有过,那么近。
那陪我对抗世界的决定——
那陪我淋的雨——
一幕幕都是你——
……
还有“黄衣服”含量最高的节目(注:学长学姐们(即班主任)都穿着有别于营员们的黄衣服以表示身份),学长学姐们伴着滑稽的音乐倾情热舞,正好现场还发了应援的荧光棒,灯光闪烁,气氛热烈有如舞厅。下面同学“ohhhhh——”“xxx我爱你!”“xxx永远的神!”的喊声伴着如背景音一般从未停歇的哄堂笑声,此起彼伏,一浪着接一浪。就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班主任都上去扭了一小会,自以为没被发现,结果丑照马上就被眼尖的人抓拍发到群里去了……
灯光猝然熄灭,屏幕不再闪亮,有如大梦初醒,大家的笑声甚至来不及妥善停歇。
抬腕看看表,九点半了,也差不多该结束了,明明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怎么……
还是好落寞啊,心里空荡荡的。
泪水不自觉滴落。
忽有钢琴弹响,手足无措地抬起头,温柔的灯重新点亮,屏幕一张一张的照片滑过,“黄衣服”们从四面八方跑上舞台站成两排,摇曳双手,放声歌唱:
“……
哭过笑过恋过恨过,
仿佛是一梦蹉跎。
迷惑失落忧郁寂寞,
谁都是凡人一个。
细水还来不及长流,抽刀已经断不了情愁。
牵手还是放手,
不如一歌。
在遗忘中不舍,醉醒交错,
青春大概如你所说。
在花落时结果,期望很多——
青春大概都这样过。”
开营仪式合影,破冰班会,不同班主任的特写,围着桌子的聊天,青春洋溢的笑脸,讲座时某个摸鱼打呵欠的学长,下雨天食堂前积满了水的路,每个班独具特色的大合照,一个个写的满满当当的黑板,似乎隐约瞥见了“基础有机化学 邢其毅 ♥”的字样,好像是自己写的,也许吧?照片一张张滑过,细碎绵长的回忆在身体里涌流,化作稀里哗啦的泪水落下。
模糊一片的视野里,学长学姐的歌声回响,屏幕上的回忆一闪一闪有如繁星。
“……
数着等着忘着怕着,
青春已时日无多。
诱惑赤裸抑郁闪躲,
谁不是凡人一个。
细水还等不到长流,抽刀已经斩不断情愁。
我亲爱的朋友,不如一歌……”
在“不如一歌——”的长音中,陡然的变奏,有力的乐声再度响起:
“我的一八九八——我永远的家
海纳百川 有容乃大
积跬步至千里聚沙成塔
砥砺前行不负青春年华
我的一八九八——我永远的家
以梦为马陪我仗剑天涯
成败兴衰谁能与我作答
我的未名博雅我的家国天下——”
模模糊糊的听到嘉在随着唱,声音有点哽咽,她也流泪了吗?……不断有人站起身来加入这场宏大的合唱。第一次,感觉胸腔在歌声中谐振,如同化作了一根琴弦,被无形的手拨动着。原来,我也可以唱歌啊。
照片一张张掠过,已经能看到今天白天的讲座,和今天晚上晚会的节目切片了,这次真的要结束了吧?
还没有!最后一张照片一闪而过,几行歌词出现,然后再熟悉不过的前奏轰然鸣响,
“红楼飞雪,一时英杰……”
是单曲循环过千百遍的,是在被窝里轻声练习过的,是在讲座中场休息时,时不时会奏响的——
北大校歌!
“先哲曾书写,爱国进步民主科学。
忆昔长别,阳关千叠,
狂歌曾竞夜,收拾山河待百年约。
……
燕园情,千千结,问少年心事,
眼底未名水,胸中黄河月……”
台上台下齐声合唱,我究竟唱出声音了吗?也许有,也许没有,不过已经无关紧要了。
“忆昔长别,阳关千叠,狂歌曾竞夜,收拾山河待百年约。”好一个狂歌竞夜,最后也到了长别的时候了。嘉,同班的同学们,还有知识竞赛的两个可爱的呆瓜队友,一年后的我们又会奔向何处?也许有人抱憾离场,也会有人大愿得偿,我又是哪一方呢?
那些事情,就留待一年后吧,反正,我绝不会忘记:
嘉,同学们,教授们,学长学姐们;闲聊,畅想,讲座,晚会;泪水与笑颜,相聚又离别,放声歌唱的大家和我……”
万般词语凝噎在笔头,笔尖悬空良久良久。
“燕园情,千千结,问少年心事”
“北大,真好啊。”她最后写道。
夏日的尾巴
回了文城,清依每天也就多了两样营生:写《北大夏令营记》和看小猫;还有就是和嘉走近了些,虽然不怎么说话,只是目光相会时心照不宣的交换一笑。(朱对此深感疑惑)
除此之外,生活和之前大同小异,依旧每日如此,依然周而复始。
而什么时候发现,暑假快要结束了呢?
当一个羽毛球被清依拍到天花板的排气管上,
却震下来两个落满灰尘的羽毛球的时候;
当小笨猪和小笨猫的象棋水平大有长进,
以至于对弈时采都不好一语点破的时候;
当清依的《北大夏令营记》写满了一整个本子,
终于快要接近完成的时候;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欢笑着跑开啦,
当盛夏的热浪渐渐退去的时候;
当漫长的辅导班忽然就快要上完了的时候;
当最后的最后
小猫们从巴掌大小长到能满地跑动的时候;
暑假真的结束咯。
时序之外:你好,我叫……姜……姜清依。
尽量让猫咪每天过上同样的生活吧,如果有什么变化,最好让它固定下来成为习惯。
按照朱和采一致认同的观点,清依的性子比较接近于一只小猫,至于朱觉得是”坏坏笨笨的蓝猫”而采觉得是”可爱的小灰狸猫”这种激烈分歧,倒也就无关紧要了。
从小到大她都是基本孤单的,小学的时候因为性情孤僻就没有几个朋友,发小的采勉强算是吧,上初中之后又被当成高冷的天才学霸,没什么人敢靠近,
但有一个例外
也许是出自仰慕吧,初中时有个女生很喜欢清依,走到哪跟到哪,缠着她聊东聊西,还极其肉麻地称她做“姜大才女”,
不知怎的清依竟然忍受了她,也和她一起打打闹闹,跑跑跳跳。
直到有一天……
同样也不知怎的清依哪天忽然忍不住了,讨厌了她,讨厌被她尾随,讨厌那些毫无营养的话题,讨厌她对自己的吹捧(虽然是真诚的)……讨厌了因为她的步步紧逼无孔不入而变得别扭而不自在的感觉。总之,讨厌了这个人,连带着讨厌了含有她的生活。
再次见到她时,清依开始沉默了,面对她的话语撩拨,回应的是冷冷地皱眉,然后依然是沉默不语。
就和没察觉一般,那个女孩还强颜欢笑着,也许她也不敢相信吧,不如说她也不愿意相信吧,之前还好好的,怎么就……怎么就被讨厌了呢?
“你走吧,不要再跟着我了”
“我讨厌你”后面这半句清依没有说出口,但是也足够了,清依看到她脸上的笑容凝固,随之转变成一种疼痛和悲伤,脸上的肌肉抖动抽搐,整个人僵住在那里。
很不符合惯常作风的,那时候的清依转头就走,甚至没有什么怜悯之心,就这么走了,再也没回头,没回头……”
如锥剜骨,如剑贯胸,仿佛左轮顶着前额开枪,回忆于此刻暂停,清依闭着眼感受那种痛苦,嘴里泛起腥咸,她如同真的被子弹贯穿而过,鲜红的血涌出,浸满了身下的被褥。
但她并不很后悔,她对自己说,凭什么要委屈内心迁就他人,让自己不痛快呢?不喜欢那个女生,就直接让她在自己的生活里谢幕杀青好咯。
只是,她身上的疼痛却一点也没有假,虽然理由很正当,但绝对不能成为她用过于幼稚且激进的手段,伤害了那个无辜的人的借口。清依觉得自己还是欠她一个道歉,可那已经成为一个永久的遗憾了。不断被回忆中的痛楚折磨,就当是自己罪有应得吧。
不过过去的她也不是完全没有朋友,初中时和班里大多数同学也都说得上话,只是从来没有那种亲密到天天粘在一块的朋友,也许是她的固有本性,也有可能是一种刻意为之吧:她不喜欢和别人太过亲密,亲密到“不能随时选择独处”的地步。那个女生,或许是触碰到了这股线,才被强烈的拒斥掉了。不过她也在这之中学到了些什么,后来上了高中,她慢慢认识了采,朱,还有嘉等等人,建设起独具个人特色的亲密友谊。
排除这些个案例,她在惯常的社交中充当的角色一般是电波系,陪人耍闹,插科打诨,说一些莫名其妙的怪话。但如果她不主动说点什么,那她的身边就是一种安心的宁静,让人舒适但又不忍心打扰。
周末要么打打游戏,要么看看书,或者发呆闲逛什么的,任时间挥洒。
不会打扮,也不想打扮,穿着简约朴素,也不会化妆,烫头美甲什么的更是懒得尝试。平时总是一成不变的短发,细碎刘海和招牌式的粗黑圆框眼镜,有时也好奇自己长的到底好不好看,而她本人对此却完全没有数,不过她的密友(划去)损友(√)朱在经过仔细至1080°的无死角观察后,有评论如下:
“……嗯,你的眼睛比较小,但是你的大眼镜似乎弥补了这一点,倘若摘掉眼镜,就会显得你的五官大小不太协调,建议毕业以后做近视手术的时候,顺便割一个双眼皮儿?”
朱说的也许对罢,但清依尚没有考军校警校的打算,这副黑框眼镜,连带着小眼睛和单眼皮,大概就要随她一辈子了。
喜欢吃点心,如果是要提振心情的话,她会专程去去蛋糕店点一个最喜欢的瑞士卷或是小面包之类,通常就一个,然后自己一口一口慢慢地享用掉。按照她自己的说法是“用特别的食物刷新记忆,覆盖掉令人不快的经历”。
有喝饮料的习惯,但因近视,故很少喝含糖的,一般的,很简单的一杯热牛奶或者橙汁,一样的慢慢喝下去。
“一只睡懒觉的灰毛小狸猫”这是采给她画的印象画,她觉得很适合自己,就挂在书桌旁边的墙上。
看着画,她有时也遐想:
小猫在壁炉旁边缩成一团,呼呼睡着懒觉,周围好多人类路过
大多数人类没看到它,就径直地这么走了过去。
很正常,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情,自己的同伴;而且一只小猫也不怎么惹人注目。
有些人类注意到了她,想上去摸摸它,
却担心打扰到它,又或者更不好的,惊吓到它或被它挠上一抓,
——毕竟你也没法揣测一只猫的心。
很少很少的人鼓足勇气或者是什么其他的理由,上手摸了摸它却发现:
它温顺地呼噜呼噜念起经来,很普通的反应,仅此而已。
至于它自己,它是希望能有更多的路过的陌生人注意到它,拍拍它抱抱它之类的。
但是没有呢——它会有些失落吧,但也无所谓,
小猫总是有温暖的壁炉,舒服的窝,充足的水和猫粮,和一直爱它的家人们。
它有它的世界,它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