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
对床上正是那张有点熟悉的面孔,而那温凉淡漠的眼神,生人勿近的表情以及膝盖上摊开的厚重书本,已经知道她是……
而在清依还没来得及做出哪怕一点反应的时候,她已抬起头来了,她看向这来了!
“你……你...好..”清依挣扎着努力把字从嘴里向外掏。
谁知嘉扑哧一笑。
清依更加不知所措了“什么!?她怎么会笑的!她怎么会朝我笑的!!”
“紧张什么,我认识你,你是理科重点的姜同学吧,辅导班里不是还见过吗?你好呀!”她撩了撩头发,又笑了一下,清依终于确信了这不是幻觉。
“你在看什么书啊?”在确信嘉是会说话的后,清依试图打开话题
“纯粹理性批判。”
“……”清依感到了一种疏离,但她还是继续下去了“康德的三大批判啊。”
“我们还是…说点别的吧”嘉似乎很意外,但有些坚决地摇了摇头,有意终止了这个话题。
所幸,在别的领域里嘉和其他的女孩子的区别还是在可接受范围内的,作为文科生对怪异到离谱的地理题和玄学的政治题的精准吐槽,谈到数学大题时满溢而出的恐惧;还有一些人尽皆知的校园八卦,都让清依感到很亲近。但偶尔也会冒出一些清依闻所未闻的东西,比如一些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日漫,比如什么武内直子和北条司还有什么鲁邦三世;又或者是“许多压根没听过的名字很长的外国作家”(小笨猪语)的“稀奇古怪的超长小说”(同样的小猪语),看她如同报菜名一般把那些文学名著信手拈来的样子,真让清依感到大开眼界。
说了一会,清依忽然想到还要拿衣服和钥匙,匆匆忙忙跑出大门。回到宿舍已经很晚了,一屁股坐在床沿,百无聊赖的扒拉着手机,而嘉这时正在准备洗澡。娴熟地扎起长头发,披上浴袍,蹦蹦跳跳走到门口一探头,见浴室已经排起长队,于是又回到在床上坐着,高高的发髻,花色的浴衣,这时的她看上去突然很像神社里的一个小巫女。
清依怔怔地看着她
“?嗯,看我干嘛?”嘉歪了歪头。
清依脸红了“我能说……你……你真好看吗。”
嘉一愣,从床上站了起来
“谢啦,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好看呢。你大概是觉得穿上这个有点那种……巫女的感觉?比如博丽灵梦?”
“东方?”听到“博丽灵梦”,清依耳朵都竖起来了。
“疑惑什么,我可是老二次元了,虽然确实太老了点,但也是二次元!二次元好吧!”
清依有点想笑,怎么说呢,看着一个平时板板正正的家伙突然跳着脚说自己是什么“老二次元”总有些奇妙的违和感。
“哈哈哈,老二次元,看的都是老老年间的番吧。”
“虽然现在沉迷昭和世界,但小时候还算主流,我可爱看火影了。哈哈,那时候天天等着自己觉醒什么写轮眼,什么血继限界之类的,还特地留了那种只遮住一只眼睛的刘海……”嘉拨弄着头发,试图“昨日重现”。
然后她叹了口气:“……等了一年没等出来写轮眼,可近视眼倒是等来了,而且最惨的是那只被遮住的眼睛,度数永远比另一只高上六七十,唉……”
“哈哈哈哈哈,怎么感觉你小时候傻乎乎蛮可爱的。”
“就是嘛,那时候我还是个“公众人物”,有好多奇妙的朋友,大家一起称兄道弟的特别欢乐——诶,那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呢?”
“嗯……我小时候?好像很安静,总之反正特别奇怪的一个小孩,就是喜欢盯着地面发呆,看着小虫子小草小石头安静发呆,幼儿园的时候好像还没什么,然后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感觉上课好无聊,就假装请假上厕所出去,实则是上操场发呆,结果因此被找了家长哈哈哈……”没料到嘉会反问自己,清依有点语无伦次的回忆着。
“听起来还怪可爱的,真是我行我素啊。”
“那你小时候如此一风云人物,怎么高一的时候就那么高冷呢?”清依揶揄地笑,但她的笑在半秒之后撤回,一个女生,那个高一和嘉同桌的女生,她失落的表情忽地出现在清依眼前。她想起高一的时候,不近人情到近乎冷酷的嘉,那个她曾决定疏远,甚至有些厌恶的人。真是奇妙,现在的嘉温文尔雅,以至于都让她有点喜欢了,可是清依偏生记得她曾经做过让自己讨厌的一切。
于是她决定问出一个有点冒犯的问题。
“是因为那时候你瞧不起她们吗?”她选择直视嘉的眼睛,一双棕色的,已经不带什么寒意的温润眼睛。
出乎意料的,嘉竟然正面接下了。
“……是的。”她顿了一下,显然她不怎么愿意给出这个答案:“你说的很对,高一的时候我自认读书甚多,心气很高,确实是有些瞧不起他们。”
“但现在啊,已经不会了。”她低低拉下眼帘,双手托腮“有时候很想和她们道个歉,但是现在说这个未免马后炮。不过,虽然小时候做过一阵子孩子王,但我天生就不算是个热衷于社交的人,这一点我们俩其实很像。”
“那你看得起我吗?”清依不知怎么蹦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突兀的问题,可是一贯口快的性子已经让她说出来了。
“首先,我现在已经不会看轻谁了;而且,如果是说对你……你这么有趣的人,我很在意你的,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嘉的目光抬起,和清依交会。
面对突如其来的真诚而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答的清依.jpg。果然真诚是绝对的必杀技啊。
“不知你是否满意这个答案呢?或者说——不知你是否满意现在的我呢?”嘉忽然狡黠一笑,蹦蹦跳跳的又凑到门口探出头看了一眼“好啦,答案也不用给我,我洗澡去啦。”浴袍的束带轻盈飘掠,她跳出门去,清依呆呆看着她的背影在门框里一闪而过。
第二天,大雨,但考试。
“一,二,三——!跳呀!”嘉指着“对岸”喊。此时地面已是水漫金山之势,水坑已经封死了前路,想要继续往前走,就只好——跳!
“呜哇!我的鞋湿透了——!”清依没稳住,吧唧一脚踩在水里。
“我也——”嘉的高冷矜持这时候早就不知丢到哪去了,张狂放肆的哈哈笑着“反正都湿透了,那就直接趟过去吧!来吧!”
由于清依忘记看天气预报的疏忽,二人现在只好挤在一把伞下,近的能感到彼此的呼吸,但却神奇的不感觉局促。说说笑笑之间,一起趟过大片的水洼。
考试时碰巧又坐前后桌,收卷之后,二人看着对方草稿纸,其上的草图,辅助线,算式大同小异,甚至布局也十分近似(说明她们会的题目差不多,都是那么很有限的几道题。),不由得会心一笑,出考场后便是狠狠的吐槽和讨论。
第三天,班会破冰,诸位同学各显神通。当然,见到了班主任,是一个黑且精壮的学长,不过声量倒是意外的小,清依有时甚至需要嘉的提醒才能注意到班主任原来已经开始说话了。
某天晚上大雨,活动临时取消,改作在教室里自由活动。嘉还是一如既往专注看书,清依刷手机都闷的不行了,于是戳了戳嘉的胳膊。
“有什么我可以看的吗”清依指了指嘉手里的书本。
回头一番翻找,嘉挥手哗哗哗排出三本大书:“诺,任君挑选——”
《文学理论方法》,嗯?阿巴阿巴,感觉没意思……《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啊,他在说什么?(痴呆)歪比巴卜……《保罗·策兰诗集》?大概也许可能可以看,那就这个吧!在嘉毫不意外的眼神里,清依拿了这本,按她看书的坏习惯,随便从中间翻开一页就开始看起。
“清晨的黑牛奶
我们傍晚喝我们中午喝我们夜里喝
我们喝呀喝。
我们在空中掘墓躺着挺宽敞……”
清依有点摸不着头脑,眼前的文字仿佛运转中的机械,有齿轮咔哒咔哒的啮动,还有铁链拖在石头路上的冷峻而沉郁的声音,虽然不太懂,她决定接着看下去。
“他写信走出屋星光闪烁他吹口哨召回猎犬
他吹口哨召来他的犹太人掘墓
他命令我们奏舞曲
……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我们早上中午喝我们傍晚喝
我们喝呀喝
那房子里的人他玩蛇他写信
他写信当暮色降临德国
你金发的马格丽特
你灰发的舒拉密兹
我们在空中掘墓躺着挺宽敞
……
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我们中午早上喝我们傍晚喝
我们喝呀喝”
不同于惯常一目十行的阅读习惯,清依的目光被艰涩的文字拦阻,如同手指逆向擦过锯条,触感生涩而疼痛……对,疼痛,目光微微流血。恍惚间,词语文字的黑影将清依团团围住,却又一声不响,压抑,沉默……但她继续沿着诗句的痕迹艰难前行。
窗外的风正吹的紧,呼啸的和音齐作;雨滴噼里啪啦地叩击玻璃,如演奏不知名的乐器。
好吵……是枪声吗?黑影们一个个倒下,她最终迎面撞上了那一句黑洞洞的枪口:
“把死亡演奏的更美妙些!
死亡是来自德国的大师……”
呆住了,如同中弹,尸体躺倒在这一句上,良久良久。
“Er ruft,
spielt süßer den Tod,
der Tod ist ein Meister aus Deutschland.”突如其来的朗诵声,清依啊的一下惊醒,抬头一看正巧撞见嘉那有些玩味的表情,她忽然意识到嘉刚才好像一直在观察自己。
“很有眼光嘛,《死亡赋格》,保罗·策兰的代表作。你感觉如何?”
“你还会德语?”清依把话题挑了开去,她知道嘉这一问完全是多此一举。她是个把一切都写在脸上的人,刚才她的表现,已经足够让嘉得到她的答案了,更何况嘉现在还毫不掩饰地摆着一副“看来我没有找错人呢”的表情。
“才学不久,为了看书方便,还不太会写。”简短的回答。
“你看这些,”清依指了指她桌上的书,“不会觉得很艰涩无聊吗?像大多数人一样。”
“不会,就像你,天天看那些大学的生物书,你觉得无聊吗?”
“我看那些书就和常人看小说差不多吧,不觉得。”
“那我也一样喽。”还是熟悉的狡黠一笑。
随后无言,翻书不觉已至深夜.
回宿舍的路上,天上月牙一角,少许云,但淅沥沥飘着雨星子,二人各打一把伞(清依可算记起来带伞了),一路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你这么喜欢这些,上大学是打算学文学吗?”清依问。
“差不多吧,也就是文史哲相关的罢,你呢?”嘉歪歪头“你的话……?大概是化学?生物?是这些吧?”
“嗯。”清依点点头,苦笑“都是不受待见的专业呢……你家里人很反对吧?”
嘉没回应,反口问道:“你家里人呢?”
“我们家啊……他们不太希望我学这个,但是我如果就是坚定要学,他们还是支持的。”
“那……嗯,你听过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吗?”嘉没头没脑地忽然来了一句。
“啊……?听过。”清依猫脑过载,但还是应了一声。
“你觉得它是喜剧还是悲剧呢?”嘉又露出了那种玩味的表情。
清依忽然有点无所适从:“这不是著名的悲剧吗,好像是莎士比亚四大悲剧之一?”
“错啦,两个啊两个!不过好像不能说是错了来着?”嘉认真地伸出两根手指“一个,莎士比亚四大悲剧里根本就没有这个好吧!它是莎士比亚的作品倒是真的。还有呢,在我看来,它……
喀的一声,嘉收伞,驻足站定。任细雨洒落,她的眼睛在一片朦胧中润润的闪亮。
“是喜剧啊,很棒的喜剧!”混杂着得意,欢喜和悲惨的笑容在她脸上盛放。
“为什么?”清依手足无措的杵着。
“你想想,他们那所谓的爱不就是一见钟情,家庭差距悬殊的二人,在结婚之后多半就会发现这这那那都不合适,或者最有可能的,发现他们其实并不真正爱对方,最后来个悲惨的感情破裂收尾,这样看来,还不如就在他们互相最爱对方的时候,直接死掉,把这个故事来个结尾就好,你瞧,多棒!”
“悲观的想法,但可能也没错。”清依默默左移,好把自己的伞分她一片:“但我知道,你一定会选择直面那个或许是悲剧的结局,毕竟人生不是完美的故事。”
“是啊,反正我的人生又不是莎士比亚来写的——,你也一样吧?”嘉昂然挺立,梗着脖子,像是要用头角去抵触整个世界。
“嗯,我也会的。”清依轻轻的点头,嘉那一股没来由的倔强气有点感染到她:
“没有任何一种命运是对人的惩罚。”她想到了加缪和他的《西西弗神话》。
嘉忽然一把握住清依的手,也是喀的一下替她收起了伞。
“不用打伞啦,你瞧,雨越来越小了。”她望着天空。
约莫在一年之后,同样细雨连绵的夏日夜晚,清依会回忆起这一夜,一本诗集,一个故事,难以忘怀的笑容,和心照不宣的诺言,她还会捎带着想起,在最后:
前面的嘉蹦蹦跳跳地的走着,淡雅的小白凉鞋啪啪踩过一个一个水坑,影子在地上也一晃一晃的跃动,伴着这节奏,她哼着歌,一首很旧很旧,但又活泼欢快的歌:
しあわせは 歩いてこない
(幸福不会自己走过来)
だから歩いて ゆくんだね
(所以我要向他走过去)
一日一歩 三日で三歩
(一日一步 三日三步)
三歩进んで 二歩さがる
(三步前进 退后了两步)
人生は ワン・ツー・パンチ
(人生啊 重·拳·出·击·!)
汗かき べそかき 歩こうよ
(流汗仔 爱哭鬼 走喔)
あなたのつけた 足あとにゃ
(你留下的 足迹旁)
きれいな花が 咲くでしょう
(有美丽的花 绽放着啊)
腕を振って 足をあげて
(挥挥手 跺跺脚)
ワン・ツー・ワン・ツー
(One two one two)
休まないで 歩け
(一刻不停 努力向前)
ソレ ワン・ツー・ワン・ツー……
(就这样 one two one two……)
……
//注:这是《EVA·破》中真希波登场时哼的一首小调子,《三百六十五步的进行曲》
宿舍,稍晚些,清依洗过澡,躺在床上刷手机,一天没怎么看,qq的红点儿早就99+
//采:清依清依你还好吗
//采:那个冷冰冰的可怕女人没有对你怎么样吧
//采:猫猫很担心你.jpg(动画表情)
清依:啊……?
清依:也没有冷冰冰的吧,感觉她和高一那时候不一样了。
清依:她只是外面看着冷冷的,等到和她熟悉了,就发现她有点古灵精怪的
清依:……甚至说还蛮热情奔放?
//采:说不定她只是对某些特定的人这样吧……比如你?没准是她宠你[坏笑]
清依:阿巴阿巴(痴呆
//采:哈哈总之你们相处愉快就好,我还怕她伤到你呢。
清依:那没有,我现在和她关系还挺好。
放下手机,嘉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手上提溜着一包零食,嘴里也不闲着的吧唧吧唧嚼着:“我小姨给我的……(嚼零食)……好多,我吃不完,分你些吧。”
来者不拒,清依没怎么客气,拿过来就吃,嘉顺便就坐在她床边。
“没想到你还有这么一面。记得高一的时候,我好怕你的。”
嘉没回答,只是低低的笑。
“感觉和你一起,就像……古灵精怪刁蛮小郡主和她专宠的青梅小家仆?哈哈哈好怪哦——”清依从采刚刚的话中获取了奇怪的灵感。
“不是的。”嘉低声道,未等清依回应的,她忽地躺倒在清依身上,轻轻地抱住了她。
“你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啊。”
她的声音不知为何有点颤抖,一向或冷傲逼人或古灵精怪的嘉,现在却像个瑟瑟发抖的小动物,紧紧抱着她所找寻到的依靠。
就这样,被她抱着吧,不需要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