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个梦。
梦见我远远地站在一片湿湿的沙滩上,看着大海安安静静地躺在天空的怀中沉睡,做着蓝色的梦,也许是天空均匀的呼吸蹭得大海的胸脯微微发痒,咸咸的海风和白白的浪花将一支溧流瓶送到我的身旁,瓶口磨得发亮,沾着百合花的清香一-我不知道它来自何方,它却在我手中停止了流浪。
亲爱的花辞:
你是不是会好奇远方的漂流瓶上怎么会写有你的名字?不必惊讶,我将漂流瓶扔出时就知道它会来到你的手里。你不必知道我是谁,我是你身边熟悉的朋友,可我接下要说的话却会让你感到陌生。我写下这些话,不是为了你的同情,不是为了你的回答,更不是为了你在感情上的施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想法,我的心意;告诉你在无穷的远方,在你的方圆几里,有一位陌生人,在静静看着你,想着你;告诉你在以前、现在亦或是遥远的未来,都有一个人会爱你很久很久。
那还是在大学,太阳刚刚爬上山头,晨曦铺在远处的教学楼上,我拐入一条林荫道里,那是一片桦树林,桦树又高又密,宛如两堵黑墙立在两旁。我抱着手中书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忽然有股香气蹭过我的胳膊——那香味不是随处可见的野花香,像是一位许久不见的朋友身上散发出的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我回过头,却不小心碰到你的香肩,手中的书滑落下来,掉在地面上的枯叶里,沙沙声落在我的心上,像是一道阳光烤得我心中发暖。我脑子很乱,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起,身体停在原地,目光随着你一同蹲了下去——其他同学的脸对我而言只是空白,只有你的脸,像是干透的水彩,发梢粘了一点金闪闪的晨光,眼睛里透出天空一般的蓝色。你的手指碰到书的边缘时,我好像能听到云朵落在地上的声音,像是如羽毛般的温柔将我围绕,我刚才还想说让我来捡,现在却对着你发愣,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把本子递到我手里的时时候,指尖微微擦过我的手,像是一朵百合划过——我突然想起去年在别的地方看过一片百合花,那是漫山遍野的白色,花香早就被我留着在山上,现在竟顺着我的指尖漫了上来——我又觉得你的身姿仿若百合花般,甚至眼睛里的光都染成了轻盈的白色。我忽然觉得,我之前看过的所有小说,看过的所有画,都只是为了等着这天,让我站在这片香气里,接住你递过来本子时,落在我手心里那一点晃悠悠的光。我无数次回想这个上午,才发现那一瞬间的心动哪里是突如其来的,原来我之前所有模糊的关于美好的想象,都在你抬头笑的这一刻,终于拼出了清晰的模样。
我看着你离去的身影,心像是被带走了一块,直到我发现你留下的香气逐渐消失,直到我发现指尖的温暖早已被风吹得微微发凉,直到我发现你刚才的脸庞逐渐变得模糊,我才发现在你周围,时间仿佛会自行凝固——我当时想这样的邂逅可能明天还会有,还会在这条路上,也可能再也遇不到,就好比天上的云朵被风偶然吹到一块,产生一场罗曼蒂克式的偶遇,它们变化模祥表达心意,又让天空变成一片浮动的、橘色的海,可之后它们将各自去往远方,只能看着无尽的蔚蓝想象百年以后的再次相遇。想到这不免让我有些失落,只能关紧握着手中的书本——仿佛这样可以留住你身上的温度——向教学楼走去。
我在教室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你却又猝然撞入我的眼里。那一天,那一刻,我整个地、永远地爱上你的那一天、那一刻,我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够在这么大的教室里一眼看见你,我又想起来原因了——周围的事物在我眼里已经变成未干的水彩,早己经模糊成一团,世界已经变成单调的黑白,只有你是清晰可见的天蓝色,这就好比于夏夜的无尽黑暗中偶然抬头发现的星光——总之,我发觉我爱上你了,血一下子升到我的脸颊,使它们变得更红,更为火辣。你以你那轻柔的、安静的姿态——这种姿态至今还使我对你倾心,让我在无数没有你的夜晚里回想——你拿起笔,像是在写什么,我却又如一位中了价值百万英镑大奖的赌徒一般慌张地左顾右盼,反复确认没人发现我那饱含着无限爱慕的眼光,我反复对着今天早上的印象,不敢相信自己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中了这辈子最重要的大奖,你的背影,你的香气,你举手投足间透露出的温柔,像是一个个独属于我的幸运数字,最终落在我的笔尖,变为我草稿纸上无法辨认的涂鸦。我又开始回味我们今天早上的邂逅,你是多么善良、纯洁、彬彬有礼的少女,于我的心中刻下永久的、深刻的、难以磨灭的印象,我还不曾知道你的名字——我必须知道你的名字,知道是谁竟有这般魔力叫我的心死死围绕在她周围,一刻也不愿分开——可我该怎么设法得知你的芳名?我希望你能注意到我,知道我和别人的不同,知道我不仅仅醉心于你的美貌,你的身姿,而是对你有种强烈的、纯洁的、无可比拟的情感——这样你就会想起今早的邂逅,乐意地赐予我你的名字。“花辞同学",教授的点名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我却很乐意接受这种变故,我于草稿纸上反复勾画,像是一位孩子在得到自己期待许久后的奖励时反复擦拭。
亲爱的,请不要把我写下的这一切当成年少轻狂的疯话,我敢对天起誓,我胸中的这份情感的纯洁、真挚、滚烫不输任何一个人——这是一个灵魂站在你面前最赤裸的自白。你或许会皱眉,会厌弃,会觉得我放荡轻浮,不过是一时兴起贪恋年轻的皮相,是不知廉耻的荒唐。可亲爱的,你哪里会知道?在遇见你之前,我对所有路过身边的人都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在你离开之后,我对所有示好的追求都只觉得索然无味,没有任何人能像你一样,在我心上留下这样一寸滚烫的痕迹。所有人都觉得我天性腼腆,像未出阁的少女一样带着羞怯,可谁又能看透我面具下的秘密?我的心脏从遇见你的那天起,就完完整整属于你了,我所有的快乐都系在你的影子上,我从来不敢对任何人吐露半个字,这个秘密在我心底锁了许多年,哪怕是你,此刻拿着漂流瓶的你,也从来不知道,在你身边,曾有这样一颗心为跳了许多年。
你每天下课后常常到图书馆去,借上一本加缪或是茨威格的小说--就因为这个,我会坚持到图书馆找个位置静静等着你的到来,就会在你后面的位置低着头假装在看书,这个习惯被我保持到了现在,却再也等不到那阵甜甜的风。你走得安静,步子很快,可我依旧期待你从我身边擦过去的那几秒——向我宣告你到来的,首先是你身上的芳香,它们仿佛在我身边徘徊,像是云朵蹭到我的身体,像神谕一样提醒我抬头,虔诚地完成这每日神圣的仪式。你低着头静静翻书,我在你的身后默默看你,手指在纸页上反复摩挲,却是一个字也读不进去。我的心弦紧绷着,哪怕只是来自你衣角扫过桌沿的风声,都会让它泛起层层涟漪。你从没注意点我,注意到这个女孩已经在你的身后坐了好些日子,就像你从未注意过你口袋里绷得紧紧的怀表,它们无时无刻不处于紧张和激动之中,暗中数着你每天出现的时刻,用心跳测量你存在的每分每秒,而你,你只是在它们永不停息的滴答声中,在它们连续运转的几百万秒中,你才会偶尔它们一眼——不管这是出于需要还是心血来潮,这对我都是莫大的荣幸,像是上帝对他虔诚信徒的奖赏。就在这几百万秒的运转中,我记下了你的衣着,你的动作,你说话时的语气和富有磁性的声音——现在的我能够凭借它们在脑海中拼出一个你,会试着和这个你说话,这样的场景我不知道在脑海里重复了多少次——我总是在这种恍惚间醒来,才发现你早已不在原地。
亲爱的,你知道吗?我们之间的距离,远得像仙女座最亮的那颗星,你抬头看它,它明明清晰得挂在天幕上,好像伸手就能摘到,可那点光穿越光年才落到你眼里的时候,早就剩下一点没温度的残影——就像你对我,所有温柔都怡到好处,所有亲近都留着边界,我们看似近在咫尺,实际隔着整个宇宙的荒芜。你是天空里的飞鸟,我是深海里的鱼,我们的轨迹偶尔交叉,却永远隔着一层穿不过的水面,你呼吸空气,我吞着海水,永远都走不到同一个世界。我从前一直说不清,盘旋在我心头的这份情绪到底是什么,它和我读过的爱情故事都不一样,却沉甸甸压在我心上,跟着你身上淡得像云一样的香味,一飘就落在我心口,撞得轻轻发疼。我上一秒还在因为听见你的声音偷偷开心,下一秒阴影就漫上来,把那点开心浸得发沉。直到今天,当海风把你的气味吹来,让我再次察觉你的存在,我才慢慢理清楚这件事:我能够站在你身边,和你从容说话,要付出我无法接受的代价——我得装作漫不经心,笑着说我对你半分杂念都没有,这样就能安安稳稳靠着你,享用你给我的所有温柔;可你永远怡到好处的礼貌,永远不远不近的距离,就像园丁剪枝时那把锋利的修枝剪,我刚偷偷冒出一点不切实际的芽,就被齐生生剪断,连一点扎根的余地都留不下,硬生生把我们的关系钉死在“朋友”这两个字里。我无数次在心里翻来覆去想,我蜷缩在自己搭的这座小城堡里,这是你从来不曾瞥过一眼的地方,我在这里挤在桌椅和书柜之间,渺小得像一粒尘埃,这里装着我所有的不安,所有的忧愁。我总笑自己傻,抱着这么个不真实的幻梦过一辈子,最后只能落得形单影只;我也总对自己说,只要往前跨一步,捅破这层薄纸,就能落到地上,就能结束这些磨人的痛苦,不用再这样小心翼翼,不用再这样担惊受怕;我也知道大概率要等不到结果,总劝自己,你本就没有心意,早点把这股热情耗光就好了——可只要你随便说一句话,指尖不经意蹭过我的手背,那点刚熄灭的火星,就会顺着血管一下子窜起来,暖得要把我胸口涨得快要裂开。
你去跨年晚会了吧?和我不认识的女孩子一起。我原本攒了整整三年的勇气,打算就在那天,把我黄住的心意摊开在你面前。我提前半小时就选好了那件和你穿衣风格最合衬的米灰色针织衫,躲开沸腾的人群,风卷着江面上的寒气往骨头里钻,我胳膊冻得一直在抖,指尖发凉——我到现在都说不清,那一个钟头我是怎么熬过来的——我只是等,等着,一直等着你,像信徒等着他宿命的审判。终于——刚好是晚上九点教——我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我一眼就认出来那件你天天穿的米白色风衣——是你,亲爱的——可你身边,靠着另一个人。我还擦着最后一点侥幸,想骗自己不过是同行的朋友。风把稀碎的声音吹到我耳朵里:女孩子清脆的笑声,裙摆擦过地面的窸窣声。她甚至主动牵起你的手,而你的身体却没有丝毫反抗,脸上连一丝诧异都没有。我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一跟,我会的烟花炸开,漫天的光落在你脸上,把你的笑容照得那么亮,我却感觉整个人从心脏开始,一点一点冻成了冰——那一瞬间,我整个灵魂都从身体里裂开,每一道缝隙里钻出来的,都是我从来没体会过的、冰冷的绝望。我无数次想象能像这样站在你身边——你可能表现的冷酷、淡漠我都在热烈的幻想里经历过,我设想过,你会把我拒之门外,可哪怕我心情最为阴郁时我都不敢想这最可怕的一点——你早就心有所属,所以从未注意到我。我之前因你而产生的欢喜和期待,都已经散得干干净净,它们消散得越来越快,仿佛什么都不肯留下,脑海里有无数记忆的流光闪过——某天午后,你终于注意到一直坐在后面的我,步步向我走来,我心里早已经浪涌潮翻,却还要把快要跳出来的心动死死拔回去,我们沿着路灯走了好远好远,连晚风都浸着软香。猛然,我抬头看见天空中那一轮清辉,那是同去年我们一起抬头所看见的颜色,你看着它们,而我静静地看着你,享受着独属于我们的夜晚。可是你知道吗?原本这轮清辉不是预示着旧的一年结束,而是昭示新的一年到来,可对我而言,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不可能是崭新的了。我的心中已经无法再唤追求幸福的欲望,而是变成无尽的痛苦,直到我没有力气消受为止。我想冲到你面前,告诉你我的心意,告诉你我的苦楚,可我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竟无法再移动半步。我又突然感觉到周围嘈杂的声音逐渐褪去,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变得透明——世界只剩下了你,只剩下你的笑容。我意识到我不可能真正狠下心来放弃爱你,我身体的一部分早已经永久地属于你,另一部分又迫切地想紧紧围绕在你的周围——而且我也不是毫无机会,至少我知道你并不会把身边所有人都按照朋友的标准对待——现在你只需要一句安慰,一个微笑,你就又可以让我的念想死灰复燃,让一颗几近衰竭的心脏重新跳动。
亲爱的,接下来的事,只把我推进更深的绝望里。我听说,你身边那个女孩,是只爱女人的。我一开始死死捂住耳朵,告诉自己这全是滑稽的谣言——你天性温柔,谁都愿意靠近你,你不过是对所有人都保留着善意罢了。可那些流言像海里的暗潮,卷着那晚我亲眼看见的画面,一下一下撞在我心上,像是要把我撕碎,把我淹没。我不得不往那最阴暗的地方想:那天她凑在你身边的姿势太近了,亲昵得超过了普通朋友该有的分寸——她说不定只把你当成一时放纵的对象,而你太纯粹,压根没有察觉。我甚至生出过更可怕的念头:会不会,你本来就和她是一样的,你愿意同她共度这良宵,说不定你早已经和别的女孩有过这样的亲密。可亲爱的,我要你明白,哪怕你爱得和旁人不同,我的爱也和她们所有人都不一样。她们的爱不能称之为爱,不过是被你的容貌、你的温柔勾了魂,只是心头猛地窜过一阵电流,刺激了感官,烧昏了头脑,便做出一时兴起的挑逗,换得片刻滚烫的欢愉。我对着天发誓,从来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爱你——爱得这样青涩,爱得这样炽烈,爱得这样深入骨髓。我买下每一份登了你文章的报刊,把你文章发表的日子当成我的节日;我把你写的每一句话都翻来覆去地读,读到每个字都刻在我骨头里——天下哪有第二份爱,比我的爱更纯洁,更长久呢?
亲爱的,你知道吗?今天我站在大海的边上,又一次感觉到了你就在我身边——我很庆幸,那个女孩并没有出现在你身边,这说明你一定不是对她怀有特殊的情感。我清楚,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把我的心意说给你听了。亲爱的原谅我……我太激动了……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连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我的手已经不听使唤,握不住笔了……对不住……请你原谅我只能写到这里,没法把我全部的爱都讲给你听。
亲爱的,你读完这封信,不必四处找我。你只要对着眼前这片大海——这片被我的思念日复一日浇灌的大海,说出你的答案就好。我已经袒露我的心意,能这样,我就已经心满意足。
最后……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从来没有忘。我只盼你答应我一件事,为了我,也为你自己:好好待你自己。毕竟……只有你快乐了,我才能收获真正的快乐。
感谢你让我从你的全世界路过
一个你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读完信后,双手止不住地颤抖。看着依旧沉默的大海,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了。海风吹过来,像吹开我心中的某扇门,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我突然意识到我大四的时候也曾收过这样一封信——可是我后面还是选择拒绝了她,还是选择跟舒欣告白。我抬起头,发现有个模糊的背影在我面前。我想看清楚会是谁一直爱着我,我一定会感谢她,还要跟她好好道个歉。那个背影刚要转过来,将让我看清她的脸时——我却醒了……
编者舒欣注:其实这篇文章并不是花辞的手稿,花辞也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我算是自作主张地将它加入你的新书中——你会原谅我的——毕竟这也时我们的往事,只是你从未知晓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往日种种开始不断向我奔来——花辞同学,你有没有想过: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其实就是你告白的舒欣同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