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早的景色有种沁心般的美感。
我很少会用『美感』二字来形容冬季的清晨。因为真的好冷。只要出了被褥、离了床，就感觉家里哪儿都好冷。若不是借着洗漱间的荧光，甚至分辨不出现在到底算不算是清晨。太阳还未升起便匆匆忙忙爬起身的日常，让我有种非日常的既视感。就像时钟的秒针在倒退着行走，站在这种非日常的景色里，心境难免也会遭受牵连。然而，此刻的我竟有些喜悦。非比寻常的视觉与感受使我的背脊微微颤抖。至于原因？我想，眼前早已换上新装的姐姐给出了所有答案。
「怎么样～？」
「……也就那样吧。」
谎言总是轻飘飘的。实际上，我想说的是：「比我预想之中的还要好看那么一点点。」好吧。根本就不止一点点，而是好看到完全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汇来形容与表达才好。总之，请原谅我的词穷。
「哎……颜色太花哨了嘛？」
「是有点显眼。」
不过，一想到今天神社里应该会有不少人穿这种樱色的振袖和服来参拜，就觉得姐姐这身其实挺普通的。虽然一年里能见到姐姐穿正装的机会很少，但这也不是什么很不得了的事情吧？可奇怪的是，我的心脏从刚见到姐姐的第一眼开始就不听使唤了，以至于让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果然还是穿便服更好一些嘛……？」
姐姐摸了摸别在发间的银白色发簪，像是在等我给出更中肯的评价。
「不是挺可爱的嘛？这身。」
「哦…那就这样呗？」
姐姐抬起双臂，左摆摆右晃晃，不时还弯起腿看看自己的脚。她并没有将巾着挂在腰带上，而是挽在纤细的手腕中，迈步时，缀着流苏的巾着一下下撞在振袖宽大的袖口上。（注：巾着指的就是新年穿振袖时挽在手腕上的那个抽绳束口小布包。通常用来装手机、御守、零钱一类的东西。搭配上振袖和服会很好看。）顺带一提，姐姐这身振袖与发型都是妈妈帮忙打理的，很有品味。当然，妈妈也问过我「要不要穿穿看？」我回答道「不要」我从小就不喜欢这种麻烦的服饰。可能是因为没给自己创造过什么像样的回忆吧？所以，还是穿便服更好一些。况且，外面套件大衣也足够暖了。
于是，我回答道：「姐姐喜欢就好。」姐姐听后，动了动耳朵，再次问道：「葉不喜欢嘛？」没想到，我的无心之言竟会被姐姐原封不动地奉还回来，这令我有些惊讶，同时也猝不及防。我下意识别过脸，却又害怕会被她察觉到我在逃避这句话。于是，我又强迫自己把脸扭了回来，直视着姐姐的脸。明明没化妆，却给人一种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的感觉。这种感觉，此前还从未产生过。我的心脏雀跃着，仿佛连跳动时的疼痛都感知不到了。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悸动』吧？
「……喜、喜欢倒是称不上啦。但是……嗯。我觉得姐姐穿这身很好看。」
虽然我不喜欢这种麻烦的服饰，但我认为——姐姐无论穿什么都会很好看。身材太过优越是一方面，长相太过漂亮也是一方面，但最主要的还是会给我带来新鲜感。这就很难得了，而且也很棒。
听了我的解释，姐姐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随后，她将视线从我脸上移开，双手背在身后，稍稍踮起脚尖，轻声说道：「好开心。」
说完，她从我面前走过，留下一缕如春日暖阳般，温柔和煦的味道。
「穿这个去会不会有点太勉强了？」
在玄关里，我一边围好姐姐送我的围巾，一边指着姐姐脚上穿着的那个玩意儿。(注：这里葉说的“姐姐脚上穿着的那个玩意儿。”指的是『草履』新年参拜和成人式这类正式场合一般优先穿这个。）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等下还要爬山嘛。」
这附近的神社全是在山上建设的，还挺有来头的。不过我和姐姐是后搬来这边的，具体都有什么名胜古迹我们也不清楚就是了。
「你是在质疑姐姐的运动神经吗？」
「问题不是这个吧……」
不知怎么，姐姐扭过头，盯着门口。
「你小瞧我」
「我可没那样说」
「……啊啊，小葉真是一点儿也不尊重姐姐呢」
「小……」
虽说她这语气是挺可爱的，但是……我好像听到了跟平时截然不同的另一种称呼。
老实说，我并不是很喜欢别人随便叫我。比如越过名字的称呼啊、比名字更好读一些的小名字啊、基于某种印象脱口而出的外号啊。这会让我觉得；对方非常不尊重人，且非常没有距离感。就比如折原那家伙。但是折原每天都这样念叨我，我也是听习惯了，索性就让她随便叫了。虽然还是有点不情愿，但姐姐是姐姐，姐姐又不是什么别人。姐姐想怎样叫我都可以，只要姐姐愿意就好。
我的心，永远更倾向于后者。
「小葉不喜欢我这样叫？」
「你这不是已经在叫了吗？」
「所以我才问问你让不让呀」
「我有说『不让』嘛？」
「小葉。」
「……在外面不许这样叫。」
「好的小葉～」
或许是新年的缘故吧，今天的姐姐显然是有些活泼过头了。不过，这也没什么吧？我最近总是喜欢把「没什么」挂在嘴边，还有……
「坏……」
「嗯？」
「……坏姐姐。」
「嘿嘿～」
我在她那副如孩童般纯粹的笑容里，见到了以前的姐姐。果然是新年的缘故吧？
「空气好新鲜～」
「嗯。」
好久都没有像这样一家人一起出门逛街了，有种难以言表的感觉在体内闪烁着，就像决定了要去很远的地方旅游一样，实际上也没有多远，但这种期待的心绪一直在心底徘徊，总也静不下来。
走在远处的爸爸挽着妈妈的手臂，夫妻俩的肩膀与上臂形影不离地贴在一起。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我重新确认了一下，确实是爸爸在挽着妈妈的手臂移动。而且，从动作与幅度来看，应该是爸爸主动贴过去的吧。虽说父母爱情什么的我和姐姐无法干涉，也无权管束，但是在自家女儿们面前表现出一副像是在过情人节一样，甜蜜蜜的感觉，这不太好吧？
算了，就当作没看见吧。毕竟，夫妻俩这会儿已经把我和姐姐给甩得老远了。
『喂～前面这对儿恩爱夫妇，你们家的宝贝女儿们要迷路了喔？』
我在心底吐槽了一句。
而姐姐光顾着欣赏街上的景色，注意力完全不在我这边。有点失落。我用手背悄悄贴近姐姐的手，碰了她一下。可她还是没注意到我，于是我大大方方地握住了她的手。她的肩膀条件反射似的跳了一下，这才转眼看向我。我露出微笑，不慌不忙地对她说道。
「牵手走吧？」
「……唔欸。小葉原来是那种……做完了才开始询问的类型啊」
「不行？」
「……唔。我…我不讨厌这样就是了……」
姐姐有点害羞地移开视线。
然后，她回握住我的手。虽然力度很轻，但我能感受到她手心传来的温度，格外炙热。
我们就这么牵着手又走了一段路。
晨雾遮住了光，显得天空有些冷清。无声的寒风拂过面庞，吹得脸颊刺痛。我将下巴缩进围巾里，这时才意识到姐姐没有围巾。她这身衣服看着是挺厚实，实际上一点也不防寒，更何况她还扎着头发，脖子全都裸露在外面。虽然内衬是能起到一定的保暖作用，但是衣物包裹不到的地方该冷还是会冷的。
「姐姐，冷吗？」
「冷倒是不冷，就是风有点大。」
「鼻子都吹红了，还说不冷」
转念一想，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学着姐姐的话语气跟姐姐讲话，还蛮新鲜的。姐姐听后，看着我俩交缠的手指，回答道。
「心里暖嘛～」
「…………」她还是和以前一样，很会说这种让人抬不起头的话。
「哦，是吗。」
我抓了抓鼻子，耳朵却跟着动了一下。我又用余光偷瞄了姐姐一眼，发现她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是在等我看她吗？让我跟这么漂亮的人对视，这也太为难人了吧？我张开嘴巴，吸了口气，然后吐出。转过头，对上她期盼已久的视线。
「我脸上有米饭粒吗？」
「嗯？没有呀～」
——那为啥一直看我？
这时候问这种话多少是有点不解风情。于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摘下围巾，帮姐姐围了上去。我的手指在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脖子，果然凉凉的。在我帮她整理围巾的时候，她依然在看着我。
「欸，这样好吗？小葉最近很在乎这条围巾吧」
「是很在乎。但是……我的不就是姐姐的嘛？」
更何况，这本来就是她送给我的。
围好围巾后，我也看着姐姐。她瞪大了眼睛，但是没有躲开我，只是柔和地笑了笑，然后伸手抚摸着我的围巾，并轻声对我说。
「……小葉真好。」
「这是理所应当的。」
对自家姐姐好一点，这难道不是身为妹妹应该做到的最基本的事情吗？我向着姐姐伸出手。
「手，还要继续牵着吧？」
「嗯～」
这次，姐姐直接挽住了我的整个手臂。肩膀与肩膀贴在一起时，我感到脖子跳了一下。可能是还没来得及适应外面的温度吧？也有可能是我在害羞。
我们手挽着手，一起抵达神社入口，已经见不到爸爸妈妈的背影了。大概是先进去了吧？真是完全不打算管我俩呢……
不过，这也很方便就是了。至于方便在哪儿？我瞧了瞧被姐姐挽住的手臂。
「人好多呢」
「嗯，是挺多」
「姐姐开心嘛？」
「稍微有点儿」
「那就好。」
「小葉呢？」
「我啊……」
想到过节，就会变得很开心。我有多久没像这样开心过了呢？开心的含义真的好简单，无非就是用尽全力踮起脚尖，眺望远方即将走过的道路，然后牵着在意之人的手，与其一同走过这段路程。
所谓的开心，无非就是这样吧？
嗯。一定会是这样。
「只要能跟姐姐在一起，无论去哪儿，我都会觉得很开心。」
「……哇，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嗯，也是。」
就算我一直骗她，她也从不会怀疑我。这点，我也从未怀疑过她。当我们的脚步与影子重叠于一处时，心灵仿佛也变得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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